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看向苏素风,又看了看旁边的甘云,眼神停留了一刻,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看着她们,知道是朋友。

苏素风忽然向前一步,声音有些颤抖。

“凌霜……你真的就是那个凌霜?”

凌霜点了点头。

苏素风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人在眼前,却不敢问阿卢。

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知道的。

甘云看出她的心思,于是问道。

“这些姑娘……”

“是我的徒弟。”

凌霜很是坦**,一点也没有掩饰,更没有含糊其辞。

“我们在找一位叫阿卢的姑娘,请问大侠可曾见过。”

苏素风已经两眼含泪,脸微微泛红,心砰砰跳个不停。

凌霜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就是苏素风?”

苏素风有些惊讶,点了点头。

凌霜笑了。

“你果然和阿卢说的一模一样,她说过,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没有放弃找她,那一定会是你。”

苏素风的心跳动的很厉害,颤声问道。

“阿卢……阿卢她……”

“她还在路上,今天应该能到水城。”

凌霜看着她,心中了然。

“她还活着,活的很好。”

听到这句话,苏素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忽然哭了出来。

她的压抑、担忧、愤怒、愧疚,因为这一句话全都释放了出来,院子里的人先是惊讶,随后便释然了。

没有人去打扰她,更没有人去嘲笑她,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她的感受。

这种哭,她们也曾有过。

苏素风很久没有如此痛快的发泄过情绪了,一直以来她都忍着、憋着,此刻就像是开闸的洪水,把她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都冲了下来。

大概半个时辰,她才慢慢的止住哭。

她看着凌霜,心中升起了羞愧之情,差点就把凌霜当成了那种女人。

“他们……他们说你……”

凌霜点了点头。

“我知道。”

苏素风又问。

“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了呢?你明明……”

凌霜沉默了一下。

“他们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她笑了。

“不过,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自己清楚就好,不用外人如何评价我。他们那么说我,只不过是害怕我。要说出来很容易,可那样就有很多的姐妹更加艰难,我的目的是救人,不是和那些无聊之人争辩清白。”

她停了停,又说。

“难道他们说我是什么,我就会是什么吗?”

苏素风听着,心里忽然也多了一分力量。

她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凌霜。

“她们都叫我一声姐姐,我们一直以姐妹相称。”

旁边的甘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凌霜。

面前的女人人到中年,经历风霜,众口铄金,却没有让这个女人屈服。

这样的女人无疑是骄傲的,也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这份骄傲,她会是自己的母亲吗?

可凌霜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过多的停留,似乎根本没有回忆起任何事情。

凌霜吩咐两个姑娘去报官,然后又安抚被拐的女孩子们,随着一声更响,酉时已到。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响箭尖锐的破风声。

凌霜也放了一只响箭回应,她看着苏素风。

“阿卢要来了。”

虽然日思夜想,但真到了这一刻,苏素风却很是手足无措,她的心狂跳不止,在这安静的夜里,声音尤为明显。

阿卢变了吗?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怪她来的太晚?

无数个问题在苏素风的脑海里不断盘旋,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甘云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一刻钟之后,几道身影像是暗夜飞翔的鸟儿,出现在墙头,又很快站在她们面前。

领头的一位大概有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一身劲装;长相虽然美丽,却带着冷峻让人不敢亲近的气质,月光下一双大眼睛尤为明亮。

苏素风一眼就认出来了,阿卢,这是她心心念念的阿卢。

真人就在眼前,她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默默流泪,即张不开口喊出那个名字,也无法上前抱着这个人。

阿卢也在看她,明亮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整整二十年没有见面了,被迫分开时都还是孩童,现在已经是在刀光剑影中搏命的女侠了。

“素风,我是阿卢。”

苏素风看着阿卢,泪水更加汹涌,她猛地上前紧紧抱住了阿卢。

身体是如此的温暖,心脏跳动的是如此的有力,这是真实的阿卢,并不是虚幻的,也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找到了阿卢。

“阿卢……他们说你死了……”

阿卢也紧紧的抱住了她,点了点头。

“那晚我本来要去死的,但另一个姐妹替了我。”

苏素风咬紧了嘴唇。

阿卢替了她,有人替了阿卢。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如此悲惨。

夜色已深,苏素风和阿卢却还未睡,她们有太多的话要讲,错误了太多的时间。

苏素风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流的泪比她二十多年的泪还要多,但这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幸福。

阿卢轻抚着她的背,等她渐渐的平复心情。

“你已经找到我,可以放心了……至于我经历的过的那些事,无论是什么,都不是我的错,我也不会因为那些事而毁了我自己。”

曾经的她犹如暴风雨中的小花,被人贩子几番转手,挨饿、挨打是家常便饭,逃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会抓回来遭到毒打。

阿卢虽然只是个孩童,但她却有着不会被驯服的天性,任何毒打虐待只会让她越来越想要逃出去。

无论受到何种这么,她都告诫自己不可妥协,不可认命。

她很不幸,遭受到了最大的折磨,身上还留着无法消除的疤痕;她也很幸运,最终等到了凌霜,得到了自由。

阿卢说的时候,情绪上并没有多少起伏,语气也很平淡,对她来说再惨痛也都已经过去了。

她从不纠结过去遭遇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也会让所有和她有着同样经历的女孩子有美好的未来。

苏素风咬住嘴唇,颤声说道。

“对不起。”

阿卢摇了摇头。

“和你没有关系,我也从未后悔,即便是知道会经历什么,我还是会那么做,我们是朋友,永远的朋友。”

她握紧了苏素风的手。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是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那些作恶的人,包括今晚被抓的人贩子,最后还有莫家。

她们在房中讲着这些年的经历,惊讶的发现有几次都是擦肩而过,而错过的原因居然都是忙着去追踪人贩子。

没有想到苦心找寻的姐妹居然就在咫尺,或许这也是上天的安排,让她们既难相见又已相见。

甘云孤独的坐在房外,此刻这世界好像只有他是个多余的人。

他为苏素风和阿卢开心,也为自己感到难过。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了凌霜。

奔波了一天,她的脸上已有少许疲态,但眼睛还是很明亮,她看着甘云。

“我听你的名字是甘云,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甘云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他看着凌霜,有些期待。

“是那位前辈?或许我也认识。”

凌霜垂下眼,想了一会才说道。

“甘南。”

过来一会她又继续。

“二十年前,他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她抬头看着皎洁的明月,半是思念半是惆怅。

“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啊,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不知道当年的人还剩下几个,还在不在这里。”

每天都忙着做事,等到意识到时间已逝时,已经是人到中年。

甘云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同自己的长相一点点的比较。

他和甘南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这让他非常庆幸,讨厌一个人,偏偏还和他长得很像,恐怕是世上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小时候他想自己一定和母亲很像,能生出他这样的孩子,母亲一定是这个世上最美最聪明的女人。

此刻他看着凌霜,心却往下沉,凌霜很美、很聪明也很强大,只是他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或许他就是那种即不挑父母优点,也不挑父母缺点,而是自由生长的孩子呢?

“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他有些激动,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和烦闷。

“我是他的孩子,甘南是我父亲。”

凌霜看着甘云,眼中闪过了一丝怀疑,但转瞬即逝,却而代之是惊讶和黯然。

“他还好吗?”

甘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

所有人似乎都只在乎甘南,没有人在乎他,就连这个疑似母亲的人,也没有问他任何。

难道这辈子都逃不过甘南的阴影,一辈子都要受到甘南的钳制。

“他死了,是自断心脉。”

看着凌霜因为过于震惊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一股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羞愧占领了。

甘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给凌霜细问的机会,低下头飞快的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