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揩了一把脸,抽咽着气问允祥:“二哥早年的太子銮驾,现在还在么?”
“回皇上,都在毓庆宫封着。”
允祥却不像四爷那样难过,从容一揖说道,“不过年代久了,有的地方拔缝,得修理一下才能用。”
四爷道:“现在是要安慰二哥的心——高无庸,传旨给毓庆宫,立刻启封,把銮驾抬到允礽那里,点上灯摆开,一定赶在他咽气前叫他亲眼看见,传话给他,就说朕的旨意,他身后朕仍用太子礼发送!”
“扎!”
“快去!”四爷断喝一声,“一个时辰办不下来这差使,你的寿限就到头了!”
“扎!”高无庸脸色*苍白,趴下磕了头,几乎连滚带爬地出了殿。
四爷沉吟了一下,叹道:“朕不能亲自去了。一来见面彼此更伤心,二来不愿他以臣子身份死在朕面前。本来弘历去一趟最合适,因还要商议岳钟麒的事,弘时去走一遭吧!”
“儿臣遵旨!”弘时听四爷话音,似乎更看重弘历,但转念又想,自己乃是代天子亲临,这身份也不寒碜,因一躬身说道:“儿臣一定好生抚~慰,可否说一句,‘请二伯伯静养珍摄,早点用药也不是不能指望的。皇阿玛说等二伯伯康复,还要召您到西山品玉泉‘,这样更能慰藉他临终之心。”
四爷听着,脸上竟泛出一丝笑容,说道:“很好,就这样,你快去吧!就在他身边侍候着,有什么遗言带回来就是。”
“是!”
弘时出殿,看看风雨如晦的天色*,吁了一口气,披了油衣,急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四爷目送弘时出殿,回到御榻上盘膝坐了,一时间仿佛老了许多,垂头忡怔,似若不胜凄楚。我叹息一声说道:“昔年允礽为太子时昏庸无能不忠不孝,先帝多方教正,两立两废,仁至义尽无以复加。老奴才都是亲见亲睹的。皇上全孝全悌,为臣子竭忠尽智辅佐太子,为帝君善保全养允礽,且从来没有以君臣之礼加于允礽。自古帝王废黜太子,或鸠或杀绝无好下场。允礽以天年善终,于圣化沐浴中归心向佛,是下场最好的。四爷,您已尽了心,他年过天命,也不为寿天,大可不必为此圣躬伤怀。”
四爷这才回过颜色*,勉强笑道:“这些话实在。朕也不全为悼痛二哥,回想起来天命如此无常,心里不免栗栗戒惧而已。就朕几个兄弟而言,稳坐了太子位三十九年的,翻落在地;拼了死命用尽心机想当皇帝的,偏偏一败涂地。朕一心一意要为个天下第一闲人,偏偏作了第一忙人。上天偏把这至苦至累至操心,朕至不愿担当的大任撂在了朕的肩头!这是从哪里说起?”
“四爷。”我道,“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真正是加减乘除,一毫不爽!阿其那无德无量,卑琐陰*微,落得今日下场,正是他作孽结果。群臣既已议了他的罪,且把案子放一放,看还有没有新罪。即便是塞思黑,若有一线生机,奴才以为也可开一线之明。此至恶至险之徒得以苟延残喘,于后世子孙也可立一个警戒榜样。若其冥顽不化,继续作恶,祭告太庙祖宗,诛之以谢天下,也不为不可。”
婉转之间,我已经将议题拉了回来。
四爷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说道:“就依你意见,各部还可以议,折子还可往上递,案子处置往后放放。朕已经容了他们一百次,一百零一次也无干系。塞思黑处胡什礼奏来,他病晕不思饮食,阿其那沤稀不能进食。二哥这样,大哥疯了,想起兄弟零落到这份儿上,朕实不忍再取老八老九他们性*命。”
“但朕也不以杀他们为讳!”四爷眼中的温柔只是一闪而过,看着太监们燃烛挂灯,他倔强地又昂起了头。
“朕不指望阿其那塞思黑和允褆‘回心向善’,但盼他们不要怙恶不悛。朕要么就保全他们寿终正寝,要么就是俯允众议明正典刑。他们一定为非,后世说朕如何这样那般是非,朕也满不在乎!”
