不过半日,申衣丛的直觉便应验了。

他只听到耳边几声尖叫,抬头看去,正是晚园的管家罗升跑了过来,“少爷,少爷!”他在他面前呼呼喘着粗气,“小姐又去那公主府门口了,您快去看看!”

这已经是连续第六天来到这里。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天,鱼晚的脸依然肿得很高,再加上这几天高烧不退,更显得她身形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鱼晚,你给我回去好好待着!”申衣丛用力拽着妹妹的胳膊,“在这干什么?你的苦处,你的为难,他能看到吗?”

鱼晚的身子被拽得摇晃,可片刻之后,又是腰身挺直,目光执著坚定。

“听话,跟着我回家,”看着鱼晚这样,申衣丛只能软语诱哄,“鱼晚啊,咱们留着下人在这里,一旦有消息,立即通知你你再赶过来行不行?”

申鱼晚动都不动。

“鱼晚啊……”申衣丛恨不得跪下身来求妹妹回去,眼风无意中一扫,却发现周围围观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申鱼晚!”他终于忍不住,拽着她的胳膊便朝回走,“你不要脸,还要我们申家都跟着丢人是不是?”

她怔住。

那样无辜的模样更让申衣丛恨得咬牙切齿,一时间气不择言,“你怎么这么贱?”

那“贱”字刚落,只听到身后一声门响,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扇紧闭着多日的大门终于打开。

鱼晚傻傻地看过去——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叶纷纷扬扬的倾洒下来,一袭白衣的温承晔似是融入到了那般温和的光线里,如初见一般,眸光温润淡和,可身影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融入到那光线里消失掉一样。

在过去几天,只要一有动静鱼晚便会狂奔出去,来来回回,一天折腾无数次,只为看是不是他。可是今天,那个人近在眼前,她反而一动不动。

鱼晚站在那里像是完全傻了,又似是彻底迷失到了他的眼睛里,她只是仰头看着他,唇角弧度一点点放大。直到他被一旁的哥哥恶狠狠扯过身子,“温承晔你有没有良心?我妹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说消失就消失,说不见他就不见他了?”

“哥哥——”

“鱼晚你别管,我替你教育一下这个小子,他算是什么东西,他——”这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袭来一阵光亮,申衣丛惊惶抬头,这才发现只是瞬间的工夫,周围竟有很多人凭空冒了出来,个个是面无表情,神色极为冷峻。衣丛气不过,只轻轻挣扎了一下,立即有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你……”

温承晔微垂着眼睫,轻轻摆手,声音很淡,“你们下去。”

又是“唰”的一声,那些人又退到一边,只是距离她们还没有很远,个个凶神恶煞,仿佛随时冲上来便可以大战一场。

“你……”申衣丛完全惊呆了,“你竟然对我们……”

“我出来了,”丝毫没有理会惊诧的申衣丛,温承晔折身看向鱼晚,眼眸沉沉,话音温和低润,“您现在要和我说些什么?”

他用的是“您”——是他很长时间没有对她用过的恭敬词汇。

那样熟悉却模糊的声音一遍一遍在鱼晚耳边回响,她仿佛有些支撑不住,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一双眼睛却突然弯了起来,“是你不想要我了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告诉跟着你的那些人,”鱼晚的目光慢慢地在他脸颊滑过,在看到他身后那群剑拔弩张的侍卫时,扬起唇角,“咱们要到别处谈一谈。”

没想到那些人竟都是属狗的,这边她的话刚刚说完,那边立即有人蹿过来,眼睛凶巴巴的像是要吞掉她,“温公子,这可不行。公主说了,马上就要咱们回去。”

鱼晚挑了挑眉毛。

“你们都下去,回来我自会和公主说。”温承晔摆手,低眸看向她,“去哪里?”

鱼晚微微一笑。

车子飞也似的在道路上奔跑。轿身行得很稳,耳边却不停响起周围人惊呼或咒骂的声音。只听“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拍到了车身上,鱼晚刚想伸手去拿,东西已经被温承晔捞了过来,是枚被摔烂的青菜叶子,已经完全被摔黏了,那些汁液流在他指甲上,印染一片一片的淡青。

可他却像毫无察觉,漫不经心地揉搓着那枚叶子,很快那叶的汁水便全部被挤轧干净,只剩下几条细长的叶脉。

刚想丢掉,鱼晚却夺了过去。

“你想没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她伸出手,尖利的指甲一下下将叶脉掐成一段又一段,“上次从韩王府回来,咱们也是这样的,车行得那样快,冲撞了那些卖菜的摆摊的人,你一个劲儿地告诉我要小心,说那些穷人活得辛苦。这次肯定比上次更快是不是?哈,我申鱼晚算是什么东西?”她忽然掀开轿帘,眼风锋利的一扫,“后面还有高高在上的云蔓公主,那才叫气势强大。”

从踏上马车她便发现了,看似好像是放他们走了,其实公主府的马车紧随其后,她的气焰跋扈横冲直撞,他们更加嚣张目无一切。

温承晔还是不说话。

“一晃竟然那么多天过去了,仿佛在韩王府时咱俩对唱只是昨天,”鱼晚眯起眼睛笑了笑,“被困在韩王府那几天真是生不如死,那时候我就经常想,我第一天遇到你是什么样,我把你从竞春楼带出来又是什么样,我……”

他目光突然横扫过来。

“对了,”触到他的眼睛,鱼晚一把掀开帘子,“你肯定不知道这条路,我……”

