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着雨夹雪的北风,带来厚重乌云,呼呼狂啸着,用黑色包裹住潞县。

就夹沟服装厂的未来发展规划和设想,沈明慈和章天来聊到九点多,开车回来时,林家人都睡下了。

只有林宝楠的房间里有隐约灯光。

在寒冷的夜里,厚重的雾气里,一小片橘色的光芒,模糊不清。

却让人觉得异常温暖。

沈明慈知道,这灯,是给他留的。

停好车,拔掉钥匙后,他没有立即开门进院里,而是窝在车里,脚放在方向盘上。

一根接一根的,惬意地抽着烟。

沈明慈想起小时候,自己很调皮,每次出去玩都要半夜三更才回来,爷爷奶奶知道他烦被人满大街找,就点一盏长明灯在大门口,两个人坐在家门口,轮流守夜,等他。

曾以为,这样的灯光,这样的等候,这样的真情,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呢。

“嘭嘭!”窗外,突然被人敲响。

余光瞥见是林宝楠,沈明慈忙掐掉烟,下车。

拥入怀中。

“小傻瓜,这么冷你出来干什么?”

“老公,好想你。”

林宝楠黏在他臂弯里,不顾男人气息中的浓浓烟草味道,踮脚吻上。

良久。

“等一年。”沈明慈抱起林宝楠,想要进门,被她拦住。

林宝楠轻声说:“老公,我们在这儿聊一会儿。”

沈明慈低头,发现她眼睛红肿,“怎么哭了?”

林宝楠额头抵着男人宽广的怀抱,小声呜咽道,“我妈的病要是治不好怎么办?我不想要她死,老公啊,一想到我要没有妈妈了,我就好难受啊……”

经历过最爱之人的死亡,沈明慈听到林宝楠这几句话,瞬间就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将自己侵袭。

胸口几乎窒息。

关于宋晓媛的病,这是两人一直回避的问题,沈明慈是不知该如何跟她谈起,林宝楠则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可是,随着分别的时间临近,他们都意识到不能再逃避了。

沈明慈最近,其实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去花城时,也跑了几家大医院咨询,打电话到香岛给卢朝宗,拜托他去四处打听。

得到的答案,均是癌症,无药可医。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林宝楠提起这四个字。

而林宝楠这几天,也在拼命回忆上一世的事情,她总是想起来,依稀记得,香岛有个八卦狗仔写过林跃楠的一则八卦,说他最爱的女人,年轻时死于癌症,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有人拿着报纸像林跃楠求证,那家报社直接被他买掉解散了,而那个狗仔,则下落不明。

从那以后,关于他最爱女人的八卦,无人敢再提起。

也许,林跃楠那个最爱的女人,就是宋晓媛吧。

林宝楠有个不愿意承认,但是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那就是宋晓媛在70年代末就因癌症去世。

否则,后世医学那么发达,她怎么可能不去比对DNA数据库找到亲生女儿?

“老婆啊,”沈明慈斟词酌句,小心开口:“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医学科学家发明出了克服子宫癌的药物?”

林宝楠难过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没有关注过这方面,只记得我的医生曾说过,子宫癌其实可以治愈的,但这是1978年,我们去哪里找到这种药啊?”

沈明慈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他接着说,“以我们俩的能力,很难找到最好的医生和癌症科研机构,就算有那种可以杀死癌细胞的药,可是以我们人脉、能力、金钱有限,根本接触不到那种级别的人物,你说是不是?”

“嗯。”林宝楠心乱如麻,没有一点头绪。

沈明慈缓缓道,“老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人有办法?”

林宝楠愣了下,“你说林跃楠?”

“先给你道个歉,我私自打听了他的事情,”沈明慈忍不住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徐徐道,“上次去花城时,我跟一个朋友聊天,无意间提到了林跃楠,听说他现在生意做的很大。”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不愿意聊林跃楠。

林宝楠心情复杂,拿过沈明慈的烟,吸了一口,叹道:“他应该是娶了有钱人家的女人吧?”

“是的,”沈明慈点头道,“林跃楠娶的是宝岛首富吴佳伦的小女儿,并且得到吴氏橡胶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据说吴老爷子很喜欢这个外来的女婿,打算把家族事业交给他打理。”

林宝楠咽下一口烟,很是苦涩,“所以他现在财力雄厚,人脉广泛,有可能会替我妈找到治疗子宫癌的药?你想要我跟那个男人联系?”

沈明慈诚恳道,“老婆,我是这样想的,至于要不要认他这个老爸,看你自己的意思,就目前形势来看,这是最坏也是最好的办法。”

林宝楠恨恨道,“林跃楠还活着,却把我妈忘的一干二净,背离过去的誓言,重新娶妻生子,我才不要认他这种爸爸!”