正思量着,鄂尔泰道:“皇上说的,奴才仔细思量,李绂确有这毛病,但依此议罪,似乎证据不足。就是胡什礼说的,李绂要加害塞思黑也是一面之辞。李绂是国家大臣,轻而罢黜治罪,中外震骇,其实无益,请皇上圣鉴。”
“朕岂是‘轻易’入人于罪之昏君?!”四爷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冷笑一声说道:“鄂尔泰你这话本就欠思量!
胡什礼与李绂素无怨隙,他密奏这件事时,田文镜的折子还没有递进来,以朕素日器重李绂,胡什礼怎敢凭空捏造李绂有罪?“
“胡什礼也许自己没胆量,”
鄂尔泰面不改色*,“借李绂探听圣上意旨也未可知。”
“现在说的是李绂,想必你与胡什礼有什么瓜葛?”
“奴才不认识胡什礼。但李绂事连胡什礼,奴才的意思不能只听一面之辞。”鄂尔泰免冠连连叩头,口气却毫无容让:“案情不明先审后断,乃是常情,阿其那塞思黑那么大罪,尚且慎重典刑。李绂的案子何妨也放一放,再看一看?”
四爷“砰”地一声拍案而起,脸色*涨得血红,已是勃然大怒!戟手指着风雨如磐的院外大喝一声:“你这个忠臣给朕滚出去,晾晾风儿醒醒神!”
“扎!”鄂尔泰恭谨一叩头,又看了一眼暴怒的四爷,低头趋出殿外,就在丹墀下雨地里跪了上去。
谁也没有想到君臣好端端正在议事,四爷会突然发火。
我更是惊讶:这个鄂尔泰从来不凉不热,极寻常的一个人,会突然和四爷顶口,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院外唰唰的雨声不绝于耳,间或滚动的雷声,震得人一阵阵心悸。
弘历最是伶俐心思,料是四爷因不能重处允禩心里窝火,李绂的事也不得众人拥护,因此拿了鄂尔泰出气;方苞张廷玉他们和鄂尔泰意见一致;允祥身为皇弟,久病不能参政,乍然间难以说话,正是用着自己的时候,因顿了一下,弘历赔笑道:“阿玛,您素知鄂尔泰的,昔年阿玛在藩邸,他不过是个兵部司官,就顶过阿玛,阿玛很看重他这一条的。他无论如何也是一片忠君的心。您瞧外头这雨,淋得久了要生病的。”
四爷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叫他还进来。”
他显得十分困倦,抚着剃得趣青的前额,又加了一句:“叫太监拿身干衣服给他换上。”
转脸又问允祥:“老十三,你觉得李绂如何处置为好?”
“李绂这样的人是最难处置的。”允祥几年来从没有这样劳神过,显得有点气促,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难就难在他确实不是脏官奸臣。同声同气的官员多,鱼龙混杂贤愚难辨。恰恰弹劾田文镜的头面人物又多是他的同年,这就难逃结党攻讦之嫌。人主御下,使各取其长弃其短而已。臣弟以为无论坐实他欲杀塞思黑的罪还是联络科第同年讦告田文镜的罪,都可以作定谳。暂时搁置一下,也是一法。”
四爷听他说得委婉,仍和众人一致,皱眉想了半晌,扑哧一笑说道:“看来有些事,虽然是人主也不得自专随意。就照这么办,但今日会议这些话,无论谁不许泄露,不然,朕必要真的‘自专’一次,诛之以正他欺君之罪!”
因见鄂尔泰更衣进来,又笑道:”又回来了!好歹淋的时辰短,不妨事的吧?你总不至于有怨心?”
“方才奴才言语不谨,也不为无罪。”鄂尔泰换了一身干燥蓬松的宁绸袍子,乍从雨地里回来,反觉身上十分舒适,四爷几句温言抚~慰,打心里都暖透了,连连叩头谢罪。
“奴才其实戆倔。盼皇上查其证听其言。但只于国事有益,何得畏惧这点子雨?!李绂——”
四爷一摆手止住了,“李绂的事已经议过了,朕听你们的意见。明天发旨叫胡什礼回京,有的事对证一下再作处置。“
他仰脸看了看天,笑着对允祥道:“你刚刚好一点,本来说见见就打发你歇去的,议起来就没个完。你这会子脸色*不很好,外头仍旧是急风骤雨,不必急着回清梵寺,累了就在这安乐 椅上歪歪。把岳钟麒的事安排定,他们跪安回去,你等雨小一点再去,成么?”
