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烜与林青恒一早便来到了姜府前厅的石屋门前,等着见石屋当中精魅的庐山真面目。
姜府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将缠绕在石屋门前的三把大锁层层解开,门锁落地,**起了一片尘埃。
“咯吱——”
一声令人齿酸的推门声响起,尘封数年的大门被人缓缓开启。
久违了的日光再一次造访这坐封闭幽暗的石屋,光柱的照耀下,屋中被空气**起的尘埃清晰可见。
日光再亮,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
石屋的最深处依旧黑暗,待到双眼适应了这黑暗之后便能看见这样的一幕。
——那是一个不高的铁架子,极其简陋,铁架子两端连着几条手臂粗细的锁链,锁链在铁甲下方聚在一起,锁着一个矮小丑陋的精魅,它的四肢和脖子被坠下来的铁链牢牢绑住,由于铁架子十分低矮,它只能被迫跪在地上,脸朝着地面,散开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如同蓬草,用狼狈至极来形容也不为过。
果真是个悔过的姿势,它从被带回姜府,便这么跪到如今。
说是精魅,其实已经看不大出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它全身上下已经看不出一点完好的皮肉,四肢和脖子被锁链拴住的地方早已磨破了皮,血迹不知道已经覆盖了几层,将铁链都浸成了血红色。
精魅的血流干了也是不会死的,它只能日复一日地跪在这里,望着苏桐墓碑的方向低下头。
屋中血腥味直冲脑门,但好在他们几位都是死人堆里走过好几遭的人,强忍着恶心朝那精魅走去。
姜家的几个仆人走在前头,他们走到跟前,一把将那精魅的头拽了起来,好让江烜他们看到它的脸。
饶是江烜与林青恒有了心理准备,也着实被惊了一惊。
——那日姜子卿说这东西极其丑陋,他们没放在心上,但今日一看,果真是出乎意料。
精魅大多是山中灵气化形而成,天生便是人的模样,但与人不同的是,精魅没有心跳,没有人骨,它们是一团气,身形能随意改变,直到死去,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眼前这个精魅长得着实与寻常精魅不同,由于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原因,它浑身苍白得吓人,脸上的五官没有一个在应该在的地方。
它的双唇扭曲成了一团,鼻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就连双眼也挤在一处,五官着实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十分诡异。
但林青恒眼尖,除了这只精魅的容貌,她还注意到,这只精魅的双手被磨破之处,好像能看得见森森白骨!
精魅是没有人骨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烜此时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前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化出一团金色的灵气,将灵气探向那东西的脖子,摸了半晌:“摸不到心跳,应该是精魅无疑,但人骨这事确实奇怪,暂时我也不大清楚。”
那精魅一直都死气沉沉地跪着,就连头被人拽起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可是直到江烜化出了灵力后,它歪斜的双眼好像发出了那么一点点光。
就像是突然爆发了一样,它开始挣扎起来,向着江烜的方向扑过去,铁链被它的挣扎扯得晃动起来,吓得众人纷纷向后退去。
“嗬——嗬——”它一边疯狂地摇动铁链,一边死死盯住江烜,口中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
“它不会说话吗?”江烜纹丝不动,与林青恒站在一处,平静地望着它,反倒是姜府的那几个壮汉被突然发狂的精魅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缩在江烜和林青恒的身后。
“它它它,它从来到这起就是个哑巴,”其中一个壮汉已经被精魅吓得抖了起来,“也从来没这样暴躁过,今天或许是惊扰了它,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铁链依旧疯狂响动,好不容易落定的尘埃在它的动作中又被吹上了天。
江烜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你杀了人,被关在此处挨罚也是理所应当,只是你不会说话,那我便给你一个表述的机会。”
那精魅听了江烜的话,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双眼还死死地看着江烜。
江烜又化出一股灵力,将不大的石屋照得发亮。
金色的灵力源源涌出,汇聚成细线,将那精魅缓缓地裹在里头。
须臾之间,金色的灵力又散开来,在屋中的空处开始缠绕成一团,金光大盛后,光团像是个小型的焰火,砰的一下炸开,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那灰烬摆成了个字。
——姜。
这便是那精魅想要说的话,江烜用灵力将她的想法从她脑海中引出来化为文字,呈现在了石屋中央的地上。
“是姜子卿,你还想再见他一面?”林青恒走上前去,望向它,“他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替他妻子报仇,你却还想见他?”
精魅已经不再挣扎,想必是方才的挣扎耗费了它所有的精力。
它跪在地上,用力点了点自己遍布血迹的头颅。
当它低下头时,林青恒看见,它脖颈上的人骨已经不再笔直,有弯曲的迹象,这导致了它的头看起来是稍稍向右偏的,配上它丑陋的五官,显得更加可怖。
身为精魅,有人骨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人骨不属于精魅,当精魅强行被塞进人骨时,必要承受千百倍的痛苦,这只精魅,应该不是寻常山中的,极有可能是被人因为某些用途而豢养起来的。
姜子卿想必是恨极了它,将它体内的人骨都打断了。
“姜公子说你杀了苏桐那日,他误入了一个风雪幻境,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林青恒问道,她不知道这只精魅和镇厌关到底有没有关系,只能用它提出的条件来一步步地“谈判”。
精魅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林青恒:“姜公子说那是一个幻境,但你是精魅,感知比人灵敏,你也觉得那是一个幻境吗?”
