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的死像是崩断了江湖平衡的最后一根弦。

她虽然被众口铄金,一直都是一个不好的形象,但在她死后,生前做过的事突然被大家都知道了。

这样的人居然也被莫暝无情杀害,众人心里的感觉都很复杂。

莫暝就像是一只秃鹫,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每个人都不想坐以待毙,但都在等,等那个可以带头的人。

但每个人都不敢动,生怕有人去告密。

甘云却不能不动,他要去川西,要去找唐门,这是最后的希望。

但他只要一动就会被注意,他需要等一个机会。

花小园却知道这个机会怎么来,他可以做到。

他的存在让一些不那么安分却又实力跟不上的门派有了希望,想让他来牵头,另起江湖。

如果是原来的他,肯定就会直接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但现在的他,却放出了风去,愿意当这个带头人。

风刚放出去,立刻就吸引了注意力。

花小园又出现了在了江湖,堂而皇之的让大家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绝世神功的秘籍。

虚虚实实、遮遮掩掩让大家越来越关注他的动向。

莫暝也觉得他很有意思。

江湖的风越来越大,终于到了花小园要告别的时候。

如果是原来,他当然不会在乎。

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一些悲伤。

因为乐春。

心中有了牵挂,人就会患得患失。

但花小园明白,世事从不会两全,他能做的就是最后再帮乐春一次。

他想做出往常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来。

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做不了假。

乐春听完之后,只是问道。

“你不怕死?”

花小园呆了呆,谁会不怕死呢?

他又不是个真疯子。

可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了结,甘南、凌霜、温秀才,已经太多的人为了这件事而死去,他本应该也死在二十年前。

只是甘南留下了他。

“那你为何要救我?”

花小园有万般话要讲,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无用。

不如什么都不说。

乐春却想要个答案。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去死?”

花小园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说道。

“乐春,你和我不一样,我是个偷生之人,多活了好多年。你不一样,你会登上更高的山,见到更美的风景,遇到很好很好的人,又自由又快乐,这才是你的人生,也是我希望能有的人生。”

乐春看着他,眼泪慢慢的落了下来。

“好。”

花小园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有来生……”

乐春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来生我还会是女人?”

花小园看了看天,云很厚很美,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不是,我就是。”

安顿好乐春,花小园就要向一个老朋友告别。

这个老朋友在赌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在赌场里;虽然是赌鬼,却对朋友够意思,即便花小园现在这种几乎是众叛亲离的时候,这个老朋友还是愿意给他打听消息。

但有一点,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是老朋友。

出了赌场,走了几步,花小园就发现身后有人,但他的步子还是不紧不慢,似乎根本没有任何。

他哼着小调,身子微微摇晃,转过了一条巷子,又转过了一条巷子,转了一条又一条,直到跟着人有点生气,他终于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围了上来,身前的人也现了身。

花小园微微侧头,看了看了身后的人,笑道。

“是这世道变疯狂了,还是我的魅力太大了?怎么男人也想跟我回家了。”

有一人笑道。

“花爷名声在外,晚辈佩服。”

“唉~”

花小园赶紧伸手让他住口。

“什么晚辈,叫哥……我没那么老。”

“花爷,有人想要请你去做客。”

花小园笑了笑。

“改天吧,今晚上我累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被人挡住了。

身后的人也跟了上来,他们有把握拿下花小园。

花小园看着面前那人。

“知道我今晚上为什么走这条路吗?”

他手腕轻轻一转,出来了一把短刀,刀锋闪亮寒气逼人。

“因为你们在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们,各个年轻,各个漂亮,衣服上等,佩剑也是上等,可惜教你们武功的人是下等。这么窄的巷子,用剑的打不过用刀的!”

