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新月落了下来。
暗蓝的夜空中点缀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苍茫的大南山绵延着，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和遥远的天际连接在一起，朦朦胧胧，透着几许神秘。
我坐在茅草屋窗边，从日出到日落，不知过了多少天却从出去过，进进出出只有一个农户奶奶照顾我。
微微一动，书本掉在地上，我弯了腰尽力去捡起。
一年前我被打断了双腿，九死一生的爬出了乱葬坑，掉下山崖却被人救起，我本也想过死，但是我不甘心。
若有朝一日，我定会回到曾经避而远之的皇宫，杀死那些仇人！
这里的药苦的不能再苦，我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自己暗自好笑，从前一度救人，而我又得到了什么，亲人惨死，我怎么能死呢！
我要活下去，比任何时候都想！
我反复做着重复的梦，阿爸，额娘，静心都回来了，回到了以前，可是转眼间她们都不在了。
我恨！
夜过天明。
我戴上了兽皮面具，遮住了自己被划花的脸，遮住了狰狞的伤疤。身着粗制的麻衣，带着斗篷。
我再不是洛婉，我将是邬思道。
邬——无，思——情，道——欲。无情无欲。
蜿蜒的山路是哪个，马车颠簸着驶向远方。
京城。
几次波折，我终于入四爷后府为宾客。
“好，冷面王子回来了！”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和我正在怡性斋品茗说话，闪眼瞧见四爷进院，两个人都站起身来。
胤禔调侃地说道：“这回桐城走一番，收银一百万，得胜还朝了，又要在户部杀回马枪，我辈兄长作壁上观，看吾弟大展雄才”
四爷向二人一一打千儿请了安，微笑着向架着拐杖站在椅旁的我点头致意，说道：“大哥不要取笑。皇上派的差事，不能不尽力敷衍。当家人恶水缸，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来来，请坐，今儿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弄几碟子小菜，我们边酌边谈——邬先生，你还不知我这三哥，二十弟兄里头是文状元，大哥呢，算得一个武状元，今日聚会实实难得”
门外从人听见这话，早已飞奔出去，不一时便拿过几碟子凉菜和一瓶玉壶春酒。
四爷便让着手道：“坐，坐！听说三哥和邬先生会文，我兴致好得很呢！”
胤禔笑道：“四哥这位邬先生真是可人！我还没见过老三的敌手，今儿是开了眼了”
胤祉也笑道：“果然名下无虚，那年左玉兴赵泰明真的是屈了你。不过你说天下无绝对，我却不信——去年游西山，有个姓车的孝廉和姓乔的秀才坐一乘轿上山，陈省斋先生出联：车乔二书生，同乘一轿登山——请问，你对得上么？”
“那年去陕州我也见了一件事。”我坐在下首，微微一笑道：“一个姓马的和一个姓卢的商客骑一头毛驴过河。所以三爷说的联语可以对上：马卢二商客，共引一驴涉水。”
几个人听了，觉得确实对得切，不禁哄然叫妙。却听胤祉又道：“那么‘烟锁池塘柳’呢？这是千古鳏对！”
我一笑道：“这算什么鳏对？既估池塘上有烟，一定是镇湖楼走了水，我就对上个‘烧坍镇湖楼’，想来也是不错的。”
众人正品味时胤禔在旁大声道：“此木是柴——山山出！”
“由水变油，日日冒！”
众人不禁鼓掌大笑，四爷也来了兴头，举杯一饮说道：“我不长于此，上回年羹尧说了一个，只两个字，竟无人能对。
三哥和思道先生都是行家，请教：色*难——色*难对什么好？”
“这个么——容易。”我举杯饮了一小口，便不再言语。
胤禔见胤祉兀自低头搜索柘肠，便道：“既说容易，怎么不对出来呢？”我见胤祉也盯着自己，一笑说道：“我已经对过了，就是‘容易’二字，难道对得不切么？”
众人又复大笑，胤祉见我如此敏捷，心里很想难倒我，指着墙上一幅画儿道：“这是仇十洲的《函谷关》，请口占一律，做得好，我就服了你！”
我略一思忖，应口吟~道：
雄镇固金汤，眈眈视六王。
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
雉堞存余烈，丸泥少异方。
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
吟声未落，胤禔指着壁上的《钟馗图》急急说道：“就这幅图，不许你想。口占一破题，不许带天地君亲师，不许引圣人话。说，快点！”
“夫进士，鬼也；鬼也，进士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妙”四爷不禁击案喝彩，胤禔胤祉也搓~着手连连赞赏：
“怪道老四不和外人说笑，家里放着如此解颐破颜客！”四爷一回头，见高福儿带着两个小孩子也在外头廊下笑，知道进来回话的，便道：“你们懂什么？叽叽嘎嘎成什么体统？”
高福儿忙赔笑道：“我们来了一会子了。听爷们对得有趣，就忘了神。小回子也出了几个字，叫小云子对呢”
四爷便问小回子：“你出的什么？”
“烟暖房。”
这一说众人也是一愣，连我一时也寻思不来对什么好，却见小云子一脸睡相，揉着鼻子道：“屁暖床！”
众人立时哄堂大笑，胤祉笑得前合后仰，胤禔笑岔了气，扶着椅背直揉肚子，我抚着胸口只是咳嗽，饶是四爷素日冷面冷心，扑地一口酒全喷在地下。
“今晚好快活”胤禔笑了一阵，伸欠了一下说道：“天到戌时了罢？老三，千里搭长棚，筵无不散，咱们也该去了。”
胤祉握了握我的手，起身道：“真该荐你应考，可惜了身有残疾，闲时到我府走走。我那里不少鸿儒，大家谈笑耍子。”
四爷脸上立时没了笑容，却见我架起拐杖，微笑道：“承三爷厚爱。不过家兄身子欠安，四爷赏了盘缠，后日就回南去。残疾之人不堪驱使，徒供取笑而已，若再有机会来京，一定去三爷府上奉承。”