允祥看了看那安乐椅,真想舒舒展展躺一会儿,却摇头笑道:“谢皇上关爱,臣弟还挺得来。这都是皇上驾车奉天,京里积的案子,处置得不好,臣弟也是有责任的。”
天已将近子时了。风呼雨啸整整两个多时辰,雷电虽然像不知疲倦,一个劲地还在咆哮,但那雨势却明显减弱了。
黯黑得锅底一样的天穹浓云仍旧压得很低,一阵急一阵缓,极有耐心地向亢旱已久的大地上洒着冷涩的雨水。
弘时的轿夫们拖着疲惫的步履,抬着他返回鲜花深处胡同。这里是北京王府麇集的地方,并没有民居,每隔里许地都有一座巍峨的王府,高高的仿宫墙棋格子一样齐整,划出一条又一条逼窄的小~胡同,即使这样的雨夜,也时而能见到善捕营巡夜的兵士,举着灯笼绕各胡同巡弋。
一天的奔忙,坐在轿中的弘时已被颠得昏昏欲睡,忽然雨幕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细鼓乐之声,隔轿窗望时,只见一片灯光明亮。弘时迷迷糊糊伸出头问道:“怎么抬到戏园子来了?”
“回王爷,”随行太监忙凑近轿窗,赔笑道:“这是庄亲王府,不是戏园子,再往前隔两家就是咱们王府。”弘时不禁一笑,他的府邸如今还没有赐匾,只是个贝勒府,下人们自他封王,已是顺口就改了。他顺灯光看去,果见康熙亲书御匾矗在五楹倒厦门正中,因用脚一顿命住轿。探身出来,立刻就有人将一件油衣披在他身上。热身子被飘飘洒洒的凉风冷雨一激,陡地打了一个寒颤,弘时立时睡意全无。因笑道:“我们那边忙死,十六叔还有这份闲情逸致!人和人没法比。”
弘时一边说,鹿皮靴子淌着潦水过来。王府太监们都坐在门洞里边,见他进来,都吓了一跳,领头的王狗儿进前一步,极熟练地打了个千儿,五官都笑得挤到了一处,说道:“好我的爷哩,这般时分再没想到您来!总有两个月没来了吧,奴才想煞了您老了!”
弘时笑道:
“你这家伙偏会说淡话——哪里是想我?不过想我袖子里的银票罢了!”
边说边掏摸,因袖子里是一张五千两的大龙头银票,便不肯掏出来。
只有几枚金瓜子,是前儿和弘蛟猜权耍子赢的,弘时撮出来都丢给了王狗儿,笑问:
“这半夜三更的,十六叔还在看戏?”
“可不是的么!”
王狗儿笑道,“不但我们王爷,诚亲王爷,五贝勒爷都在里头,宝亲王原也说来的,后来又说有事来不了,只几个幕僚清客来了。这戏原为备着万岁爷祈雨用的,现在已经下雨。我们王爷请旨,说老天已经照应,我们的虔心不可缺。反正还要给太后作冥寿,练习一下进宫去演,叫万岁爷松乏一下~身子,万岁就恩准了。叫的禄庆堂班子,班主葛世昌——嗬!那真叫绝了,唱生是生,唱旦是旦,唱丑是丑,一个亮相满堂彩!奴才这就带爷进去——”
弘时笑道:“满院都吊着灯,我自己进去——葛世昌还用你介绍?我晓得的!”
说着大步进了后院。边走边侧耳细听,却是一个小旦声气儿清越袅婷婉转传来:惊魂蘸影飞恨绕秦蛾,咱也曾记旧约,点新霜被冷余灯卧。除梦和他知他们和梦呵,也有时不作。这答儿心情你不着些儿个,是新人容貌争多,旧时人嫁你因何?
心知正排演葛世昌最拿手的《紫箫记》,加快了步子走时,听得一个老旦声在念诗:兰叶郁重重,兰花石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