水城的巷子本身就不大,花小园为了节省力气,选了一条尤为窄小的巷子。

窄小到能挥第一下剑,却不能接着挥第二下。

相比之下,他的短刀就好使得多。

但他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个人,如果今晚上有信使在,说不定还能帮一下,但他又偏偏今晚不让信使跟着。

尽管他身形很快,但还是被困在了巷子里。

领头的人走了过来,仔细的看了看他。

“花小园,花爷,乐山大侠……你骗我们堂主真是费心了。”

花小园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堂主居然还在记仇。

很快他就被押到了水城一处宅子,也是九微堂的分堂。

九微堂是刺客组织,不见银子不拔刀,只要有银子就算是亲爹娘也会毫不犹豫。

他们和唐门还不一样,他们的武器就是人,可以化作任何一种人,堂而皇之的近身。

江湖上没有人喜欢唐门,也没有人喜欢九微堂。

但此刻,除了唐门,基本上有名姓的门派都聚集在了这里。

堂主已经快要八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但一双眼睛还是锐利异常,他看着花小园。

“你很可以,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看见了你,我还以为你真的被我挫骨扬灰了。”

花小园却没有半点惧色,或许他也明白自己是逃不脱的,心底忽然还有些放松。

他看着堂主。

“堂主老了很多。”

堂主笑了。

“你也不年轻了,但性子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问问你,你真的对的起我吗?”

花小园笑了。

“堂主不是也把我挫骨扬灰了吗?”

“当年你走投无路加入九微堂,立誓说永不背叛,你都忘了?”

花小园没有说话,他当然没忘。

堂主又笑。

“人心如水,水无常形,我早该想到你就不是好东西!”

花小园还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这些和他无关。

堂主点了点头。

“你现在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杀我三个兄弟,你该怎么还?”

花小园点了点头。

“随您处置。”

堂主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到恐惧或者愧疚,但什么也没有。

“你不想活?”

花小园摇了摇头。

“我很想,但我应该没有这个机会。”

堂主冷笑。

“你把甘云给我们,你就能活。”

花小园做出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

“我又管不了他……也打不过他……”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他们今天来是让花小园选择,要么拿命偿债,要么拿甘云的命来换。

但显然,花小园不想用甘云来换。

在新开的风雅老酒里,长安南山斋的胖老板正在擦汗,莫暝一直在逼他说出自在山人的信息,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前几天却突然接到了山人的邀请,请他来水城一趟。

此刻他就在等着山人出现。

店里人倒是不多,只是闷热,他又低头掏出快帕子,刚要擦汗,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信使抱着刀,冷冷的看着他。

胖老板认得他,沉默的像个石头,但绝对不是山人。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幅字递给他,是自在山人的字迹,只不过落款是花小园。

胖老板一呆,抬眼再看信使已经走了。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确是自在山人,为什么会突然落了真名,让他实在是想不通。

但他也不想再想,只想立刻把这字送到莫暝那里。

水城有莫暝专门的书斋,送到那里,自然就会有人送到莫暝手里。

半个时辰之后,莫暝拿到这幅字,看着“花小园”的落款,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龙鸢看了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又哭了起来 。

“报应,这就是报应……”

莫暝没有说话,只是木然,过了一会他拿起刀出去了。

愤怒和伤心在他心间徘徊,自在山人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找他,也知道自己很喜欢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自己,选择了甘云。

他要亲自问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九微堂堂主并不想放过花小园,尤其是发现自己被骗了二十多年,他看花小园既然不愿意同他们合作,那就只有杀了这个叛徒。

一入九微堂,就算是鬼也要听九微堂的话。

他盯着花小园,恨不能用眼神剐了这个人。

其他门派更不用说,虽然在水城为非作歹的是他们的弟子,但绝对不允许花小园来主持公道。

房间里陷入了焦灼的气氛中,大家都等着有人出第一刀。

门突然被推开,莫暝走了进来,他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人,冷冷说道。

“滚。”

他出言不逊,但众人只是敢怒不敢言。

九微堂堂主站起身,想要一个解释,但莫暝却突然拔刀,要不是堂主反应迅速,恐怕已经在脖子上多了一个伤口。

“滚!”

莫暝又说了一遍,眼睛却一直盯着花小园。

堂主不敢多言,其他人更不敢说话,只能忍气吞声的出去了。

花小园却毫不在意,看着莫暝。

莫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莫暝眼睛红了,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真的……”

他停住,又问。

“你不想见我,是因为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花小园点了点头。

莫暝沉默了很久,忽然把刀放回刀鞘。

“既然你来了,那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