“我知道。”

鱼晚一怔。

“这是去杞遥园的路,”他语气平静,目光淡淡的往窗外一晃,“再过三个胡同,便是杞遥园。”

仿佛有重物从高处砸到她的心头,鱼晚的心重重一钝。

“即使你来过这里也没关系,”目光蒙上一层雾气,她很快笑了笑,“反正,我全当作你没到过。”

她确实当作他没到过。

一楼一阁,一亭一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鱼晚仔细地和他说着这里的故事,这个院子这么大,每个细节都是经过她费心思索,精雕细琢。她甚至和他说起湖心中央那块青寿石的传说,说完了才忽然想到,这些传说他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这些故事原本就流传于她那里。

鱼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是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

他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现在却流出微笑,“不,您说得很好。”

鱼晚有些恍惚,“这座园子,比起你之前在杞国的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看似一样,细节却比之前的精致。”

“那我呢?”

“您很用心。”

“单纯的用心而已吗?”

“还很聪慧。”

“还有呢?”

“申小姐,”他深吸气,定定地看着她,“您到底想说些什么?”

他居然喊她“申小姐,”他居然喊她“申小姐!”刹那间,她忍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喷发起来,“我想说些什么?”猛然向前一步,鱼晚眼睛像是窜出了火焰,“温承晔,你能不知道我想要说得是什么?”

“如果你是被公主逼得,无奈进了公主府,那没关系,我等,我等有一天她厌倦了你,把你送回来;如果你真的是彻底忘记了我,完全不记得我们之前的情分,那没关系,我等,我等有一天你记忆复苏,就算是醒不了,大不了我申鱼晚陪你再经历一次从前;如果你是因为我爹我哥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那更没关系,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顺了我,我们有杞遥园,我们有几个铺子,我对他们说我是你的人,我们可以生一大堆孩子,我们可以在……”

“小姐,不是。”温承晔看着她,“不是这些原因,你一走后,我便自愿进了公主府,我也没有忘记您,同样,我也不是因为您父母兄长看不起才离开您。”

“那到底是为什么?”鱼晚吼起来,“你给我个原因。”

他定定地看着她,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宁做公主奴,不做商女夫。”

仅仅八个字,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最冷硬的剑,刺的她心里一个个全是洞,刹那间,那样多的血顺着洞流了出来。

“那我呢?”她声音都疼得哆嗦,“温承晔,那我算什么?那我那天还和您……”

“申小姐,那天事情并不是我自愿,是您逼我的,是您在给我的酒里下了十步春,对不对?”见她眼神一滞,他又轻轻一笑,“既是如此,那您有什么好追究的?我本来没打算对您那样,是您主动靠近我,逼着我做了这么多。”

鱼晚只觉得仿佛有人在挖她的心,痛的她几乎要昏厥过去,“承晔,那你……”

“还有,我虽然那时被药力击溃的很晕,但有一点却是记得的,我再三问您会不会后悔。”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放得极轻,甚至凑上前来,“是您说的,怎么都不后悔,随便我做什么都不后悔,死了都不会后悔。”

她距离他那样近,几乎是之前亲热时那样的位置,可是咬着唇,已经发不出声音。

看着她笑,他挑起的眉角像是最耀眼的一束光,“既然那样,您现在又追来干什么?”

既然这样,我来干什么……我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笑容像是最毒辣的日头,晒的她整个人发晕。鱼晚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要不然怎么会动都动不了,任这个人用这样残酷的话对待自己。“我看错你了……”她微微晃着脑袋,“温承晔,我看错……”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抓起她的手,朝她的手心放下一个纸包。鱼晚呆呆地看着手心,“这是毒药吗?”她笑着,却流出眼泪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死?”

“是千池散。”温承晔低下头,“虽然几率很小,但事情总要完全,服下这个,不会留下孩子……”

“哈,孩子?”明明前一刻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下一刻却有更残酷的刀子捅进来。鱼晚深吸一口气,“怕留下孩子?温承晔,你怕我产下你的孩子,断了你爬上公主床的美梦对不对?”

“我……”

“好,很好,你放心好了,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让自己成为你的祸害?”她颤抖地拆出纸包,一把将纸包倒进自己嘴巴里,只是刹那,苦涩的滋味便从齿间蔓延到全身,而她像是个最滑稽的傻子,满嘴的粉白,“温承晔,你这次是不是该放心了?”她一把将那纸甩到他身上,“这一回,你是不是该放心了?”

“我……”

她像是个疯子一样大叫,“滚!你给我滚!”

温承晔是滚了,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便完全逃离了她的视线。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动。半晌,却忽而抬眸,“啊”的一声,奋力向前跑去。

她的耳边隐隐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利落明快,听起来并没有跑出多远。“小姐,小姐!”跑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骆云间的声音,“你……”

鱼晚回头一看,他正站在他的马儿“闪电”旁。

立即转回头,“云间,把马给我!”骆云间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鞭子已被用力她夺去,粉色的影子灵巧一跃,等他看清楚的时候,她已经骑马狂奔向温承晔。

鱼晚自幼活泼好动,女孩该会的手艺,比如琴棋书画之类的活儿是一样不会,相反的,却对隶属于男人们的功夫极感兴趣,当然,这“极”字也是相对她而言,根本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她是太“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人,长这么大,只坚持下来两件事,一是甩鞭子的工夫,因为她实在太会闯祸闹事,那还是骆云间咬牙切齿的逼着她学会的防身之术;第二就是这骑马的本事,似是对马有灵性,鱼晚骑马的天赋极高,骆云间只教了几天,她便已经能策马狂奔,在一群赛马者之间轻松拔得头筹。

