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花小园独自静坐在江边的树上。

想要独处的时候,他便会来这里,这个时间段人少星稀,加上他屏息功出神入化,仿佛已在这个世界隐身。

面前放着一把古琴,保养的很好,只是没有人弹。

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抚过琴身,这把古琴,是甘南送给他的。

琴还在,人却已不在。

花小园的心情很复杂,有愤恨、有不甘,更多的还是悲伤。

甘南死了,还是自断心脉。

好像很着急,连多看一眼这个世界都不愿意。

花小园举起手,试了试自断心脉的动作,试了几次后无力的垂下。

他不相信,更不能理解甘南会主动求死。

在印象中,那个俊朗的年轻人总是很快乐,好像天下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发愁。

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就算是阴天、雨天、大风天,都让人觉得别有趣味;就算是身无分文、饥肠辘辘,都不会觉得难过。

他就像是一道阳光,能让所有的阴霾全部消散。

花小园回想往事,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但也只是一瞬,他的笑便带了苦涩。

可惜,这个朋友,突然消失了,再出现已是阴阳陌路。

走的人在向前,留下的人却永远在原地。

往事如同潮水,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他只觉得憋闷。

本想痛痛快快的喝一场,但这个时候,无论多少酒都无法填满人心伤痛……

更何况,能一起喝酒的人,已经不在了。

甘南。

他又一次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眼睛微微泛红,眼泪无声滑落。

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打断了他的哀思。

居然是甘云。

这样看着,甘云很像那个人,又很不像。

甘云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江边还有人。

他只是想看看,水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能让甘南成为一个天大的笑柄。

还有一点,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是却从未了解过甘南。

甘南在这里丢爵,他可能会在这里丢命。

他们父子两,可真是父子。

甘云看着江水,心情复杂,却不知道树上有个人正在看着他,心情同样很复杂。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笑,然后又有一阵箫声,一人的歌声便传了过来,是崔郊的《赠去婢》。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唱的很动情,即便是不懂这诗句的意思,听着也让人黯然伤神。

箫声配着歌声,既远又近,让人辨不出到底从哪里来。

一艘船出现在江面,上面一盏昏黄的灯,上面有两个中年人,一人吹箫,一人正抚琴吟唱。

两人都是瘦削身材,身着淡色长袍,头发披散,夜风吹起,像极了世外君子。

无风、无浪、也无人划船,船身却像是飞一般超甘云这边赶来。

转眼间,已到眼前。

抚琴的人停下,看着甘云。

“你可是甘云?”

他气质淡泊,声音温柔,只是眉目间有几分戾气。

甘云点了点头。

“你是?”

“竹林双贤。不知道甘少卿是否听过我们的名字。”

甘云可以同江湖保持距离,没有听过这两人,况且他们想要效仿真正的君子,喜欢隐居,但没银子的时候,就要出来杀人。

抚琴人看到甘云摇头,于是放下琴站起身,动作优雅的微微抱拳。

“我和他是异姓兄弟,因为仰慕竹林七贤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我是大贤,他是二贤,今晚上我们是来杀你的。”

他很有礼貌,也很有把握,并没有把甘云放在眼里。

他们虽然是江湖杀手,却不喜欢见血,喜欢用内力杀人。

即便杀人,也要很雅,这才配得上“竹林”这两字。

甘云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又是莫暝。”

抚琴人大贤笑了笑,坐下摸了摸琴身。

“早听闻甘少卿年轻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可惜,甘少卿却是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人;莫少掌门虽然年轻,但在江湖上却有着善人之名,他是被冤枉的,更是被你陷害的;我们杀你,是为民除害,也是为莫少掌门报仇。”

他说完,这两人忽然从船上跃起,分别落在甘云左右两边。

手指拨弄琴弦,琴声凌厉而充满杀气,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二贤开始默默的用箫声应和。

甘云第一次遇见这种杀招,虽知凶险,却也好奇。

“你们江湖人要杀人之前,都要说这么多话吗?还是因为你知道莫暝并没有死呢?”

琴声断了下,很快便又继续。

甘云冷笑。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竹林双贤不答,只是闷头抚琴。

他们自称双贤,但做出来的事却并不是君子。

看来必须杀了甘云,才能一解这虚伪。

琴声越发凌厉,似乎想要掩盖刚才的谎话,恨不得立马就让甘云死在眼前。

甘云内力不差,但却不懂这两人的阴招。

琴声惑心,箫发暗器。

只要差一点,就会中他们的招。

如果甘云狡猾一点,或许掉头就跑,但他偏偏很固执。

也就是因为他这种固执,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花小园在树上看的真真切切,眼看着甘云就要中招,忍不住用手勾了一下琴弦。

“嘣”的一声,打断了双贤的节奏。

大贤的琴声断了,二贤的箫也跟着停住,花小园从树上轻轻落下。

“竹林双贤,两人加起来都要九十岁了,怎么还这么不要脸?”

对于这两人,花小园很熟悉,但从没有交过手。

他也尽量避免同这样的人正面冲突,因为江湖人都知道一个规矩,宁可招惹单独的恶人,也不要招惹这种抱团的伪君子。

大贤被打断节奏,知道花小园来者不善,冷笑说道。

“为民除害,难道还要讲究用什么招式吗?”

花小园也笑。

“不需要,江湖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然不需要。”

他停了下,又继续说道。

“不过以多敌少,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竹林双贤愣了一下,继而脸红了,他们拿了银子,便要做事;花小园让他们做不了事,便是挡他们的财路。

对于挡财路的人,他们不在乎还是不是君子。

大贤忽然把怀中琴竖起来,琴中有暗器,只要拨弄琴弦,便可控制方向和数量,这把琴对他来说既是武器,也能当成铠甲;同样,二贤的箫也是这种,也同样有着暗器。

暗器中都淬了毒,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他们一向很得意这种方式,因为这样很雅致,而且两人配合,易攻易守。

君子远庖厨,当然更要让手远离血腥。

花小园知道他们的杀人方法,已经小心准备,他对甘云低声说道。

“你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甘云摇了摇头。

“我要抓了他们,问出莫暝的位置。”

说完,不等双贤先出手,他的到已经先刺了过去。

但他没有想到,他这一下,正好让竹林双贤更加容易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