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姜子卿心头渐渐升起,他心中有一个念头叫嚣着:
——姜子卿,不要再往下看了,你会看见不可接受的真相。
但这想法随即被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紧握双拳,努力地告诉自己:即使真相再残酷,那也是真相,不接受也要接受。
但事情的发展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向着最坏最不能令人接受的方向奔去。
他们看见——
苏若爬上了那矮墙,她个子还不够高,爬了两次也没能爬上去,还把胳膊肘的地方蹭破了,但苏若没有放弃,她捋了捋袖子——这是她在街上看人家干活的时候学到的,她吐了口气,又一次一跳,终于攀上了那处豁口。
苏若想,她要给这个温柔的孩子一个最开心的笑,她回忆起街上那些寻常小姑娘的笑容,费了好半天的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做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来。
她低头,放软了嗓子,带着不自觉的撒娇:“真对不住,翻了你家的墙还砸到了你,我是苏桐,我好喜欢你手上的那朵花。”
幻境中的姜子卿彻底变了脸色。
因为他看见,那个小男孩,正是年幼的自己。
真相避无可避,就这样迎面向他们展开。
随着幻境中的场景逐幕转换,姜子卿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幻境外是暴雪呼啸,飞絮在寒风中肆意飞舞,试图冲进江烜造出的幻境里,又被金色的灵力挡下后落在积雪中。
姜子卿攥紧了十指,露出的大拇指指尖被巨力挤压出一圈白色,他站在理智的悬崖上左右摇摆,而理智摇摇欲坠,他扭头吼道:“江公子,这些都是那精魅故意化出来骗人的对不对?”
吼声冲出了幻境,在空旷的冰原里传**着,久久不绝。
精魅哪里有什么制造幻境的能力?
江烜定定地望着他,正准备开口说出真相,但姜子卿在他开口的前一秒松开了手,他跌跌撞撞地向林青恒走过去,双眼当中的绝望快要冲出眼眶:“林姑娘,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苏若,这些都是骗人的!”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能将金色的灵力壳子都震出皲裂的纹路,积雪纷纷被震落,将蓬松的雪地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林青恒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从何安慰。
其实他们都知道,从姜子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便已经认定了真相,所以他不敢听江烜开口,甚至不敢看他,生怕自己得到肯定的回答。
身为姜家家主,必要为人果敢,杀伐决断,做事不拖泥带水,自欺欺人更是要不得。
即便是被韩素素为难苛责的那几年,姜子卿也不曾有这样软弱的时候——他宁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远处是无边的银色,彤云低锁,山河黯淡,日光无力地透出云层,将万仞雪山染出一片惨白。
无数的回忆翻涌上姜子卿的脑海,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天大的错。
他爱上的那个人是苏若,是一只从山中被抓来、身上被装进了人骨、愿意为他忍受苏府折磨的精魅,是将自己身上的精魅气泽硬生生地剥离下来去救他性命的傻姑娘。
而不是他娶进门的苏桐。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始狂吼:“停下来,让这个幻境停下来!”
江烜说过,这个幻境会消耗掉苏若所有的灵力,也就是说,当这个幻境结束的时候,苏若就会彻底消亡。
姜子卿想要这个幻境停下来,好去挽救苏若为数不多的灵力。
江烜摇头道:“姜公子,太晚了,第二次的幻境并非是我开启,苏姑娘她只是借用了一部分我的灵力而已,这一次,什么时候开启,什么时候结束,都是她在掌控。”
这一切都是苏若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幻境当中的故事,静静地等着她的消亡。
林青恒一直站在江烜身后,江烜牵着她的手,他们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藏云镇姜家家主,缓缓蹲下身子,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苏若不敢告诉姜子卿自己的名字,更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一只精魅,她怕吓到姜子卿,更害怕苏夫人知道了会对付他。
她只能用苏桐的名字,悄悄陪着姜子卿,陪他看花,陪他爬树陪他一起度过他在院中的日子。
苏若知道,姜子卿其实和她一样,都很寂寞,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和姜子卿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姜子卿问她:“你明天,明天要去哪里?”
她知道,其实姜子卿本来想要问的是,你明天还来吗?
但他害羞又要面子,没有问出来,只是小心地迂回地问她,你明天要去哪里?
苏若以为自己的心肠在苏夫人的折磨下应该已经变得很坚硬了,她觉得,经历了人骨之痛后,她已经可以很冷酷地去面对所有人类。
但她没想到,当她面对着姜子卿的时候,心中的某一块地方好像被他眼睛里的水泡得软了,悄悄地塌下去一块,柔软得一塌糊涂。
苏若连一秒钟的煎熬都舍不得让他承受,她笑起来:“我明天还来陪你。”
她已经到了长个子的年纪,苏夫人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开始愈加频繁地灌她秘药,好让人骨长得快一些,这样一来,苏若的身高便不会被人怀疑。
人骨之痛愈演愈烈,几乎不到一个月就要发作一次,苏桐痛得昏厥数次,仿佛所有的神经都痛得叫嚣起来。
寻常孩子在夜里受了凉或者长个子的时候,就连抽个筋都能疼得哼哼半晌,更何况苏若这是抽骨的痛,人骨得了秘药浸润,会在一夜之间撕扯着皮肉,拉长她整个身体。
浑身上下被活生生地撕扯,那会是怎样的痛?
