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身为潜龙阁阁主,他一早就猜到林青恒或许不是常人。
早在他们前来凌云岭的路上,他就听到她半开玩笑说自己活了很久。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纯粹是玩笑话,但这么久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一直觉得那句玩笑话里有话。
江烜睡得很浅,在他们同行的这些夜晚,他无数次看见她在夜半惊醒,醒来后便抱着自己的寒霜,坐在树下或是别的角落里,对着月亮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觉告诉他,林青恒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么,到底是有多长多久的时间,才能将她磨砺成这样的性格?
长到在白日里习惯了自己面对所有困境,即使受再重的伤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即使遇到再难走的路也不会退却。
却会在夜深人静的夜晚独自惊醒。
是习惯了这样,还是根本就找不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呢?
江烜还发现,林青恒睡觉时,总是会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总是侧卧,全身微蜷起来,然后会伸出一只手摸着寒霜上的剑穗才能入睡。
那个姿势,像是在牵着什么人的手。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柄剑,从她被他救下起,就没看到她与这把剑分开过,可能这柄剑和剑穗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若是摸不到剑穗,过不了一会儿,她便会从梦里醒来。
江烜觉得,缘分或许是个挺奇妙的东西,若是他一早就认识林青恒,那么他肯定不会见识到这样的她。
他或许会和她手下的某位将士一样,提起林青恒这三个字,脑海中除了崇敬之情便没有别的了。
但他偏偏在她重伤的时候遇见她,把她带回了苍梧山下的家,将她治好,跟着她一路走了这么久。
多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这是上天给的缘分。
谁也不能浪费。
江烜问过梁文广,梁文广说,在北陇城,无人不服林青恒。
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力卓绝,在危难的时候有她站在身后托着,打不下去就回头看看她,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当她想回头的时候,背后又有谁呢?
眼下,她终于肯将罩在自己心头的纱拨开,向他透露出一点实情,她说让他不要担心,自己没有魂魄,所以相对江烜来说,她来对付移魂妖更有胜算。
现在是这样,在北陇城也是这样,总是别人在前,而自己排在最后。
或许她不是在为自己活着,她一直都很孤独。
孤独到习惯用自己的牺牲来换取心灵上的满足。
周遭万籁俱寂,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直到耳边传来轻笑:“是看我太厉害被吓到了吗?”
林青恒万万想不到江烜心中这一通千回百转的心思,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刚刚与移魂妖大战过一场,倒像是去山间散了趟步一样轻松,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点笑意。
“是,”江烜挑挑眉,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常一些,“你……你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该怎样问,于是便挑了个委婉的方式问她,生怕她不肯再说。
谁知出乎他意料,林青恒并没有怎么回避。
她用手指轻轻叩着剑柄,应该是在考虑怎么措辞。过了大概三五秒,她才开口唤他的名字:“阿烜,在我们来凌云岭的途中,你说我懂的多,你可还记得那时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江烜想了一会,准确地将那日林青恒说过的话从脑子里揪了出来:“你说不是你知道得清楚,而是你活得太久了。”
“记忆力不错,我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已经活了很久,”林青恒走到他对面,将剑立在一旁的薄雪中,“久到,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依旧沉静如海,好像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但是轻叩剑柄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下来:“我是大齐的将军不错,但我还是镇厌关的守护者,从化形到如今已经将近千年了,在这千年里,我为了搜集各方妖鬼异动的消息,做过商贩、做过镖师、做过江湖侠士……我选择去北陇驻守,也不过是因为那里距离三个镇厌关的位置都很近罢了。”
她垂下眼睫,觉得瞒了江烜这么久,挺对不住他:“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不是凡人。”
她又顿了顿:“我是个活了数千年的剑灵,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这话在飘出的一瞬间,便在江烜的脑子里炸了数百个烟花,将他整个人炸得乱了头绪。
想了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过这一种。
万物有灵,古籍当中记载,死物由人点化,若是机缘巧合,便可有机会修得灵体,但理论是理论,活生生的灵体。
江烜当了多年潜龙阁阁主,即便是他看尽了世间大小奇事,也只见过花木为灵。
剑灵,几乎是闻所未闻。
长剑属金,这类死物多半冷硬,不易被点化为灵,所以少之又少,只存在于传说当中,谁也没能见过,几乎相当于是个吉祥物般的存在。
而吉祥物林青恒此时就活生生地站在江烜面前,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怪不得他会有些许吃惊。
若是寻常人听说这个,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害怕,因为剑灵毕竟是非人之物,但我们潜龙阁主可能并非寻常人,不但一点没感到害怕,心中竟然还冒出了些许骄傲来。
他心道,我的眼光可真好,于千万人中独独相中了个世间罕有的剑灵。
方才畅快地打了一场,林青恒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她见江烜半晌不答,于是打趣道:“怎么着,吓到江阁主了吗?”
