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呷了一口茶,打住了话头,不时瞟张廷玉一眼,张廷玉拉得绷紧的心弦松开了。
无论如何,弘时这片心肠皎然可对天地日月,既想到了维护大局,又想到皇帝身体身子骨儿,算得上思谋周详。
张廷玉释怀地一笑,说道:“三爷,政务孝道你都想齐全了。奴才老了,跟不上爷的脚踪儿了。爷这次主持韵松轩,几件事办得都叫人心服。湖广私铸四爷钱一案下来,连湖南粮价也趋平稳,杭州纺工叫歇①首犯拿了解到云贵铜矿枭首示众,我原觉得苛了一点,后来想想还是你对。果然矿工们也都安静下来没敢叫歇。不但少杀了人,而且铜矿开工更足。杀伐决断,临事机变顾全大局,都思量得面面俱到,真是好样的!”
张廷玉为相数十年,无论朝政人事,上至皇族阿哥,下至州县小吏,都以“持衡”相处,和谁也不疏远,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平日信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从没有这样连篇累牍夸奖哪一个人的。
弘时不禁听得脸上放光,立刻抄起高帽子奉还,皱起眉头深沉地一叹,说道:“我是后生小辈,见过几多世面?您自小儿瞧着我长大的,还不晓得我?您才真正是朝廷柱石国家栋梁之臣!上回皇上说胳膊痛,我和老四赶紧去请安,他老人家看上去再不像病疼模样,皇上说,‘张廷玉病了,他是朕的股肱,和朕连着体结着心呢!‘——我们这才明白是您清恙在身。您封伯爵,礼部说您没有野·战功勋,也没有地方政绩,难于措词,皇上说‘张良有什么野·战功勋地方政绩?决胜千里之外就是功。张衡臣就是朕的子房!‘哎,对了,这次议的入贤良祠臣子,礼部票拟您是头一名。皇上从奉天朱批回来,张廷玉不应同别人一样。既是元勋遗老,又是股肱良臣,善始而全终,应该进十哲祠,配享孔孟程朱这些圣贤。人呐,做到你这一步,算是彪柄史册辉耀千古的啦”
他捡着好听的话一车一车地送,却忘了张廷玉是个城府极深的老宰相,一个清华皇子天璜贵青这样捧一个臣子,太失~身份了。弘时忘形时谀言佞笑的样子,口中的酒肉气息也叫他受不了。只强笑着听完,说道:“‘善始’我作得说得过去,‘全终’还要看以后。踏实作事勉进臣道。身后荣名大小,都是天子恩德。”
这淡淡一句话立即打哑了弘时,只一笑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换了话题道:“皇上不知几时回銮,我们这边得预备接驾呢。我在思量,要不要亲自去一趟承德劝劝老爷子,这么热天儿,就在避暑山庄驻驾,立秋后再回京,赶上审批秋决也就行了。老四回来,还是他来主持韵松轩,我想走走疏散疏散筋骨。”
“四爷刚刚回京,他是钦差大臣,得先见皇上述职才能说到别的上头。”张廷玉自觉至此才明白弘时来意,笑着说道:“您也是奉旨坐纛儿,不奉旨就敢把差使交给别人?倒是李绂那份弹劾田文镜的奏折和田文镜的奏辩,已经发到各部几天了,要赶紧收集大吏们的意见是要紧的。皇上回京,头一件必定要问这个案子的。”
送走弘时,张廷玉看时辰,正是钟响十声。
既是平日,也还不到歇息时间。
张廷玉带来几个小厮来宝亲王府,弘历受宠若惊,把他迎进屋内,刚坐定,张廷玉便对着门口的我说道,“四爷,这丫头看着却是灵巧的很,不知能不能赐给我呢?”
我心知并非张廷玉要我,而是皇上召我回去罢了。
弘历一怔,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想……”
话还未说完,见张廷玉·面色越加不好,可心知这相爷可是得罪不起,更何况他还从未如此开口要过什么人呢。
心中有千般不舍,叹道,“这还需甄嬛姑娘自己做主吧!”
