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就是好。

甘云经过一天一夜的修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神情还是很淡漠,像是没有精神说话。

花小园在放心的同时,也忍不住念叨几句。

“年轻人为了赢,敢把命都赌上,这看起来像是很快意,其实最愚蠢,赢没有那么重要。”

甘云听了这话,似乎心有所动,看了一眼花小园又转向别处。

这话和甘南说的很像,但又没那么像。

他不想想起甘南,他就是要赢。

“苏素风呢?”

他看着满屋飞着的鹦鹉,问了一句。

醒来之后,他就已经躺在这里了,眼前只有一个花小园。

虽然知道苏素风不可能死,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在哪里。

花小园冷笑。

“谁知道那死丫头去哪了。”

说完,他有些心虚便出了屋,站在廊下。

信使跟着他,也是一言不发,半桥上的事,他在不远处看着,即看到了两人相互威胁,也看到了苏素风的痛苦。

觉得这些江湖人真没意思。

有什么事不能坐在一起摊开了讲清楚呢?

大小姐就是这么做的,在家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坦坦****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和不满。

即便不对,即便很荒唐,也从没有人受到责罚。

大小姐虽然娇纵,但其实很有耐心、很善良。

想到大小姐,信使的眼神变得有温度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他好想回家啊。

信使正在发呆,没有看见苏素风冷着脸站在长廊的另一边,虽然她知道阿卢的事情和花小园毫无关系。

但人就是这样,总是会迁怒于把坏消息带给自己的人。

所以她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略显呆滞的信使,便打了个呼哨,把鹦鹉叫出来,准备离开。

房中鹦鹉听到哨声,立刻来了精神,呼扇翅膀几下便飞了出去。

花小园看着鹦鹉飞过去,又看着苏素风。

他们还是达成了协议,相互保存秘密,但花小园要帮她确认凌霜什么时候来水城,还要找到她,第一时间。

“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一见现在的那个阿卢,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花小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也不用说任何。

“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和小石像那种人走的太近,不要卷入男人的阴谋中,那会让你粉身碎骨。”

苏素风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已经选了这条道,做什么事会不粉身碎骨呢?”

此时,鹦鹉已经飞到了苏素风的肩头,她看了看花小园,转身要走。

“等一下!”

甘云突然从房里出来,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他已经不想再休息下去。

赢有什么不对?

如果不是为了赢过血液中荒唐放浪,他恐怕根本不会当上大理寺少卿。

现在,他也要赢,赢过那个莫暝。

“和我去一个地方。”

苏素风打量了一下他。

“你还有伤。”

甘云听出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仅仅是在密林分开了一小会而已,再见似乎有些东西变了。

即便再迟钝,也明白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苏素风不会因为危险而退缩,或许是为了那个一直在寻找的女孩子。

或许还和甘南有关。

但他现在却不能失去苏素风的帮助,还差最后一步了,他有感觉,这次已经快要抓住莫暝了。

等抓住莫暝,这些事情都不算事。

“我没事。”

甘云的手紧紧的抓住佩刀,向前走了两步,扯到了还没有愈合好的伤口,疼痛让他的脸上迅速泛起了红晕。

“我要去客栈……再不去,苍蝇就要飞走了。”

苏素风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花小园心中叹气,却上前一步。

“既然是这样,那就走吧,一起去。”

信使听到这句话吃了一惊,忍不住转头看向花小园。

密林的那一次,花小园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他并不是因为甘云才去的密林,而是一个巧合。

为了替老头找到失踪的曾孙子,他一直都在水城不停的打探消息;而水城最近也突然出现了一伙可疑人士,而且行踪随意,让他这几天都在疲于应付;

先开始并没有发觉不对,但因为追踪到了密林,又很巧合的救下了甘云,他才突然感到自己似乎已经进了圈套。

在江湖上待久了,谁都知道,巧合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有人在怀疑他,或许是莫家,或许是别人。

信使上前一步,看着花小园。

“你跟我来。”

他从来只是沉默着跟着花小园,从未要求过,更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你不该去,这样会很危险。”

他一向不苟言笑,此时更加严肃,眼神中还多了几分担忧。

花小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用这样关心我……我只喜欢女人的。”

信使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最恨花小园这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对生死无所谓,对危险无所谓,甚至对大小姐的关心也无所谓。

信使根本不在乎他危不危险,在乎的是他危险了,大小姐会不开心。

似乎是看出了信使的愤怒,花小园正色说道。

“我必须去,南哥曾经也这样帮过我。”

“那大小姐呢?”