所以,以她的驾马功力和“闪电”的灵巧,追上前面那个驮着人的厚重马车应该不是难事。

“温公子,你瞧后面,那申鱼晚好像是追来了……”

温承晔转头,这才发现鱼晚居然已经追了过来,她左手甩着鞭子,每挥舞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大的气力,马儿“闪电”忍不住痛,更是撒丫子疯狂地狂跑起来,“这该怎么办?”耳旁有声音响起,正是公主府的侍卫长姜雄“嗤”的一声轻笑,“人都说这申家大小姐狂傲,我倒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三天两头在人家门口等男人不算,人温公子明着说不要她了,居然还舔着脸往上追,也不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一出,旁边立即有低低的笑声附和起来。

“温公子,这小妮子没吃过苦头,还真是甩不掉,”姜雄倾身向前,冷笑道,“怎样?要不要我耍些手段,帮你给她点苦头?”

“不用!”

眼看着姜雄眸间现出异样的色彩,温承晔这才感觉自己的反应太过反常,“我是说不用,”他眼睫微垂,眼底饱满的划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眸色,“公主不是让早些回去吗?咱们快马加鞭,尽早回去,尽力不要惹什么事情。”他抿了抿唇,“其他的,都不要管她。”

“也好,那咱……”

话说了半截,姜雄的声音硬生生地被耳边突然生起的尖利打断,温承晔猛然掀开帘子,抬眸便看到鱼晚用力甩鞭,已经近在眼前,她的两眼烁烁生光,看着他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炙烫,“温公子,这可由不得你了。”姜雄猛然摔下帘子,“连我公主府的人都敢冒犯,你温公子大度可以忍,但这要传去的话,真还了得?”

温承晔倾身向前,猛然抓住他的手腕,“你!”

“温公子,”姜侍卫长挑起眉毛,眸光锐利,唇角笑意却像是钉子扎入他的眼睛,“看你紧张样儿,不会还是舍不得这个妞儿吧?”

“怎么会?”他深吸一口气,紧攥着他手腕的手蓦然落下来,“我是说,不好闹出人命。”

姜雄哼了一声,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到温承晔再次抬头,懒懒地靠在身后的靠枕上,“闹出人命对公主可没好处,”他悠悠地扯出笑容,“一旦惹出祸来,我该怎么去和公主说,你们仔细掂量着。”

姜雄眉毛骤然蹙紧,声音却不如之前那般戾气十足,仿佛不甘道:“我们自然知道。”

温承晔闭着眼睛,听到传来的嗖嗖的响声,只眨眼的工夫,刚才还在讥笑着的侍卫便已经腾身冲出轿外,完全没了影子。外面传来兵器摩擦的冷厉声响,还掺杂着鱼晚疼痛难捱地尖叫。“承晔,温承晔!”她咬着牙,身上仿佛又挨了一下,痛呼之后狠狠抽了口气,仍是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出来,你出来见我!”

轿子摇摇晃晃,可那轿帘却像是被泥水浇铸了一样,任四周打斗如斯,仍是一动不动。

“我不相信!”鱼晚发疯似的吼,“温承晔,你肯定有隐情对不对?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对我!”

一群人打一个人原本就没挑战性,一群男的打一个女的更没有意思,尤其是还得到了上面的意思,得掂量着打,不能下力气。打到最后,眼瞧着鱼晚周身上下青的青,肿的肿,那些人开始转头准备回去,却没想到刚爬上马车,鱼晚又跟了上来,她手扒着马车,拼了命地想要爬上去,“承晔,承晔……”

“这妞儿怎么这么不识趣,”眼瞧着鱼晚还是不死心,刚钻入车里的姜雄又不耐地探出头来,照准鱼晚刚攀上马车的手就就跺了下去。只听到鱼晚“嗷”的一声惨叫,脸色瞬间苍白,攀着马车的手却没有放松,“你……”刚要再补上一脚,姜雄只觉得颊边一阵剧痛,骆云间一把捞住了鱼晚将要坠下的身子,又飞脚一踹。

姜雄忍不住痛,张牙咧嘴地爆出粗口,“你丫还敢动公主府的人?”说着这些话,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表情粗暴凶恶,又想再来上一场。

却听到马儿一声长嘶,仿佛骤然遭受剧烈痛苦,前蹄腾地飞起来。姜雄身子一晃,摇摆间差点跌到车下去,慌乱中只听到温承晔的声音乍然厉响,“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这句似是马鞭狠狠抽打在马儿身上,马儿一跃而起,长嘶着向前面奔去。

溅起的尘土像是凝起了沉乌的雾气,跋扈将四周全都合围起来,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像是要刺穿他的胸口,“承晔!温承晔!”