自然是不用想,事情办完,我便是要回京了。
临行前,见弘历亲送我出门,而后转身,那落寞的背影却刺痛了我的心。
张廷玉几句话说得我也兴头起来,命太监进来帮着换了朝服袍褂,我们二人不坐轿,骑马直到山庄南丽正门前,却由偏门德汇门径入园来。
其时正六月当暑流火铄金天气。承德位居科尔沁蒙古之南,燕山中麓,
本来就地高气寒,恰西边太行山位置更高,北地寒气被挡,折而东流,像一个大漏斗,从张家口到承德一带流吹入中原。兴州河、滦河、伊逊河、武烈河四河交汇从承德穿凿而过,更有热河源出于此,命中注定此地是清凉世界无暑圣地。二人进了庄中但见老木翳天枝柯交缠,水气森森石凉苔滑,除了偶尔一声蝉鸣,仿佛提醒人们“现在是夏天”,其余但觉清清冷冷,苍苍翠翠风水宜人周身精神一爽。
张廷玉见我东张西望,笑道:“八大山庄、十二行宫间离宫别院千门万户,哪里一时就看完了?就庄里三十六景,主子住在烟波致爽斋中,我们进来那道挡水坝,叫‘芝径云眼’,这地方叫‘无暑清凉’。再往前走,过了延薰山馆后头那个池塘,就到万壑松风堂。其余如松鹤清越、四面云山、北枕双~峰、西岑晨霞、锤峰落照……累死我们今天也看不完。”
“到了这里真令人兴消意尽。”
我叹道,“什么出将入相,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位极人臣?能有这一泓水一片石,一间庵置身,我看就是神仙。”
他笑道:“那还不容易?这园里常年守护的兵,定制是九百八十二名。公事出了诖误,请罚这里守园不就结了?老实说,我头一次进来也有这个想儿,你是乍热还凉,觉得好,其实这里人工穿凿太过,已经失了自然真趣。待到回京,见到繁华世界红楼金粉情景,又是一番情趣了。”
二人一路散步,看看这个秀亭,抚抚那株怪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我只是嗟讶赞叹:“圣祖爷真有眼力,选中这块住地,景致山水佳丽不说,离京师不远不近,离蒙古不远不近,离盛京也不远不近!”
张廷玉道:“圣祖爷不愧为‘仁’皇帝!其实把山庄设到这里,还是为了便利蒙古王爷朝觐。高士奇在朝,我曾请教过他老先生:万国冕旒朝天子。蒙古外藩王爷,就多走几步到京朝觐何妨呢?要天子冒风尘之苦几百里外赶来接见,恐怕于礼上不合。高先生说:‘这是天子仁德。蒙古人已出痘的叫熟身,没有出过痘的叫生身。生身不敢进京师,所以要加以体恤。赐外藩的殊礼,其实只要羁縻好蒙右,不但边患没了,连青藏也少了多少麻烦。所以又是天子深谋远虑。怀仁怀德怀远怀柔,也是‘礼’啊!——遥想先贤智仁之志风采,熙朝确实是后世难及。”
说罢,遥指西北一带殿宇,笑道:“我们那边看看——那就是狮子园,当今万岁爷潜邸扈从就在这里。太子随扈,就在紧挨着的那处院子。”
见说到了四爷潜邸,我下意识地弹了弹衣角,换了庄容,跟着朱轼过来看时,果见一溜五楹倒厦,朱漆铜钉大门紧闭,吊着拷栳大的辅首衔环,上悬一块泥金黑匾,上写“狮子园”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副楹联:
日往月来明至道花香鸟语露真机
却是四爷亲书,龙翥凤翔气韵华贵,整个宫殿和南边的书院阒无人声,只听浓绿荫中鸟鸣啾啾,草间纺织娘嘤嘤浅唱。
墙头老藤倒垂,阶前芳草萋然一碧,仿佛在向客人介绍屋主曾在这里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为什么叫狮子园?”