苏若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会大声喊自己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是想提醒谁,只是和着眼泪一遍遍地大喊着:“我是苏若!我是苏若——”
她被抓到苏府的时候年纪很小,身为精魅的时候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唯一的一个名字苏若,还是苏夫人给她起的,她想来想去,想要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对姜子卿说。
她想说,我不是苏桐,我是苏若,我们两个虽然长得一样,但我们是不同的。
但她不敢。
转眼一月之期已到,又是苏若喝药的日子。
苏夫人让她频繁地饮用秘药,导致药性已经不如原先强劲,苏夫人害怕哪一日药性完全消失,苏若便会永远停留在这么高,日后真正的苏桐出门,便会被人怀疑。
想到这儿,苏夫人索性疯了似的让苏若喝药,根本不管她的身子到底能不能受得住。
苏若这段日子被苏夫人逼得近乎崩溃,她每日顶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还要学习各种铸剑常识,每日还要到苏夫人屋中回报,能抽出来找姜子卿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但正是每天这段越来越少的时间,是支撑着苏若活下去的重要理由。
这一日,苏若照旧去苏夫人的屋中汇报,她跪在地上,听到身旁珠帘响动,有人迈着轻巧的步子从屋中走了出来。
苏夫人站起来,责怪道:“桐儿,你怎么不好好躺着,出来乱走做什么?”
——原来屋中出来的人是真正的苏桐。
苏桐抬头瞧着苏若。
她秉承了自己母亲一样的高傲与矜贵,只是由于病体,一身秀骨难以支撑,连站都站得摇摇晃晃,她扶着木门的一边,抬起头道:“我今日有精神,就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顶着我的名头成日里乱跑,今日一见,果真是怪像的。”
苏夫人听出苏桐有些不高兴,她连忙扶住苏桐,将她向屋中推,声音渐渐飘远:“桐儿,咱不是都说好了吗,那精魅只是暂时替代你而已,你是真正的苏桐,她是什么东西?若是没有我们给她的人骨,她连半个人都算不上。”
苏夫人哄完了苏桐,在屋中呵斥道:“还跪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退下!明日记得自己去药房领药。”
苏若漠然地站起身,转身离开了里屋。
她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没有心跳,但为什么心口的位置还如此难过,同样是生于天地,同样都是天地孕育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苏桐有娘亲疼,而她却被人无故抓进苏府,懵懵懂懂地成了苏桐的替代品,每日还要不断忍受没有尽头的折磨。
苏夫人就连呵斥她的时候,都没有忘记嘱咐她明日去领药。
以前在山中还是精魅的时候,她经常嘲笑小狐狸爱哭,小狐狸说:“你还太小,不晓得委屈两个字是什么样子的,等你知道的时候,就不会嘲笑我爱哭了。”
苏若心想:她如今终于知道了委屈是什么样子的了。
她抬起头,将快要流出的眼泪逼回去,喃喃道:“小狐狸,我还不如不知道。”
天上云霞翻滚,地上人海涌动,灯河如白练将藏云镇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放在平日里,苏若会感叹,这是她在山上永远也看不见的景色,可是如今,她头一次开始觉得,这些景色也不过如此。
苏若想,她对这个世界或许真的无足轻重,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在乎她。
她太累了,在被修灵人塞进人骨的时候、在她痛得掐自己的时候、在铁笼中用头撞击铁笼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要放弃,但就在此时,苏若看着天上的飞鸟,突然觉得倦怠。
不如离开吧,不喝药也好,生命慢慢凋零也罢,即便是死,若是能死在山中,也是好的。
她这么拼命地活着,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总是不愿意放弃,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死在折磨她的人手里。
她总是想着,即使自己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也要过得精彩,不枉在世上走这一遭。
但她的想法被难过一点点蚕食殆尽,现在她是个什么东西呢?
不算精魅,也不算是人,更不算是个妖物,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仇人起的,整日里代替别人活在这个世上,最终还要将别人的身份还回去,然后凄凉地死亡。
图个什么呢?
苏若心中有个想法,在她的悲伤中愈演愈烈,她想,若是有个人永远能陪我在一起就好了,他不必为我做什么,只要能一直陪着我,成为我活着的慰藉,那就好了。
于是她偷偷地将自己想要说的话编进雪山之巅的精怪故事里讲给姜子卿听。
其实那根本就算不上是一个故事,只是她自己没头没尾胡乱说的几句话,苏若自己讲了半晌,也不知道姜子卿是否能听得懂,她性子急,索性在最后问他:
“那你呢?你能找到我吗?”
她听到姜子卿说:“我不会找你,因为我根本不会和你在暴风雪里走散,我会在上山之前找个结实的绳子把我们绑在一起,再大的暴风雪也分不开我们,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你。”
就是这句话,成了苏若日后喝药时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的话。
于是她挥别了姜子卿,从树上跳下来,直奔苏府回去,连头也没有回,只给姜子卿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明日再见”。
她不敢回头,因为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将所有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她不敢。
苏若那被扔在苏府里屋灰尘里的心被姜子卿的两句话捡了起来,他将她心上的灰尘细细掸落,然后小心地还给她,还告诉她他们永远不会走散。
从这一刻起,苏若再也没有过放弃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