沈明慈明白林宝楠的心情,但是,她在感情用事,他只能负责站在理智这条线上,劝道:“老婆,现在的问题是宋姨的病,而不是林跃楠这个人,你明白吗?如果是我爷爷奶奶,只要能治病,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妖魔鬼怪,我都能闭着眼睛接受。”

“我明白……”林宝楠苦笑,他们都知道该如何选择才是最正确的。

可是,心理上那一道关卡,真的很难跨越啊。

“囡囡……”林心兰披着外套,揉着眼睛,走出来。

“姑。”林宝楠忙把烟藏到背后。

林心兰挺焦急地说:“你妈做噩梦了,哭得很厉害,你去看看她吧。”

“好。”林多多从背后,把烟递给沈明慈,匆匆进门。

林心兰说:“我听你妈一直在念叨一个叫阿楠的人,那个人是你爸爸吗?”

“是……”林宝楠蹬蹬跑上楼,轻轻推开门。

“呜呜……呜呜……”宋晓媛蜷缩在被窝里,哭得很是压抑悲戚。

走近了,能听到她在喃喃自语。

“阿楠,我找到了女儿,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啊?”

“我每天都想着去天堂见你,可是,又想活着陪我们的女儿,我好痛苦啊阿楠……”

林宝楠感到心碎。

“妈。”扯开被子,林宝楠跪在**,抱住宋晓媛。

“囡囡……”宋晓媛慌忙擦泪,“我、我刚刚做噩梦了,胡言乱语一通,把你们吵醒了吧?”

林宝楠躺在妈妈身边,握着她手,问,“妈,假如我爸还活着,可是他已经不爱你了,他还有了新的老婆和孩子,你会怎么办?”

“如果阿楠还活着,我会……”宋晓媛想了想,说:“会很开心的。”

林宝楠又问:“即便他不再爱你?”

宋晓媛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惨淡一笑:“他爱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囡囡,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儿,你知道吗?”

“嗯。”林宝楠已然心中有数。

等宋晓媛睡着后,她到沈明慈房间里。

“老公,你那个朋友能不能联系到林跃楠?我想跟他谈谈。”

“好。”沈明慈欣然答应。

结果让他们很失望,两天后,那个朋友回复,林跃楠去了夏威夷度假。

而沈明慈那个朋友能力有限,暂时无法拿到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沈明慈安慰林宝楠,“再等等吧,你们过了正月十五才走,也许那个时候林越楠恰好回来了呢?”

“嗯。”林宝楠只能抱着这样的幻想,继续等待。

可惜的是,一直等到林宝楠他们的飞机起飞将要起飞的前半个小时,也没有林跃楠的任何音讯。

沈明慈送她们两个进登机口,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吻林宝楠,“老婆,我爱你。”

“老公,我爱你。”林宝楠回吻他,泪水汹涌。

沈明慈道,“那件事情交给我,一有他的消息我就去找他。”

林宝楠点头:“嗯。”

临别之际,忽然发觉,仍有千言万语没有说。

一时之间,统统堵在心口,不知该说哪句好。

只能捡最重要的说。

沈明慈抱紧林宝楠,嘱咐道:“我们的通信密码本你收好,以后就按照那样的方式写信。”

林宝楠点头,“嗯。”

“各位旅客,请抓紧时间登机……”

空姐温柔甜美的声音,又在登机口处响起。

“老公,我走了。”林宝楠先松开了沈明慈的手。

她挽着宋的手臂,毅然转身,挺直脊背,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步一步,步伐坚定的走出沈明慈的视野。

沈明慈举起相机,在模糊视线中,咔嚓一声,拍下林宝楠最后一张照片。

从今以后,这个纤瘦却坚毅有力的美丽背影,将常驻沈明慈的梦,陪伴他度过孤枕难眠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飞机并没有按时起飞。

晚点了一个小时。

据说,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客户。

乘客们怨声载道,纷纷骂着要投诉,却抵不过那人身份的分量。

一个小时后,随着最后一个乘客的进入,飞机滑过跑道,升上万米高空。

速度趋于平稳。

“囡囡,陪我上个厕所。”

一直闭着眼睛的宋晓媛,忽然睁开眼睛。

“好。”林宝楠解开两人安全带,去上厕所。

两个都显示有人,她们就排队等待。

终于有人出来了,宋晓媛抬脚,正要进去,突然,有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人,挡住她。

粗鲁地说:“你先等一下。”

而后,粗鲁大汉对身后身穿黑西装的男人谦恭道,“林总,您请。”

男人年约四十岁左右,却没有一般中年男人的大肚腩通病,反倒儒雅倜傥。

他周身上下,透着股成功人士的从容不迫,和气场强大。

五官端正,依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宝楠处于伤心之际,无暇多想。

只是不满地拦住他说:“这位先生,是我们先在这里排队的,请你讲一下文明。”

却见那男人岿然不动站着,目光越过自己头顶,死死盯着她身后某人。

林宝楠纳闷回头。

宋晓媛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嘴唇颤抖。

“媛媛?”

“阿楠?”

林宝楠心头剧烈一跳。

这个男人,居然就是她千寻万找的林跃楠!

宋晓媛与林跃楠隔空相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厘米,却如沧海桑田般难以跨越。

谁都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阿楠,这里怎么回事?”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步伐优雅从容地走过来,挽上林跃楠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