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人,而是自己。

莫暝了解甘云,甚至比了解他自己更要了解甘云。

在他看来,甘云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个不被他允许存在的,过于理想主义的自己。

他讨厌一切不能控制的东西、人、事,甘云就是其中一个。

莫暝是一个简单的人,面对失控,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毁灭。

但面对一个和自己很像,却又是完全不同的自己的人,心情总是会很复杂。

即希望甘云消失,但又不希望他这么消失,即希望另一面的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坚持活着的时间长一些,也希望这一面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这个武痴,是莫暝在假死之前 就在打场培养的死士。

出生和性格都相当的完美:孤儿、痴。

除了对武功痴迷只玩,其他一切都不在乎,甚至根本毫无意识。

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武功,他的武功也很高,但只要是人就会有天花板。

这位武痴,武功似乎已经到了天花板。

无论他怎么练,似乎都只能这样了。

这世上没有完全的事,天花板也不是能困住所有的人。

想要突破,就要有所改变。

武痴选择了杀人。

杀人,是重罪。

只要杀了人,便在没有回头路。

武痴并不在乎,他只想在人生路上,尽力的向前,尽力的摸到极致。

在他眼里,世上的事没有什么对错,他想要的就是对的。

这种性格,对于莫暝来讲,简直就是完美。

不需要名利、也不需要费太多的心思,只用给他一把好刀,他便能向前。

至于杀不杀人,莫暝不想管。

今晚上的武痴,是一个饵。

即用来钓甘云,更是来钓莫知前。

莫华很听话的已经告诉了莫知前,在水城见到了逃亡的甘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能肯定,就是甘云。

莫知前自认为很了解莫暝,所以他能想到,只要找到甘云,就能找到莫暝。

找到甘云,可比找莫暝要简单的多。

武痴来水城,看似偶然,却是,莫暝的安排。

今晚上能不能杀了甘云,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是重点。

夜色有淡变浓,又由浓变淡,水城终于累了,开始回归安静。

城边的小石桥上,站着一个带斗笠的人,正在等甘云。

她一动不动,怀中抱着一把刀,但没有杀气,而是怒气。

她就是苏素风。

天色将明未明,这个时候的露水总是很重,风也会很凉,路边的花草已经有了淡淡的一层水气。

甘云终于出现了。

他轻装上阵,脚步轻快,很快便到了眼前。

“怎么是你?!”

他很惊讶,因为他已经悄悄在苏素风喝的茶里下了药,让她今晚安睡,不要来涉险。

“我在等你啊。”

苏素风抬起头,一双眼睛漆黑明亮,闪着愤怒的光。

“姓甘的,我救了你,你却想害我?”

甘云愣了一下,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也并不想害苏素风。

他只是不想让苏素风一起来。

“这和你没关系。”

“那和谁有关系呢?我们江湖儿女,谁知道了这种武痴,不去制止的?”

甘云抿了抿嘴唇。

“这种事,是男人的事。”

苏素风有些不可思议,有些激动。

“这是男人的事?什么叫做这是男人的事?我白救你了?”

甘云微微偏头。

“那不一样。”

在不知道苏素风是女人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男人做了交易。

既然都是男人,危险是可以平分的。

但,既然知道了苏素风是女人,这个危险就不能平分。

在甘云的认知里,女人需要保护。

“这个人很危险……你不了解莫暝,更不知道他的手段,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卷进来。”

苏素风笑了起来。

“你特么装什么圣人呢?你要这么怕给人带去危险,就不该离开长安,死在牢里不就行了!为追逃犯我能夜奔千里、装成烂腿乞丐、与兵痞称兄道弟,与野狼搏斗……我的那些同行只是不想承认我是女人,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男人的事?!”

甘云也有些愤怒。

“我有我的理由,我并不是苟且偷生……你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做,但要我把你拉进危险中,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让一个女人和我同担风险……我现在也没有余力再去保护一个女人。”

苏素风气急,一掌击碎了石桥栏杆上的雕像。

“老娘不需要保护,需要的是尊重!你只要按照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什么消息都要同我共享,不许瞒我、骗我,把我当成废物。”

她看着甘云冷笑。

“我真是他么的受够了,我要是需要保护,还会当赏金猎人吗?”

她瞪着甘云,甘云也看着她。

天地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时间停滞。

苏素风突然笑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个自私又自大的人,逃亡江湖是你的无奈之举,你看不起这里,更不想待在这里,所以有一点点线索,你便要亲自查,因为你害怕江湖人帮忙太多,会把你牵扯太深。”

她向前一步,直视甘云的眼睛。

“否则,以你的适应能力,怎么可能现在都无法适应那个风雅酒肆呢?你就是个胆小鬼而已。”

她的话说的很不错,说出了甘云藏在心底的真话。

甘云确实不想和江湖人牵扯太多,并不是因为他自大,而是因为他害怕。

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松动,有的时候会觉得江湖解决事情的方式也不是很难接受,有的时候甚至还会露出江湖人的动作。

这些让他都很害怕。

他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他就会变成第二个甘南。

父与子之间,关系再差,只要机缘巧合,就会重复同一条路不是吗?

这些日子,他每夜都要反省自己,都要让自己时刻记得自己是谁。

他曾经是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如果不是因为被莫暝算计,他的名字就应该在复爵的名单上。

复爵,是他的人生目标。

他不能跌入江湖这个泥潭里。

“呛啷……”

石桥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是刀上铁环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