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甬道到左右翼门各个出入道路,每隔三步便是一名带刀善捕营亲兵,穿着簇新的武官服,钉子似地各站岗位。巍峨高大的三大殿前,铜鼎铜龟*铜鹤铜赑屃都焚了香,袅袅御香从龟*鹤口中冉冉散淡而开,似乎到处都是紫光流雾,给龙楼凤阙平添了几分神圣庄严的气氛。

我一路走,心里不住慨叹,什么位极人臣一方诸侯,什么出警入跸起居钟鸣!到了这里,人生意气一概销尽。

待到乾清门,高无庸上前大声宣呼:“请王爷暂时留步!”

几个王爷还没有从那种氛围中清醒,膝盖一软,几乎跪了下去。守在乾清门内的允祥刚吃了一碗三七老参汤,咳也略止了些,用手绢擦了擦嘴便迎出来,对高无庸道:“不必在这里滞留,礼部已经在里头安排好了——请,三哥;请,十六弟;请,八哥;请,九哥;请,睿王爷;请……”

他竟是一个一个地在门内和各王爷握手见礼,亲自送他们进了阔朗的乾清宫,在四爷皇帝的须弥座东侧请他们跪候。此时,诸王心里窝着的“气”早已丢在爪哇国去了。

一边跪了,一边悄眼看着各部官员在礼部司官带领下入班按秩序跪候。又闪眼瞧见御座东屏风前一溜排着十几个茶几小椅,料是给王爷们留的座位,各人心中暗自熨贴。

此时大殿中官员越进越多,满殿中但闻呼吸声衣裳窸窣声,轻快浊慢的脚步声,话语咳痰一概不闻。约有一袋烟功夫,西阁门突然无声洞~开,一个小苏拉太监站在门口,“啪啪啪”连甩三声静鞭,殿外庑下百余名畅音阁供奉太监击鼓撞磬,瑟筝笙篁萧笛,黄钟大吕,编钟排律,乐声大作。供奉们口中不紧不慢,喃喃有词唱道:

万国瞻天,庆岁稔时昌。灿祥云,舜日丽中央。翕河乔岳纪诗章,附舆执靶标星象。胥萟榰,正恩威克壮。奉金根陟响,奉金根陟响!

帝心盼格皇仁广,和铃戛击和鸾响。德化风行草上,刑措兵销,绩熙工亮。春省秋省轸吾皇,轸吾皇,句陈肃穆出瑶阊,丛花缭绕时和盎。时和盎,闪龙旗,淠淠扬扬……

村村绘出升平像,丰亨原野裕仓箱。一自龙舆降,九阍佚**仰龙光。风俗淳美,泉水都廉让。都廉让,成功奏,避轨迈陶唐……

时纳庆,岁迎祥,沛殊恩,沾浩**,王辂听锵锵,酒醴笙篁,饮尧尊,歌舜壤……

在深闳沉着的歌声中,四爷从西阁门跨步出来,徐徐向设在殿中央的御座走去。

他脸上挂着一丝似乎凝固了的笑容,站在御座前静听片刻,方到座前端正坐下。允祥、允祉、弘时、方苞、张廷玉、鄂尔泰也鱼贯而出,呵着腰撑着马蹄袖从座前趋步到东边屏风前依次跪了下去。

殿中几百名大小官员低着头伏身跪着,仿佛有什么感应力,忽然都把头低得挨着了地——他们觉得出四爷御驾已经升座。

四爷坐在宽大得四边不靠的御座上鸟瞰着殿内。

而我站在他的身侧,目光晶莹闪烁,为争夺这个雕龙黄袱面的天下第一座,兄弟二十四个中有九个卷进了党争的滔天狂澜。从康熙四十六年以后的十五年间,九兄弟人人机关算尽,个个呕心沥血,斗得焦头烂额,败的败,死的死,疯的疯,上天将这大任交与自己岂是容易的!

