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素风花了两天时间,才找到甘云。

甘云已经一天前进了黑店,现在还没有出来。

不用说,肯定被当成小肥羊放倒了。

苏素风想过很多个如何同甘云化干戈的场景,知道依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太顺利,但黑店,还真是没想到。

当猎人这么多年,她误入过黑店,但都是安安静静的吃完饭就跑,连价都不敢讲。

甘云怎么就敢呢?!

如果是平时,她绝对转头就走,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实在不想为甘云惹事。

但要是走了,甘云可就死定了。

一个死了的甘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要因此失去了找阿卢的机会,那就太不值。

这家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剌剌开在这荒郊野外,一副很不在乎安危的样子。

似乎在暗示每个人,可以来抢这家店,当然这也意味着这家店可以抢路过的每个人。

苏素风轻轻叹气,这家店是黑店。

只要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可以看出来,但偏偏甘云没有。

她实在是不懂,甘云也不算是个傻子,怎么就会进了这黑店呢?

而且,这黑店今天不知道是察觉出了什么,根本没有开张。

这真是……

她又叹气,压低了斗笠,抬腿走进了这家店。

走进店里,又是一愣。

几个杀气腾腾的伙计正在打扫布置,正中贴着个大红的“囍”字。

店主人是个矮小无须的老头,正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珠子,一抬眼就看见这个清瘦小哥走了进来,赶紧笑着招呼。

“这位小哥,我们今天不招呼客人。”

苏素风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中的刀放在了桌上。

老头瞟了一眼,知道这把刀是把好刀,价值不菲;他又仔细看了看苏素风的装束,衣服虽不华美,却也不便宜,举止傲气,应该也是个小肥羊。

但明天喜事的肥羊已经备下,这个年轻人真是走运。

苏素风像是不知道这里不想招待一样,径直坐下,又扔出一锭银子。

“上酒上菜!”

钱多、傲慢、独身一人。

只是不知道武功如何,看着瘦削,但也不能大意。

老头上前,手扶着桌子按按运气,如果苏素风有武功,一定能感觉的到。

“这位小哥……”

苏素风忽然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清脆响亮毫无内力。

“你他爹的眼瞎了,老子是少侠!”

老头彻底放了心,笑着点头,改口喊着少侠,然后对着身后几个人使了眼色,让做好准备。

苏素风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些黑店的招数,左右不过是蒙汗药或者设下陷阱,刚才在周围观察了很久,外面没有什么陷阱。

现在她要弄清楚这店里面的弯弯道道,要是不小心弄错,她不但救不出甘云,还会树敌。

开黑店的人普遍心狠手狠,江湖上很少有人敢主动招惹。

人在江湖,能少点敌人就少点。

很快,伙计便把菜和酒都上齐了。

苏素风挑剔的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口酒,突然脸色一变,转身“呸”的吐到地上。

“你们这都什么破酒破菜!老子银子没给够?”

说完,又是“啪”的一锭银子摔桌子上。

“给老子换酒!”

老头一看,心中明了,这人傻,银子不少,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娇儿。

不错,这肥羊很不错。

既然送上门送死,那就让她死的隆重一点。

伙计神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忍气吞声上来换了酒菜。

闹了一趟,苏素风总算是稍微有点满意,但依然是满脸嫌弃。

她从脚步声听出了后厨到门口的距离,什么地方停顿,什么地方拐弯,脑中已经有了大概的地图。

还有店里到底有几个人,武功内力如何,其实加起来也不算是她的对手,即便是一起上,她也有把握。

今日可闯。

想了想,便闭眼昏了过去。

很快,她便被绑住手脚扔在了后厨,糟糕的是,她被扔在了后厨的地窖,挂满了形迹可疑的肉块。

蒙汗药的解药早已服下,解开绳索这种小事也很简单,让她揪心的是这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熏得她真正的昏过去。

他么的,怎么不把她和甘云扔在一起呢?

她屏住呼吸,找到地窖门,还好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出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看到了一个昏迷的人正背对着她躺在地上。

不用说,除了甘云那个傻子还有谁?

两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那个老头和一个伙计。

“新羊先不急着宰,饿两天气消了再说,要不然怒气都郁积在肝里,不好吃。”

“好的爹,旧羊快醒了,活着放血更入味。”

“你看着办。”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把墙上挂着的大刀取下来,坐下一边磨刀一边开开心心的唱歌。

苏素风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但听着心里发怵。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闯进黑店后厨,第一次知道有人杀人如同杀牲畜一般随意。

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这歌声虽然催命,但也能给她掩护,她悄悄的把地窖门推开,飞身出去,点了年轻人的穴。

一切都很快,快到年轻人的歌声都没有破音。

苏素风一把抓起地上的人,忽然一愣,脑中炸了一个雷。

这人……他他……他不是甘云啊!