一句一句,来往反复,直直的刺入他的心里,凶厉的俨如最恶毒魔咒。

温承晔倏地转过头去,猛然掀开帘子向后看去,触目便看到车水马龙,人群来往穿梭,真正是人声鼎沸,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热闹景象。

终于,他松了口气。

紧攥着轿帘的手缓缓放松,光滑的绸布像是捉不住的水,从指缝间一滑而过,耳边有姜雄小声诅咒嘟囔的声音,再次转回视线时,温承晔脸上却又是之前惯有的表情,眸光平静淡定,唇角勾起,仿佛笑着却又没有笑,整个人靠在轿子华丽的靠枕上,神态悠闲而又慵懒。

仿佛方才的历经厮杀,方才的乍然怒吼,方才的无力恍惚,都没有发生过。

可姜雄却仍陶醉于刚才那场不算是战斗的战斗中没回过神,“妈的,人家都说这申鱼晚性子跋扈骄纵,我今儿个可见着了,这哪是跋扈,简直就是不要命。”说到这里,他眼睛突然眯起,紧紧的盯着眼前的人,“温公子,瞧见您刚才那样,您不会对她还是旧情难舍吧?”

“你倒是说说,”温承晔一派悠闲,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我刚才哪样了?”

“您刚才……”姜雄顿了一顿,忽而神秘地一笑,“您说我把刚才这生离死别感人至深的一景儿告诉咱们公主,她会怎么样?”

温承晔挑挑眉毛,眼睛缓缓闭紧,“随你。”

“哈,你倒是想得开。”这温承晔来公主府这么久,姜雄最看不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他哼的一嗤,小声恨道,“不过是个凭肉吃饭的贱货,算是什么东西?”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温承晔轻轻笑了笑,那双晶亮眼眸瞬间绽开,“可是这最不是东西的却有一样本事,那就是会吹——枕边风。”

最后那三个字轻的快要没有声音,又配合他那副慵懒的表情,仿佛没将任何人看到眼里,姜雄只觉得浑身气血突然上涌,恨不得将眼前人剥皮抽筋,“你……”

“我什么?”温承晔闭上眼睛,唇角扬起,又恢复之前懒散小憩的悠闲模样,只是齿间字字清晰,句句用力戳人筋骨,“旧时有苏妲己吹枕边风,进谗言,杀比干。而姜侍卫长您广博天下,不该衡量不准面前的形势,非要让我用枕边风在公主面前进上一言吧?”

姜雄刹那变了脸色,良久之后才讪讪一笑,“我只是说笑,说着玩儿的。”

温承晔抱着肩膀假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刚到公主府,温承晔远远就看到了那盏暗黄色的轿子,“坏了,公主居然早回来了,”姜雄一拍脑袋,担忧道,“咱们耽搁这么久,公主指不定又要怎样罚咱们。”

温承晔淡扫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跨进正厅。

果真,进门便看到云蔓公主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阴沉着脸,见是这样的情境,温承晔不言一语,只是慢慢走到她面前跪下来。谁知刚跪下不久,只觉得眼前突然蒙上一阵黑,倏然抬眸,只见云蔓公主顺手抓了个茶杯,毫不犹豫地扔了过来。

微闭眼睛,温承晔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躲?”云蔓气咻咻地站起来,又是恶狠狠的一脚,只听稀里哗啦几声碎响,整座琉璃屏风直直地朝他这边歪了过来,只是眨眼,便硬生生的都盖在他的肩上。

温承晔狼狈地跪在一堆碎片中,吃力地咽下痛意,“承晔身犯大错,请公主责罚。”

“有错?你以为你说有错这事就算了?你以为你不躲我便能饶了你了?”云蔓仍没有消气,对着他的胸膛便又狠狠一脚,她穿的是宫制鹿皮小靴,脚跟是由镀银的生铁打造而成,这样一脚踹下去像是有钉子砸进骨头里,自然是十分疼痛。温承晔支持不住,身子朝后划出去老远,恰巧擦着底下碎掉的屏风琉璃碎片而过,刹那间,身下又现出点点血迹斑驳。

没想到云蔓还不肯罢休,“来人啊,把他关到绣房里饿他三天!”她咬着细碎的牙,“没本公主的旨意,谁都不能放他出来!”

如果说鱼晚只是喜欢逞小性,撒娇任性,就算任她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可这公主云蔓却是说一不二,靠着这尊贵的身份,一旦是要想撒什么气,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即刻就能化身为魔头,使得周围人闻风丧胆。

虽然进公主府时间不长,但温承晔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摧残磨练,在艰难中也多少摸透了这云蔓公主的脾气,只不过,平日云蔓只是踹他两脚掐他两次便就罢了,这次倒是最狠的一次,直接幽闭到了绣房。

他缓缓抬头,仔细的打量了这绣房一周,因为要存着大堆布料,为避免料子潮湿,这绣房有八扇窗户用来通风,再加上公主府回廊上四处都挂着灯笼,即便是深夜,月光细细洒洒的从窗口倾倒下来,整个房间倒也不太黑。夜风太冷,他原本想挪些布料盖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只是稍稍立起身子,小腿便传来绞一样的痛楚。

不得已又坐回去,这才发现膝盖处竟粘了几颗琉璃碎渣,显然是刚才滑倒时蹭上去的,这幸好冬日穿的厚,要不然凭刚才云蔓那一脚踹过来,没功力的人的腿估计得成个筛子。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低头看去,他的腿倒是十分壮观,新伤旧伤合在一起,仿佛在上面描画了一个地势异常复杂的战时图纸,纵横无数,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这便是公主云蔓给他莫大的荣宠,看似无所不能,实则百孔千疮。

温承晔正想得出神,耳边却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他一时警惕,倏然间身子绷紧起来,“谁?!”