四爷在康熙年间屡次说过,做皇帝是最苦的事,以示自己并无夺嫡野心。但从心里说,“大位”上无比的尊荣,一语间左右人之荣辱生死的威严,一纸诏书颁下九州皇风浩**的权柄,实在撩得人夜夜五更不能寝。

我自认四爷是康熙的儿子中最有才干,也最守仁德的,原以为他作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必能雷厉风行,很快就能“振数百年之颓风”,剔清财政,整饬吏治,作一个那样的千古令主,令后世人主垂涎。但是,从登极五年的真实情形看,整顿吏治,西疆兵事中间夹着诺敏、年羹尧、隆科多几个大狱,多少人打横炮,多少人百般作梗。

四爷每天作事见人,朱批谕旨动辄千言万语,从五更到子夜,“宵衣旰食”四字竟全不是虚设!也只有在这个时刻,钧天之乐中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僚的君臣大礼时,恐怕才真正体会到帝皇的滋味。那种居高临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代替不来的。

谁又能理解他多少日子的疲劳、困倦、沮丧、兴奋、郁抑的情绪。

“乐止!”弘时唱歌一样带有弹~性*的嗓音惊醒了我沉迷的遐想。定神听时,弘时又大声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礼!”

“万岁!”满殿臣子伏地叩头,三番扬尘舞拜,嵩呼“万岁,万万岁”!

四爷双手平伸示意免礼,含笑对允禄道:“各位亲王,还有九贝勒,赐座;军机处王大臣赐座!”待允祥勒布托等都坐下,四爷见几座尚有空闲,用眼风扫着,忽然又道:“朱轼大学士,你是做过朕师傅的,有年纪的人了,请那边座上坐。”

众人张目四顾间,听见礼部班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高声道:“臣未轼恭谢吾主隆恩!”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一品大员颤巍巍立起身来,迈过前边跪着的人向茶几走去。

四爷忽然心念一动,竟亲自下座,抹着朱轼到几旁安坐了,才回到御座上。大殿里立时传来啧啧称羡的声音。

“诸臣工!”四爷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气,声音显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元旦朝贺不久,又让大家来,是有几件要紧国事与诸臣共商。现在已是四爷六年,从今年起,要普天下推行四爷新政,刷新吏治,均平赋税,沿圣祖文治武功谟烈,宏光我大清列祖列宗圣德,振数百年之颓风,造一代极盛之世,自今日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着。

四爷按照和军机处商定的议题侃侃而言,讲得十分平静沉着,先说了圣祖“名为守成,实为创业”艰难竭厥的六十一年。疆域之广大,人民之众多,政治之修明,生业之繁荣自开辟以来,为历代君主所无。接着讲天下官员于圣祖晚年倦勤之时“结党怀奸、夤缘请托、欺罔蒙蔽、陽奉陰*违、假公济私、面从背非”种种劣迹渐起,以致于贪风日炽,赋捐不平,诉讼不公,都来自于“吏治不清”这个根本上。只有“将唐宋元明积染之习尽行洗濯,则天下方能永享太平”。

他用了近一顿饭的时辰,不惮其详地介绍了李卫田文镜的“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摊丁税入田赋”,又讲了鄂尔泰提任广西巡抚,不避怨嫌,推行改土归流卓有成效,称赞他集“公忠”为一身,可以与李卫、田文镜并称为“三大模范”。

所谓四爷的改元新政,改土归流也被纳入主要国策之中。

我看着在怡亲王允祥和庄亲王允禄之间空****的座位心口压抑的厉害,那是十四的座位,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超过一段时间,我被换下,反而走着去散步。

出了殿门,便见十三爷也出来了,他看见了我,快步走了过来。

“嬛嬛,快离开这里。贤惠寝宫等着。”

心中跃出不妙之感,我问道,“这是怎么了?”

远远的,上书房那边图里琛一路小跑而来,也不及行礼,问道:“十三爷,听说里头闹起来了?”

“火速给我调一棚羽林军!”

“扎!”

“慢!”允祥眼中闪着狠毒的光,一字一板说道:“听我的号令,我叫拿谁就拿谁,不要犯嘀咕!”

“是!”