“怎么会,冷剑化成灵物的世间罕见,你又有这样强的灵力,差不多算是个吉祥物了,”江烜见她有心思开玩笑,顺坡下驴立刻接上了一句,“我是在想我们以后干脆就开个药材铺吧。”
林青恒:“嗯?”
他们不是正在很严肃地讨论她是剑灵的问题吗,跟药材铺有什么关系?
等等,吉祥物又是个什么破比喻!
她挺好奇,这人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江烜解释道:“你看,你是剑灵,我又对医术略同一二,你不是还要抽出空来去守着镇厌关吗?当个将军多不方便,不如就开个医馆吧,来去自由。”
林青恒被他这么一绕,开始不知不觉地跟着他的思路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开个医馆,潜龙阁还不够?”
江烜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来:“世道艰辛,生活不易,潜龙阁赚得多,需要的人手也多,你看姚汝年纪不大,吃得挺多,银子吃紧啊。”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林青恒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继续很给面子地问:“那医馆也要人手啊,劈柴煎药什么的,也要花钱雇人啊。”
江烜看看她认真盘算:“那些寻常风寒伤病我还是医治得了的,至于劈柴的活儿,可能就要麻烦一下林姑娘你了。”
林青恒:“?”
跟她有什么关系!
江烜终于憋不住了,边笑边说道:“你们剑灵砍东西什么的,应该挺厉害的吧,劈个柴应该不在话下,看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的分上,帮个忙吧,吉祥物?”
林青恒认真想象了一下,她在一个大院子里,将灵力祭出,幻化成斧头的形状,对着地上的柴火一通乱砍……
那家伙,估计整个身上都是药味儿。
她实在没忍住,望着江烜笑了起来,她平时其实很少笑,她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情和太多的记忆,但此时此刻,在一场打斗过后,倚着一块石头和江烜开玩笑,心里的担忧竟然都奇迹般的暂时消失了。
若是放下平素清冷的样子,她笑起来其实非常好看,上翘的柔媚眼尾和英气的眉毛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加上薄而小巧的嘴唇,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这双眼睛很难得。
即使她活了千年,经历的事情不胜枚举,但与那些是暮气沉沉的人不同的是,她的双眼里却总是透着一股倔强的天真,好像只知道向前走,不知道求饶、不知道后退一样。
江烜望向她的眼睛,余光里却瞥到了她身后颤动的积雪。
他吼道:“过来!”
然后朝林青恒伸出自己的手。
就像是第一次见面就万分熟悉一样,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林青恒心有灵犀般牵住了江烜,随即被他带离了刚才那块石头。
“轰隆——”高处一大团积雪坠落在巨石边。
他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这么牵着手开始向前狂奔。
天边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然后就是巨石闷声砸下,古木被碎石砸断,发出清脆的响声,积雪仿佛有了第二次生命,重新在激烈的震动中飞舞起来,在他们二人身后疯狂飞旋。
天光渐落,两人停下来时,已经星子漫天。
林青恒抬头望了望天,伸手拂开头顶的积雪:“凌云岭地势特殊,两个山峰在一线天之处汇聚,地形本就不稳,前不久被宋逢劈开了镇封,我又在山巅同移魂妖打了一架,或许山体上的碎石承受不住这些动**,便掉落下来了。”
她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江烜手里,耳朵尖噌的一下红了一小片。
都怪这几天频繁地在幻境中穿梭,她好像养成了一有动静就去牵手的习惯。
也太丢人了!
又不是没他拉着就不会跑了!