“我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倒是也没料到你竟然还知冷知热。”耳边是最熟悉的讥笑声,温承晔松了口气,抬头便看到那树干上有被拉扯的斜长背影,刹那间心又提起来,“你不想要命了?”他口气紧绷,“这公主府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那声音悠悠晃晃,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感觉遥远,“放心,即使我命被拿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

“骆云间,”温承晔深吸一口气,“最近你似乎添了个毛病,十分喜欢奚落我——”他眯了眯眼睛,“这可不大好。”

闻言,那丝凉薄笑意终于被从声音里掠去,骆云间静了静,“你放心就是,若我刚才不有意弄出动静,你能觉得出来?”

温承晔沉默。

“再说这公主府不比韩王府,韩廉是这朝廷绝佳的武夫,久经沙场,长期以来养成了警惕的个性,而他的府中也多是与他旗鼓相当的人,因此上次才会出现那样的意外;可这公主府不同,云蔓公主自认自己权高势大,没人敢不要命地招惹她,就算是养了那群侍卫,也多是花架子,表面看起来吓人,其实没有什么真本事,潜入起来反而安全。”

温承晔“嗯”了一声,久久没有言语。

“我以为你有话要问我,这才匆匆赶来,”骆云间顿了一顿,“你真的没什么话?”

温承晔笑了笑,“我会有什么话?”

“既然只当她是个工具,对她完全漠不关心,上次她被关在韩王府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派我去查?”骆云间深吸一口气,“一个工具死便死了,对你又有什么作用?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上次她无故失踪,你当时便猜出她是在韩王府,那个夜晚便派我去查看。其实以你的聪敏,知道她在韩王府必能安然无恙对不对?那你费尽心机地让我混入韩王府,又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害怕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温承晔闭上眼睛,“她怎样了?”

“能怎样?”骆云间叹气,“虽然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回。”

温承晔没有说话。

“你也真是狠心,任那些人那样打她却还能在轿子里待得住。”骆云间悠悠叹气,“回去之后,她身上全是伤口,整个人简直像是碎掉了。申老爷子心疼得不得了,又怕她出事,紧紧搂着她一直说着宽心话。她只是摇头,一个劲儿的说自己没事没事,可身子却一直在发抖,后来大夫过来一看,这才知道前几天的高热又起来了。”

温承晔的眼睛又闭了闭,眼前竟重现出今天她的样子,眼睛里得光亮的像是要烫进人心里,被人狠狠踏了一脚,却也紧咬下唇不哭,只知道奋力朝他的车上爬,那样的倔强和韧劲的模样似是在他心底生了根,而在他被云蔓公主用力踹那一脚的时候,那时的情景竟猝然在他眼前闪过。

“那就好,有了命就是好的。”温承晔甩掉不该有的想法,扯了扯唇角,“她既然没事,我总没有太亏欠她。”

“那我呢?”骆云间“呵”的一声轻嗤,“按照你的运谋,申家铺号已经成功的作为你的下延眼线在池国各要害地方铺展开,申鱼晚也已经合格的成为了你进入公主府,通往胜利的最佳跳板,至于我骆云间,潜入到晚园的使命是不是该就此终结了?”

温承晔抿了抿唇,声音平然冷静,“现在还不是你撤出的时候。”

“为什么?”

“情况比我想像中要复杂,云蔓公主并不像是外界中传言的那样好糊弄,这个女人虽与他兄长赵奕不合,但却有一点很类似,那就是敏感多疑,看似与谁都交谈甚欢,其实谁都不曾进入她的心里。如果我没猜错,我来这之前,云蔓曾经打探我背景多时,在杞国的那些事倒不算是什么,无非就是我放浪形骸的那些事情混蛋,可在池地这些事情相当不同,她不信我的主动投靠,‘见利忘义’,最近虽是表面对我极尽宠幸,实则一直在对我进行暗地考量,因此最近的所有事情,看似琐碎,其实件件非同小可。”

“晚园作为我们真正在池地扎地生根的第一步,上承竞春楼的开始,下接韩王府与公主府等重要步骤,因此万事不能疏忽。而鱼晚……鱼晚那般迷糊的性子……这次犯的事又极大,按照韩廉之前的行事作风,很有可能会招致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再对鱼晚寻仇报复,而一旦再产生风波,很容易涉及到我们,让计划出现失误,”说到这里,他深吸了口气,“所以,你还要在晚园多待些日子,时刻警惕晚园的任何动作,特别是要注意申鱼晚的安全,以免以小牵大,我们反而得不偿失……”

“哈,我还以为你留我是担心她的安全,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些?”骆云间长叹一声,“既然想的这么周全,你又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温承晔轻声一笑,“我是这公主府最受宠的男客,承大恩,享福分,我能怎么办?”

“可你身上的伤……”

“你只要负责申家那边的事情,其他不用管我,她云蔓再多疑的性子,我只要再坚持几日,她也能放松警惕。”说到这里,他眸间竟隐隐耀出几分自信,可唇角微扬,分明又有些苦涩流溢出来,“不过是点皮肉伤,她心里已然有我,只是禀性使然,感觉事有玄机,并不敢尽心交付。若再坚持些时日,这种心思必然会有所松动。一切煎熬,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那你身上的药还有没?”

“你刚说我铁石心肠,残忍冷血,”他嗤的一声自嘲起来,眼睛在黑夜里却亮得惊人,“这样的人,又怎么用的着药?”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骆云间无意与他打趣,只是蹙紧眉毛,“那下一步,你又打算如何做?”