精魅摇了摇头。
那不是个幻境,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林青恒朝江烜看去,发现他也在望着自己,看来他们都想到了同一处——那个地方,极有可能是镇厌关。
可是黑袍怎么会知道姜子卿会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
他将这一切都算得如此精确,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精魅又挣扎起来,拼命想向前靠近,无奈被铁链制住,靠近不了他们分毫。
它死死地盯着江烜的手,正是那只手在刚刚与它建立了灵力间的联系。
江烜见状,再次伸出手,将灵力与精魅连接在一起。
地上的字又一次在灵力的驱使下改变了形状,它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能化出的字实在有限,但那不妨碍林青恒读懂它的意思。
——换。
林青恒看着地上的“换”字,爽快答复道:“好,做个交换,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我们带上姜公子,让他再见你一面。”
藏云镇外,雪山山顶。
和姜子卿描述的幻境一样,狂风夹杂着飞雪,将人的脸上刮出一道道口子,呵气成冰的温度里,他们三人带着一只有人骨的精魅,走出了林青恒画下的移转阵,来到了漫无边际的冰原。
空气都被冻住,连呼吸进口鼻中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寒冰,放眼望去,极目处尽是白色。
川上百重波,重山千里雪。
姜子卿走在最前头,不想多看一眼走在最后的精魅,在铺天盖地的风雪当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精魅被关在石屋中久了,几乎不曾见过日光,它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小心翼翼地跟在姜子卿后面。
它的双手和双脚还拴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带出碰撞的声响,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缕缕地挂在它身上,不一会儿就覆了层白霜。
姜子卿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就是当时姜子卿追杀精魅的时,被黑袍设下的移转阵传送到的地方——也极有可能是镇厌关的所在地。
前方是这座冰川的尽头,冰雪包裹了整个悬崖,深不见底,仿佛与另一个世界连通。
姜子卿僵立良久,神色痛苦地回忆起来,他望着近在眼前的悬崖缓缓道:“这是阿桐故去后,我曾经误入的地方。”
他们今日跟着精魅的指引来到此地,是想在此地从精魅的记忆里追溯过去的景象,让姜子卿再看一眼苏桐的样子。
二来,也可以顺便探查一下此处镇厌关的异动——虽然这里的镇封可能同凌云岭的镇封一样,已经被损毁了。
江烜和林青恒此次上山,同时也没忘了处理山下的妖鬼异动,姚汝是潜龙阁的人,会镇封寻常的妖鬼,他负责带着梁文广和司宏,一同在藏云镇附近镇杀妖鬼。
姚汝临离去前,又犯了“不表演会憋死”的毛病,好好演了一场。
生动的演技,悲戚的神态,活脱脱地将江烜塑造成了一个抛弃原配的陈世美,连林青恒这种对他的演技一般无动于衷的人都笑了起来。
姚汝抹了抹腮边不存在的泪水:“你还笑,就是因为……”
还没等他吼完,梁文广和司宏就再也忍无可忍,一人一边架着他,将他拖走了。
所有的痛苦回忆都在一瞬间翻涌上来,姜子卿一秒也不想等下去了,他背对着精魅,朝着江烜问道:“在这里,我真的可以见到阿桐吗?”
他身后的精魅抖了抖身子,铁链连带着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姜子卿忽然转身,拔出长剑架在它的脖子上,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能让我看见阿桐,你断不会活到此时!”
姜子卿说,自己想看看成婚后的那一年里苏桐的样子。
他始终很愧疚,由于太过忙碌而没能陪伴着苏桐,他甚至固执地觉得,苏桐的重病也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疏忽。
他想要看看,在他们婚后的那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苏桐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而这段画面,在他的记忆中是不存在的,只能从同一时段的、极有可能与苏桐有交集的这只精魅身上去找。
所以,姜子卿容许它活到了如今。
精魅的脖子上被剑刃划出了一道口子,但它看起来好像毫无知觉,抬头望向姜子卿的眼睛,它朝江烜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指尖奔涌出源源不绝白色的光芒。
那是它藏在灵体中最后的力量。
它自愿将这些力量全部献出,化为幻境。
江烜:“姜公子,这场幻境会损耗极多的灵力,也许幻境结束,这只精魅就活不成了。”
“它死不足惜。我留它到现在,就是为了此时。”姜子卿收起了佩剑,扭过身子,“我就连看它一眼,都觉得恶心。”
金光四起。
江烜的灵力与精魅的连在了一起,磅礴的金色包裹住了它的整个身体,形成了个圆形的屏障。
飞雪都被隔绝在金色的屏障之外。
精魅在屏障之内闭上了双眼,任由江烜的灵气将它缠住。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金光上,转瞬又落在地下,美得好似仙境。
江烜同林青恒和姜子卿一起,踏进了精魅的幻境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