花小园叹气,揉了揉太阳穴。

“你拦着我就是你已经看出来等着我的,很有可能是个死字。人固有一死,我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先顾着眼前人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愤怒的信使已经抽出了刀。

但下一秒,他已转身,手点到了信使的穴位上。

看着信使愤怒又惊讶的双眼,花小园又忍不住笑了。

“下一次拔刀,一定要快一点。”

他总是这样,总是让身边人生气,生恨。

客栈里,苍蝇并不多,但很活跃,乌鸦还在树上哇哇乱叫。

苍蝇能进的地方,它们进不去,但知道那里有什么。

对食物的渴望和对阻拦的愤怒,让它们喋喋不休。

这几日温度渐渐上来了,从后厨里发出了腐烂的味道,是没有吃完开始变质的菜蔬。

几只苍蝇在房间中嗡嗡的飞个不停,黑色的身躯,小小的绿色脑袋,即便没有气味,看着也让人心生厌恶。

房间里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这几日都没有人来过。

苏素风皱眉。

“这客栈还有什么好看的?”

甘云此时也是眉头紧锁,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眼睛却因为看到了这几只绿头苍蝇而兴奋的发亮。

这里,的确有尸体,而且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尸体的地方,最常见的就是这种绿头苍蝇,当然,有这种苍蝇的地方并不一定就会有尸体。

人死后,大概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苍蝇便会寻味而来,并在尸体的口耳鼻处停留产卵。

当日来到客栈时,苏素风只是注意到了乌鸦,却没有注意到苍蝇。

乌鸦虽然食腐肉,嗅觉灵敏,但最先来的却是苍蝇。

此刻乌鸦没有离开,苍蝇的数量却不多,因为第一批苍蝇已经离开,现在尸体旁边应该是蜘蛛、十子甚至蜈蚣。

花小园一直都没有说话,紧抿嘴唇,面色阴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走进这里,心便狂跳起来。

他从来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忽然感到无助和恐慌,心中那个一直极力按压的想法正在尖叫着想要跳出来,让他很想求神拜佛。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很想说完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但苏素风已经开口问甘云。

“你发现了什么?”

甘云没有回答,而是顺着苍蝇的飞去的方向慢慢的移动,他似乎听见了苏素风的话,又似乎没有听见。

他已经沉浸在兴奋当中,即便抓不到那群山贼,从现在发现的尸体里,一定也能找到什么。

莫暝,一定会有这个人的痕迹。

激动和兴奋让他早已忘了身边还有两人,一心只想找到心中所想。

苍蝇飞飞停停,带着他们来到了客栈地窖,这里放着酒还有一些粮食和佐料。

甘云的脚下忽然发出来一声很微弱的“咔嚓”声,他踩到了一个虫子的空壳。

脚下的泥土松软且潮湿,有人在这里动过土。

尽管什么都没有说,但苏素风和花小园已经明白甘云发现了什么。

这里真的有一具尸体。

是个很年轻的人,面目已经被毁坏,生前遭到了很严酷的对待,衣服已经碎成了布条,又被血和泥土浸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但还是能从身量和纤细的骨骼看出原本的年纪,还是个孩子。

甘云盯着这具尸体,他检查过了周围的泥土,这里并不是动刑杀人的地方,只是埋了一个人。

为什么要把人埋在这里?像是故意让他发现?

难道莫暝是在故意挑衅?觉得可以把他玩弄于股掌?

甘云心中那团火渐渐的燃烧起来,越来越大,似乎要从心中澎涌而出,直至整个天地。

虽然有三个人,这个地窖却安静的仿佛没有人,他们看着这具尸体,却都有着各自的心事。

苏素风咬紧嘴唇,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也不是第一次闻到死亡的气味,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习惯,并且无动于衷。

尤其是,死的是个孩子,虽然面目全非,但就是个孩子。

花小园突然发起抖来,他想要扶着旁边放各种瓶瓶罐罐的架子来支撑住身体,但不知道是用力过大,还是架子本身就不牢固,在发出了“碰碰帮帮”的声音之后,突然散了架。

他什么都没有说,扶着头出去了。

因为死去的这个孩子,就是他许下承诺一定会给老头带回去的那个曾孙子。

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世上没有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