但此时,江烜还没吭声,她若是先将手抽离了,会不会显得非常矫情。
人家可能就没往那方面想,就是单纯地想要拉着她避开碎石罢了。
“单纯的”江阁主确实挺单纯,他此时还没顾得上考虑这么多,正在思考林青恒的话。
他们是通过一线天过来的,一线天地势低,碎石坠下,挡住了他们下山的路。
此时,星辰低垂,已是夜晚时分,他们一通狂奔,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找不到下山路。
若是现在想要下山,只能用灵力强行破开碎石,将来时的路清理出来,可是坠石未稳,灵力破开巨石的力量会引得山体震动,落下更多石块,吃力不讨好,还白忙活一场。
看来,要想下山,只能等到明天天亮再找路了。
事到如今,急也无济于事,不如找个避风的山洞凑合一晚,明日再下山。
运气不错,没走几步就遇见了个山洞,山洞不大且干燥,足够容下四五个人。
生好了火,二人便靠在石壁上休息,江烜精神头好,半天也睡不着,眯着眼胡思乱想。
他们牵手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一遍遍将江烜欲睡的心思消磨掉,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筋骨,索性坐在了林青恒刚刚生好的火堆旁,一副“快找我聊天”的架势。
火堆劈啪作响,林青恒嫌火苗小,往里头又扔了几根树枝,树枝湿答答的,冒出一股青烟来。
林青恒轻声道:“凌云岭已经出事,若是我想得不错的话,接下来的路非常危险,”她又拨弄了一下树枝,叹了口气,“你已经是潜龙阁的阁主,有些事情就别非要寻根溯源了。”
江烜脑袋里的想法哗啦一下散了个七零八落,隔着火光,他猛地扭过头,望向林青恒。
她的语气很明显,她说接下来的路很危险,意思就是让他不要继续跟着。
良久,他问道:“为什么?”
“我既然已经跟你说了身份,自然也就不会再避讳什么,”有些枯枝已经被烧成灰烬,落在雪地上,和融化了的积雪混在一起,林青恒伸出手指,向那一片小小的湿润按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下跟你讲明白吗?”
江烜摇头。
“我不是隐瞒你,是因为我也记不清楚了”她笑了笑,将手指伸向又一个雪窝戳着,“我只记得我是个剑灵,活了很久,生来的使命就是要守护这片大地。”
她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我的血脉好像和这片土地里的所有人都联系在一起,我保护世人,杀掉妖鬼,心中便觉得欢愉,若是妖鬼作乱害人,我便坐立不安。”
江烜静静听着。
“我爱这片土地,”她好像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没人逼我非要这样做,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使命。”
然后骄傲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我还是觉得我的记忆有些模糊,或许是我记性不好,也或许是我活了太久,在收拾完妖鬼后,高兴之余,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空落落的,也不晓得为什么。这些年我走过了很多地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东西,可惜都无济于事。”
她一腔热爱,但却不知为何去爱。
所以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她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拥有消耗不完的时间。
在无数个日夜里,穿过数千里长烟落日的大漠,淌过夤夜天幕下的水中星河,翻过绵延千里的皑皑雪川,走过人声鼎沸的长街巷口,所有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
就像村中的袅袅炊烟,奔波的旅人看到了,也只会慢下来感叹,而不会停步不前。
因为那不是归宿。
“你可以帮别人看到过去的事情,但是那都是有魂魄的人,我是个剑灵,你也帮不了我,”林青恒拽过一旁的寒霜,望着剑上的那抹碧色,“就连这个剑穗,我都忘了是从何处得到的了,只记得它和寒霜,都陪伴我很久很久了。”
江烜心中骤然一缩。
那么长的时光里,唯一陪着她的,竟然只有寒霜剑而已。
他心中好像也有簇小小的火苗被点燃了,越燃越旺,一把烧到他心头。
说出来吧。
把你心中的话说给她听!
江烜整个人快被燃得炸开,他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从今往后,山河万里,都有我陪着你了。”
以后有我了,我来陪着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出乎江烜预料,林青恒听罢,并无太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回答他的话。
就在他想要重新说一遍的时候,发现一旁的林青恒,将头轻轻靠在石壁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啪嗒”一声,是寒霜从她手中滑下,掉在了雪上。
她太累了,正在说着话,竟然就睡着了。
江烜方才的热情随着她的呼吸声也淡了下来,他静静看了她半晌,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胳膊,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脱下了外衣垫在她脑后,又坐在洞口发愣。
人生第一次跟喜欢的姑娘表明心迹,姑娘竟然睡着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