四爷听我这话推辞得十分得体，生怕再纠缠别的事，便问：“两位哥哥还有别的事么？”
“来看看你，没什么大事。”胤禔说道：“我的门人肖满成从云南叫你那位丑人怪给提到北京了，昨晚还去我那哭了一鼻子，想求个情儿把他那帐宽限一年半载——你可得赏我这个脸啰？”
四爷看了看胤祉，心知他必也是说这类事，因笑道：“走着瞧吧，看太子什么章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胤祉一听便知这个铁门栓不好拉，便也不再提，淡然一笑。
胤禔也笑道：“知道你就这个话！我们也瞧着太子呢，你只管放心！”
人都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四爷和我二人。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仍在不住地下，打得芭蕉叶子砰啕作响，良久，四爷方粗重地透了一口气，说道：“今晚凑巧儿，给我接风，我也给你接了风。不知你在这里住的惯不？”
“还好。”我叹息一声，方才会文一阵欢笑已仿佛是隔世一般，沉吟~道：“我的情形料来四爷已经都知道了。如今四爷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四爷如此待我？四爷只要看瘸子还有点用场，水里火里听您吩咐，从今而后，我和戴铎一样。”
“你和戴铎不一样。”
四爷目光幽幽盯着烛火：“我以师礼待你”
我吃惊地看了四爷一眼，随即垂下了眼睑，说道：“我断不敢当。四爷，若要我安生处于此地，‘师’之一字碍难承当。”
四爷默然良久，说道：“既如此，我以朋友待你。先生国土无双，我虽不是孟尝君，应有礼仪是不敢废的。国家目下情势，江河日下，徒具鼎盛之名隐忧也甚可怖，我挑的这担子太重了，有些力不从心，不能不借助先生智慧。”
我呷着茶水，脸上慢慢泛起红晕，瞳仁在灯烛下闪着晶莹的光，倏然间又黯淡下来，说道：“我本有济世之志，造化不济，落拓到这地步，这是命也、运也、时也、数也。原已灰心丧气，并不愿作三爷说的什么清客蔑片相公。不料又遭此变故！来府数月，信息灵通，今已知四爷的为难，决非户部吏部这些差事，用一句圣人的话，吾恐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
四爷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水差占泼洒出来，盯视我许久，问道：“难道先生听说什么了？”
“这不用打听。”我的语气结了冰一样冷酸、“京师如果是善地，四爷和十四爷又何必撂开户部差事，避祸安徽？果真是为了治河么？又为何宁肯在安徽自筹银两，不肯向户部伸手？”
“你是说……？”
“太子位置不稳。”我道，“君臣相疑，父子相疑，兄弟相疑，不是国家之福。”
四爷惊讶地望着我，有些发楞。
我这些话，断断续续也谈论过，但从来没有如此透彻，这样有条理，一下子就把根由摆得清清白白。
移时，四爷才道：“现在京师确有流言，说皇上要废太子，我回来见了皇上，也见了太子，和我在安徽听的想的不一样，恐怕是有些小人从中作祟，离间皇帝太子也未可知。”
我一笑，说道：“太子之危，危若朝露！其根由很远了。康熙三十六年皇上西征青海，太子留守北京处置后方军国重务。皇上偶感风寒，就万里迢迢把他叫到军前，那个时候已是对太子很不放心了！前上书房大臣索额图，康熙四十二年纠集耿索图一干太子党，要趁皇上南巡扶太子登极，置皇上于太上皇地位。东窗事发后，索额图被圈禁高墙，虽说保下了太子，这种父子惨变，难道皇上毫无芥蒂？四爷，太子这靠山如果硬~挺，他又为什么今日置一处庄园，明日起一座宅院？万里江山有朝一日都是他的，还要营造私窠？”
四爷咀嚼着我的话，叹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几次和我说过，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摊上了这样的太子，也是没法子的事。”
“哦，四爷这么看？”我突然纵声大笑，“您看错了！辛弃疾所谓‘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专指的士大夫。太子这也算一策，用的韬晦之计，和光同尘，向皇上表明自家没有野心罢了”
这一提醒，对四爷真有醍醐灌顶功效，浑身一个寒战，牙齿迸着笑道：“父子相疑到这种地步儿，也真叫寒心！他这法子，也算用心良苦，却只难为了我们办差的人，又要清吏治，还得顾全他的体面……”
说着，只是摇头。
我道：“若遇上寻常皇帝，太子这策略用得。偏当今皇帝是五百年一出之圣君，上策反变了下策。皇上春秋已高，勤躯已倦，把政事都付给太子，满以为他拿得起放得下，但四爷想想看，丈量全国地土，不了了之；更新赋税制度，不了了之；整修河道漕运，弄得一塌糊涂；清理户部亏空，他是头号欠户；科场舞弊，他无力整肃——皇阿哥们就是瞧准了他的失败，才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他‘和光同尘’，人们抓~住把柄告刁状，皇上更不爱重，他越发害怕，更加‘和光同尘’。如此循环，得了不得了？本来就不信任，这不是雪上加霜？听说今岁皇上驾幸热河，一改往常规矩，要他跟在身边，毓庆宫侍卫三月一换，这都是什么征候？”
四爷听得心头突突乱跳，忽地又想起隆科多出任顺天府尹的事。又想到自己和十四素日在众人眼里是太子的左右臂，禁不住拭了一把额头冷汗。
许久，方叹道：“今夜胜读十年书。不过，事情毕竟没有发作，总要设法挽回。我和太子情则手足，义则君臣，这个当口万不能落井下石，这条道要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