我问道,“曾在这里圈养过狮子么?”
他指着南边的一座山峰道:“你看那座山像不依一蹲狮子?那就叫‘狮子峰’。这宫邸是因峰而命名的——”
还要说时,远处一个太监边小跑着边喊:“朱中堂、主子筵会下来了,正召你过去呢!”
我转眼瞧见一大群人纷纷从万壑松风殿前假山中~出来。料是筵会就在那边没着,便和张廷玉赶来。迎头见几个蒙古王爷喝得满面红光,叽哩咕噜说笑着过来,忙站了甬道旁给他们让路。
见高无庸和张五哥二人迎出来,张廷玉点头示意,我便只身进了“万壑松风”宫院,绕过正殿,在一溜十几株银杏树旁站住。
高无庸进东书房片刻,又出来道:“请。”
四爷似乎没有饮酒,脸色*如常,穿一件米色*葛纱袍,头上戴一顶万丝生丝珠冠,腰间束着全镶三色*碧玡瑪马尾钮带,大热天儿,袍子外还套着石青葛纱褂,躺在竹安乐椅上,用热毛巾敷着颏下和耳朵后。小丫头站在旁边,从盆子里拧着毛巾给他替换。
见我进来,四爷只摆了摆右手示意在窗下木杌子上坐下,微笑着说道:“去了朕当年的住处了?还是头一次进来,该当的好好看看。料想你也饿了——高无庸,弄点点心来!”
又对我道:“你把他们带的黄匣子打开,钥匙在朕榻上枕头旁边。“
“是。”
我低声答应一声,接过太监递过的匣子。
将李卫的奏折,弘历的请安折子捧给四爷,再悄没声去炕边开那两个匣子。
四爷刚翻过弘历的请安折,两封专门装密折的通封书简已经轻轻放在四爷面前几上。他打开李卫的奏折,看了看就放在一边,笑道:“李卫真有意思,前头修了个关帝祠,请槍手大大写一篇文章奏上来,生花妙笔令人神往,今儿又奏湖山春社落成,又是 一篇花团锦簇文章,还要请朕题字题联。他也真不怕麻烦了朕。”
我笑道:“李卫写给奴才有信。他想勾起主子江南之忆,一片的忠爱心肠,晓得主子宵旰焦劳国事,曲笔请求主子南巡,也好蔬散疏散——”
还要往下说,见四爷已经沉了脸,便不再言语。
四爷指着两封密折对刚近来的两名大臣道:“你们两位也看看。如今竟有这种事,而且事情出在河南,真真令人不解。”
说罢起身,趿着鞋子背手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鄂朱二人忙上前一人捡了一份,只一看奏题便心里咯噔一下,急急瞄了几眼,又交换了看,心里打着主意如何在跟前说话。
“这真是想不到的事。”鄂尔泰道,“世道清平几十年,没有出过这么大案子。煌煌白昼,省垣之下,会有水匪追杀皇子!四爷福大,万一有个闪失,朝廷何以对天下,田文镜可怎么得了?”
朱轼几乎天天见弘历,极是潇洒倜傥,温善聪敏的一个皇子,对他颇有好感,听见这信息吓得一愣,手中一松毛巾“扑”地落在盘子里,见四爷看他,低下了头,说道:“外头道路这么凶险么?四爷金尊玉贵的,下头保护的人做什么的?这样事真吓人——四爷那么好一个人!”
“这值不得大惊小怪。”四爷吁了一口气,望着外边的浓绿世界,像是对众人,又像对自己,口中喃喃道:“这种历练比在毓庆宫听讲一年学问收益还大!怕怎的,不是一根毫毛没伤,平安回京了么?”
他好像想得很远又收回神来,格格一笑说道:“道路凶险自古如此,朕为皇子时就住过黑店。那时李卫年纪还小,倒亏了他,不然,焉有今日?”
我陡地想起那次自己遇险,心中一动,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又道:”这两天留意弘历和田文镜的折子。情形不详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