“眼下正要过年,听云蔓说,因西陲战事,宫里的家宴推迟到二月初举办。到时,不论如何我都要混入宫去。”温承晔低低笑起来,一双漆黑眸子在无边夜色中熠熠生辉,“与我那叔父也有快两年没见了,他不想我,我却有些想他了呢。”

骆云间没有说话,仿佛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过几天,申家的人或许会来找你。”

“申久冲?”似是有些讶异,温承晔扬起眉毛,“找我算帐吗?也是,我害他女儿成了这般模样,将我剥皮挖骨也算是正常。”

“不!”骆云间沉声,“说亲。”

“说亲?”

“是,希望你能重新回来,接纳她的女儿,如果你回来,他说之前的所有事情,一概不做追究。”他深吸一口气,“鱼晚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已经是你的人,你觉得除了你,之后还会有人可能娶她,重她为妻吗?”

根本就不可能,以池国视女子贞洁如命的原则,鱼晚这一举动,根本就是给自己设了一条绝路。

温承晔沉默良久,再次开口,声音似是被夜色打湿,模糊地辨不清情绪,“你知道的,这一条路走下去,我根本不可能回头。”

“我当然知道,”骆云间笑出声来,“她申鱼晚算是什么东西?本来就是一颗棋子,又怎么有分量可能改变你原有的路?”

骆云间这话说完自己也觉得后悔,他沉下声去,“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又顿了顿,“你还要在这里被关几天?”

“应该不多了吧……”

可事情总是在意料之中,却又毫不留情地出乎于预料之外。

按照温承晔的想法,云蔓虽说要幽禁他三天,估计顶多一天多就能放他出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若是公主对他连一丝感情都没有,那绝对是他最大的失败。而在竞春楼与晚园的实践表明,这样失败出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勾引魅惑女人看似充满变量,其实是个本事,根据他之前的经验来看,他这项本事应该还算是比较高超。

可是没想到,云蔓公主竟真的完完整整地关了他三天。

这个皇家女人,与晚园里的大小姐鱼晚,终是不一样的。

鱼晚若是喜爱一件事情,必将倾尽全力去做,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喜欢,或许是因为被宠得太好,虽然十五岁有余,可举手投足依然是小孩子脾气。她喜欢他,为了他一掷千金,赎竞春楼,升籍,甚至建杞遥园,每一项事情,都质朴的将喜爱之意表露无遗,根本学不会遮掩。可这云蔓不同,往日她太习惯高高在上,即使面对她喜欢的人,自尊权力也是第一重要的,在她当众发号施令要将他关上三天之后,即使她心里也着急地想放他出来,那也得等三天之后,她的命令完全兑现了再说。

可是这也许是个好事情,温承晔发现这次出来之后,云蔓眼睛里对他残留的那一丝不信任悄然流走了,尽管依然维持公主尊严,可却特地召来太医为他看伤,在太医问诊的时候,还从始至终站在一侧,她眼里流露的是对他的小心紧张,如果太医无意间说了几句重话,似乎还会有些手足无措的味道。

比如现在,太医刚走了不久,她便招呼厨房把粥熬好了端上来。温承晔不动声色,在她将要端过来粥的时候,猛然翻身在地上跪下,因为牵扯伤口,还无意中一抽气,“罪民犯下大错,还劳烦公主倾心照顾,实在不敢当。”

“你这是干什么啊?”见他跪下,云蔓一个快步冲过来,“快去**躺着。”

温承晔低下眉眼,“公主尚在忙碌,罪民哪儿有躺下的道理?”

“好了好了,是本公主准你躺下行了吧?”云蔓伸手一晃,立即有两个下人将他搀起来,稍稍站定,温承晔便朝后一退,恭敬道,“叨扰公主已久,罪民愧不敢当,还是先行退下较为妥当。”

抓住他的袖子,云蔓一下子着急起来,“哎,你到哪儿去?”

“罪民去自己房间待着。”

“哪儿也不能去!你就给我老实待在这!”

温承晔眨了眨眼睛,“公主……”

“这是本公主的命令,”云蔓声音腾地提起,片刻之后,却又倏然转身,利落地指着他,“温承晔,”她眯起眼睛,“你这么坚决,不会想离开公主府吧?”

温承晔一愣,敛入她眸仁里透露出的紧张情绪,心灰意懒道:“不瞒公主说,罪民刚才确实有离开这个想法,”他扯起唇角,微微苦笑,“罪民在公主府几日,频频惹得公主生气,当时是为倾慕公主才华而来,也是感觉自身有几分才艺,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可时日一长,看来是罪民错了,公主身为皇家千金,什么才没见过,什么貌又没赏过?若是罪民再待下去,必会再招惹公主讨厌。说句不中听的粗话,罪民就算再是贫贱倡优,却也有一颗与常人一般的心,如果再在这儿待下去,就算公主不撵,罪民也不能容忍自己,拿热脸去碰您的冷板凳了。”

他这一番话洋洋洒洒,看似低眉顺眼,实则涵盖一种誓死要走的决绝志气。“你是这样想的?”云蔓凑过身去,“温承晔,这是你的想法?”