“差人将甄姑娘送回去。”

他返回身来,我脑海中已是乱糟糟的一片声响。没办法,只好随他离开。

临走前,看着十三爷发梢上的白,我想了想,折回他身边,在他耳旁嘀咕了几句。

他明显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这丫头鬼点子多!”

待四爷回了宫,我方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是四爷推行新政,八爷一行人故意挑事。

“很好。”我见四爷,十三爷不言语,心知是方才那一场大闹所致。

四爷的本意是在今天朝会上痛驳几个不识时务、反对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后降明诏颁布火耗归公等大政,堵住六部九卿京师各司衙门私地妄加议论的口。允禩等人这一闹弹压下去,歪打正着,正有敲山震虎之效。

四爷敛去了脸上的微笑,用手扶着杨名时的奏折,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既然再三征问,没有人有异议,那就是大体可行。有人对田文镜有所弹劾,那是寻常事,朕即下旨,着弘历返京时顺途访查,自然要公道处置。无论田文镜还是什么别的人,只要不是另有图谋,不是对君父心怀叵测,出于公心而言政,说对说错,朕决不计较。朕想,有些人其实心里有话,只今日场面被人搅了,有些心障不敢讲,或有愿在这场中讲,没什么,下去写条陈写奏章,或密折,或明发,只管奏上来,朕自能甄别洞鉴。就是明令颁布之后,施行起来有不便处,有错误处,仍旧可以直封奏陈。“

四爷说完,正欲说些别的,坐在安乐椅上的允祥面部突然痛苦地抽~搐一下。他用双手撑了一下,想勉强坐直,但手一软,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口中狂喷出一口鲜血!

我霍地站起身来,一手紧扶着椅背,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十几个太监唬得一拥而上围住了椅子,我这才回过神来,四爷一迭连声命:“快快!快传太医!”

守在乾清宫东配殿的太医们早已闻风,跌跌撞撞冲门而入。有一个不小心在人腿上绊了一下,就地摔了个马爬。殿内騷动了一阵。允祥半晌才睁开眼睛,见四爷在一群太医中俯身看自己,他使劲动弹一下,勉强笑道:“臣弟争强好胜一世,今儿丢入了,看来真的大限已到……圣祖……圣祖……臣弟要跟圣祖去了……“

我容色惨怛,抚着允祥的前额,眼中满是泪水,说道:“十三爷,”

“老十三,别胡思乱想。你寿……寿际长着呢!你回去,朕用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万事无妨的……”

四爷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出来。允祥凄凉地一笑,说道:“托主子的福了……”

几个太监再不迟疑,就安乐椅一起簇架着抬走了允祥。

四爷回到御座前,背对着我,好一会才猛地转过脸来。

我最是熟知四爷秉性,料是允祥的病重激怒了他,眼见四爷满脸都是乌云,顷刻就要雷电大作,正寻思如何婉转谏劝。

四爷丝丝带着浓重的咳音已经开口:“来人。”

高无庸忙不迭的爬了进来,四爷道:“告诉刑部,原已拟定秋决人犯,除大逆十恶的罪名,由朕特批的之外,停止秋决一年,为吾弟允祥纳福!”

他的眼圈变得有些发红,仰首望站前上方,像是要穿透殿宇仰望茫茫苍穹:“他是跟着朕,跟着先帝爷办差累倒了的!二十年前,谁不知道英武豪侠义薄云天的‘拼命十三郎’!他累倒了。还有一个李卫,也累坏了身子。有人说田文镜长短,田文镜火耗只收到三钱,推行耗限归公,捐厘不入私门,官绅一体当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给朕的奏折说,骨瘦如柴而不遑宁处,恐年命不永——他也要累疯了!朕自己一天也就胡乱睡一两个时辰,也累得精疲力尽。你们看这个老臣张廷玉,三年之内头发已经皓白如雪!若不为上对列祖列宗缔造艰难,下对子孙万世昌荣,朕用得着这么熬灯油一样夙夜勤政?这些国家精英,至于一个个都累得这样么?“

我闭上了眼,泪已无声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