怎么回事?

听见老头在外面问。

“小子,怎么不唱了?”

苏素风一惊,赶紧用年轻人的声音回答。

“有点渴,喝点水再唱。”

说完, 她心里一惊,说错话了。

果然,老头在外面冷笑,往这里走。

“小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水了?”

苏素风闭了闭眼,只好扔下那人,摸出匕首贴着墙站好。

老头已经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被点穴的年轻人,回身就是一掌。

苏素风的匕首也正好刺下来,扎进了他的手里,老头刚要喊,便被她点了穴。

地上被刚才一摔,幽幽醒转,看着面前的场景,“啊”的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在地上挪动着想跑,撞的厨房里的桌椅锅碗乒铃乓啷的乱响。

这声音,在这空旷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几个伙计都被吵醒。

苏素风头皮发紧,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前辈,对不住了!”

说完,扬手打昏了老头,往地窖一扔,又把那人的绳子割断。

“兄弟!是死是活看你的命了!”

然后她飞身往楼上窜去。

甘云肯定在这里,不在地下,那就在楼上。

时间有限,她只能赌一把了!

好在这黑店也没有想着如何靠正经生意赚钱,楼上没几间房,苏素风每个跺开看一眼,没人便下一个。

终于在最大的一间房里发现了甘云,只穿着中衣,昏迷不醒。

试了试脉搏,还好,还活着,还有救!

但他还在昏迷,比一头野猪都重。

苏素风给了他好几个耳光都没用,只好躬身把他放在肩上扛起来。

刚龇牙咧嘴的站起身,就听见了楼下的怒吼声,还有冲上楼的脚步声。

真是的,越是不想招惹,偏偏越是招惹上了。

如果甘云不让她满意,她定要让甘云双倍奉还。

深吸一口气,苏素风铆足了劲撞开窗户,带着甘云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她用甘云缓冲了一下,听到甘云闷哼一声,知道他快醒了。

林中藏了一匹马,她奋力把甘云扔到马上,然后飞身上马,狠狠一拉缰绳,对着黑店大喊。

“前辈!宝刀和银子,就当是我的赔礼了!”

骏马高抬前蹄,一溜烟跑了。

一捅凉水之后,甘云总算是醒了。

这是一件破屋,他正坐靠着柱子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脸上身上都传来了痛感。

一只翠绿的鹦鹉正在飞,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盯着他。

又是这个人!

虽然苏素风又易了容,但甘云还是认出来了。

但他很奇怪,自己明明走进了一家店吃饭,然后便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这个人是那家店的同伙,还是……

虽然不情愿,但甘云知道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可能救了自己。

“我救了你,那家店是黑店,你身上的伤都是他们打的。”

苏素风看出了他的想法,大方的承认了。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闯**江湖?”

甘云闭了闭眼,吐出一口闷气。

“谢谢你,但不用了。”

“你不考虑考虑?”

甘云摇了摇头。

“你再易容我也认得出你,还有那只鹦鹉;我虽然犯了事,但我们不可能成为一路人。”

苏素风曲起一条长腿踩在他旁边的榻上,微微俯身,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毫不顾忌的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苏素风啧啧出声。

“小郎君,你长得这么标致,又这么单纯,一个人混江湖很危险的……”

甘云摆了一下头,脱离了苏素风的钳制。

旁边飞来飞去的鹦鹉站在桌子上,歪着头喊了一句。

“老子就喜欢你这愣货,够劲儿!”

它的声音粗哑,真的像一个中年莽汉,甚至能想象到这个莽汉腰间围了一张虎皮裙,刚吃了四斤牛肉,喝了三斤烧刀子,正想找个人快活快活。

甘云的神色变得有些扭曲,他很生气,但又不能同一只鹦鹉一般见识。

这只鹦鹉真是同它的主人一样粗鄙不堪。

苏素风忍住不笑,但实在是忍不住。

甘云的脸越来越难看,但他还是紧咬牙关。

“你可以杀了我。”

苏素风止住笑,捏住他的下巴,很正经的回答。

“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求我。”

说完,居然放了甘云,飞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