温承晔屏住呼吸,微微点了点头。

“笑话!”只听一声尖利,云蔓猛地拍了下桌子,“你以为我这公主府是你之前待的那什么鱼晚园,是任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这一反应着实让温承晔惊讶,他一时愣住,呆呆地站在那里。

“本公主今儿可就告诉你,既然你来到我这里,就哪儿也不准去,只能待在公主府!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那什么劳什子乐房也不准你去了,从此以后,你就在本公主身旁的房间住着,听到没有?”

“这……”

“这什么这,快答应!”

“回公主的话,是。”

“还有,以后说话把回公主的话这四个字去了,对了,还有那个什么罪民,听着那俩字心里就别扭,”云蔓微微抿唇,“以后直接说你,说我就成,知不知道?”

“承晔不敢,总有尊卑之分……”

“有什么不敢的,看你也不像这么小胆子的人啊,凭着一身唱嗓就闯进了我的府邸,当初那股子冲劲儿哪儿去了?”云蔓斜眉睨了他一眼,高傲地仰起头,狂狷道,“除非你进了宫,还要遵从那些烦死人的规矩。在其他地方,不管是这公主府还是外头,你就好好做你的温承晔,昂首挺胸,不卑不亢,我看谁还敢说二话!”

温承晔微微一笑,似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还怕……公主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还能留你那么长时间?”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粥,云蔓居然亲自喂起他来,“你想,若是一个人毫无预感的跑到你生活里来,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话刚落,温承晔心里一颤,蓦然响起申鱼晚。

“你是这长宁第一名伶,即使我身于皇宫,但也听多了关于你的事,那申家大小姐为你赎身,为你买下竞春楼,为你倾家**产升籍,据说还为你建了个什么园子,还为你拒了韩家的亲事,可以说,能为你做的事全都做了,简直是对你至死不渝一往情深,我实在想不出,这样对待你的人,你有什么理由突然抛却她,非要一股脑地奔向我这里。”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你之前也是皇长孙,自幼生长在宫里,应该最知道一件事情——摸不透的事情,想不明白的事情,无端冒出的事情,主动赶上门来的事情,即使再好也往往是个陷阱,最易引起人的疑心,最容易让人掉进去,然后万劫不复。”

温承晔吞下她递过来的粥,似是迷茫却又像感兴趣,“那公主把我当作了什么人?还要这么费尽心思防备?”

“这些事……”云蔓有些为难,“在对你怀疑之前,可以把你当作是任何人的眼线。我怎么能知道你不是他韩王,或者是任何一个与我曾经有着芥蒂的大臣的人?特别是,你之前曾经是竞春楼的名角儿,那个地方,可是不少大臣的梦里醉乡啊。”

“那公主怎么又对我放了心呢?”

“温承晔,”云蔓一竖眉毛,“你是在审本公主吗?”

她话虽然说得威严十足,可眸眼弯弯,已经难遮愉悦之意,“当然不是,”温承晔笑了笑,“那好吧,换一个问题,公主您来审我。”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需明明白白,真真实实的告诉我,”她的眼睛突然逼近,直直的盯紧他,“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离开申鱼晚?”

温承晔早知道她会问起这个问题,便轻轻一笑,扬声道,“公主不在晚园与我待在一起,又怎么知道我和她是好好的?”

“你……”

“我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喜欢。”

云蔓似是不敢置信,睁眼道,“你真是疯了,她为你做成那个样子,你还能不喜欢?”

是啊,怎么能不喜欢?那样的倾尽全力,那样的无微不至,那样的铺展奢华……想到之前,温承晔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齿间却是轻描淡写,“难道公主以为她倾心待我,我一定要回以喜欢吗?”

“温承晔,”云蔓微笑起来,“你这可不像是人话,更不像是真话。”

“好吧,公主实在聪慧,承晔什么也隐瞒不住公主,”温承晔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扬起眉,“这次是两个字,野心。”

“承晔虽身处下贱,却是有野心的人,公主或许忘了,当日您曾经到竞春楼走过,那时我正在后台涂妆,只悄悄看了一眼公主,竟自此难忘。”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语气诚恳却又掺杂一缕崇敬,“公主或许忘记了,承晔曾经是杞国王孙,那时周围走动的也都是王族子弟。商人与王族的区别承晔最了解不过,商人虽钱多财大,却身份低微,举止粗鄙难堪,毫无贵族们的凌然大气。当时承晔只见了您一眼,便被您身上的气场所吸引,您举手投足间,既带着女人的妩媚,却又似是散发皇族无与伦比的光芒,这是一种致人的魅力,或是是因对旧时的杞地还有一种无法抛舍的眷念,承晔沦于其中,无法自拔。”

“承晔知道自身下贱卑微,但只要能伺候公主,常伴您左右,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此任申家小姐对承晔如此好,也在当时许下决定,宁做公主奴,不做鱼晚夫。”

说完这些话,温承晔紧紧盯着云蔓的眼睛,看着她稍稍一怔,继而唇角划开,绽放舒然明朗笑意。他心里一松,看来这一番声情并茂并没有白说,这步棋走到这里,算是对了。

没有一个女人会对男人**坦诚的告白而不动心,云蔓公主平日再盛气凌人,剥去权势带给他的华丽外衣,也只不过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便会虚荣,便会柔弱。

“今天这些话算是我信你,信你对那个什么鱼晚逢场作戏,信你之前的那些事都当不得真,”云蔓眉眼弯弯,片刻后又拧起眉头,“不过那天也不能怪我心狠,实在是怪你惹事不看时机,正好逢到了我不高兴的时候。”

还没等他说话,云蔓便抬头看他,“你知道我那天听到什么事吗?”

温承晔心里一紧,看这云蔓的表情,直觉认为事情与他有关。

果然,她哼的一笑,“那天我进宫,恰巧听皇兄说了一出好戏,这好戏的主角,便是你那旧主子,痴情不移的申鱼晚。”

他强迫自己喘息平稳,微靠在软榻,又恢复了平日惯有的慵懒姿态,“哦?不过一介商女,她能有什么样的事情?”

“她这次事情可大了,”云蔓搅着手里的汤药冷笑,“那时候她与韩廉成亲,连韩王都没料到微服的皇兄竟然也去了那里观礼。所以,那一场闹剧,根本不用别人转述,皇兄看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怪不得韩王步伐匆忙,直要提前行礼,温承晔暗自思索,原来是因为赵奕突然出现。

“被皇兄发现,丢人丢到了皇帝耳朵里,这对于韩廉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情,”云蔓冷笑,“不过对于那个申鱼晚,却是大大的好事。”

温承晔手中一紧,表面却溢出淡然笑容,“这是为何?”

“依照韩廉的性子,当场便要杀了鱼晚泄恨,其实这事放在任何一个男人大概都会这样做,这样的丢人害眼,实在不是两眼一闭便能消气的事情。可是皇兄不同意,”云蔓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缝中突然滑过几分自得,话题一转,张狂道,“皇兄一向与我不合,这次倒是两眼清明,难得地做了一件好事。”

温承晔听得云里雾里,心中有些着急,却因怕她误以为自己还对鱼晚心有余情,不好直白相问,只能怔愣地看着她。

似是乐得看他发糗,云蔓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不明白是不是?”

“还求公主指点清楚。”

“皇兄说,我之前不是气不过么?这可是以牙还牙的好机会,”她笑意更深,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他韩廉不是当时因为这鱼晚拒了与我的亲事?还大摇大摆地说他与这个鱼晚青梅竹马,两情相合,什么自小便有婚约,情深意重。那样子形容,仿佛他们俩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要是皇兄执意要促成我与他的亲事,俩人便会撞倒在柱子上,做一对生死不离的野蝴蝶……这下可好,他顶多是自作多情,人那申鱼晚根本不屑于搭理她,宁愿自毁名节,也不愿……”

说到这里,她眸光一扫,“说到这个我倒是刚想起来,”目光刹那间便由调笑化成犀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承晔,那申鱼晚性子跋扈,那另一番滋味必定也是销魂的很吧?”

这话刚落,温承晔脑海却突然想起那天的情景,虽然是被药力控制,但很多细节却是记着的。想到这,目光晃了一晃,脸上居然不自觉漫出几分红晕,正好落入赵云蔓的眼底,“其实我也知道,你之前在竞春楼待了那么长时间,强迫也好,迎合也罢,肯定不会是多干净的人。至于你和申鱼晚那点破事,她既然敢那样说,必定也好不了多少,但是温承晔,”她上前一步,突然反手揪住他的襟领,上挑的眉眼中聚起几分戾气,“你既然成了本公主的人,就要守本公主的规矩,把之前那些脏事、破事、烂事都给我利利索索断掉,一分一毫也不允许你记起。记住,”眼中充斥着不屑,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即使现在对你喜欢,可再有申鱼晚这类的事情,我照样不会手软。”

温承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眸色由浅变深,薄唇突然溢起柔软的波浪,“我当然会听您的,”他微微一笑,“公主。”

此刻那双眼睛亮若晨星,微微眨动,在烛光掩映下竟美艳异常,云蔓似是陷入了那样的温柔中,她微微怔愣后,缓缓呼了口气:“这还差不多,”她笑着又递给他一口粥,娇嗔道,“你要是听话,本公主少不了你的。”

少得了还是少不了他的温承晔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赵云蔓,确实不如想像中的好摆平。不似在晚园中的悠闲肆意,在那双似是能吃人的居高临下的眸子注视下,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行一步棋,都需要千般琢磨。

但好歹事情有一点转机,随着他住处搬迁到云蔓公主的别院,他的地位也在公主府树立起来,之前大家虽然都知道他是云蔓公主的新宠,但平日唱唱舞舞,做的仍是倡优好干的事,可此时不同,言谈之间,云蔓公主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心腹宠臣”,并且开始带他出入各式各样的场合,不容许人低看他一下。

这样的现状,似乎正在按他的计划,一步步的稳定发展。

只是尚有一件事情,还在他的心头盘旋不去。

上次骆云间说申久冲会前来找他,他这几日特地做好了安排,为的就是在他前来寻他的时候,能在不被云蔓发现的情况下偷偷进行——要知道这个女人看似宠他,实则心地阴暗,这么多年以来,防备似乎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他可以对其他人的话周转犹疑,却绝对不敢不信云蔓的话,这个女人最是说一不二,她说如果他再和鱼晚有一丝联系便给他颜色,便绝对能做出足够“浓墨重彩”的事情。

若是还关于之前的那样皮肉之苦也就不怕,反正伤痛只是一时的事情,可眼下这时候,就怕再招惹到云蔓影响妨碍到目前正在进行的计划,眼看二月的“皇家家宴”越来越近,已经走到现在,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有差池。

日子又波澜不惊的过去两日,原以为是骆云间回去劝了申老爷子,打消了他们过来找他的想法,心里刚刚松快一些,没想到那天下午,他们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