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场面与第一重幻境当中的画面有些许重合。

沈辞被随后赶来的部下救回大营,在秋冬交接之际,因为病情急转直下而被送回京城,在沈府被宋逢照料至来年冬天后才转醒。

屋内灯火幽微,屋外虫鸣入耳。

宋逢记得,这是沈辞痊愈后的那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沈辞经常带着朝廷中人回到沈府彻夜长谈。

他那时还小,不懂得多打探些消息,只是成日里都像发了疯一样练剑读书,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沈辞身前。

直到多年后,宋逢才知晓,想要保护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有高超的剑术,还要有强大的权利与尊崇的地位。剑术再高,永远高不过人心。可是这些道理,他明白得还是太晚。

夜里凉,暑气散透后还有些冷,沈辞披着薄衣坐在屋中的案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宋逢的魂魄上前几步,隔着灯火辨认道:“那是兵部尚书杨清,阿辞受伤时,我记得我见到过他。”

沈辞受伤的那段时间,有不少官员将这当作一个结交护国将军的绝好契机,药材不要钱似的往沈府当中送,亲自登门的也不在少数,有人是奉命前来,例如右相郭师元,有人则是因为多年交情前来,例如杨清。

当今齐帝忌讳结交朋党,憎恨外戚专权,沈辞手握兵符,为免瓜田李下,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在朝中少有密友,就连述职时的上下朝途中,几乎都无人陪同。

杨清比沈辞大三岁,寒门出身,在沈辞领兵出征凯旋的同年拔得了大齐殿试的头筹,一文一武两个出众的少年,一个擅刀剑,一个擅笔墨,在那年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称他们为“辞剑清笔”。

杨清与沈辞投缘,二人结为好友,每每沈辞回京都要同他畅谈,由于杨清背后是寒门,齐帝也少了许多顾忌,这些年来,二人一直也是交集不断。

只是有什么事情,非要在这个时辰说?

只听杨清压低了声音道:“沈兄,你在江南山中遇见的匪徒,确定是死囚?”

沈辞将灯花剪掉一截,斩钉截铁道:“他们脸上都刺有死囚刺青,错不了。”

“看来沈兄的猜测不错,当年沈将军和宋将军的死,确实有蹊跷,”杨清生得是一副书生模样,但此刻,他面上是滔天的愤怒,咬牙切齿道,“若真是有人残害朝廷忠良,杨某必定要将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偌大朝堂,岂容奸细染指!”

沈辞的伤还没好全,坐得久了,腰身有些支撑不住,他努力挺直了身子,轻声道:“在江南山中,我发现当年余孽作乱,故意只身一人上山诱敌,不想一时疏忽受了些伤,我此时故意在京城不回去,便是吊着那奸细的胃口,我一日不走,他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日也坐不住。”

“多年前我们截获过一封绑在信鸽上的密信,又害怕打草惊蛇便将信鸽放走,那信鸽飞去的方向,正是兴安坊的那户,”杨清听得入神,他听出了沈辞话里有话,便问道,“那位在你生病期间可曾寻得借口过来打探过消息?”

沈辞道:“正是,他借了个带着民间名医的由头来过沈府,据阿逢说,还是他带来的那三人中的一个治好了我的伤,可如果真的是他,治好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二人怀疑的人竟然是右相郭师元!

杨清沉思了半晌道:“沈兄,那奸细害人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当年神不知故不觉地通敌,让沈宋两位将军身死沙场,他带来的药材,你不可再用,若是身体上有什么不妥,切记立刻去医馆查看,若我们的怀疑不错,那人绝没有这么好心来给你医治。”

朝堂中这名奸细能调控得了天牢中的狱卒,钻得了朝廷的空子,将死囚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藏好,跨越大半个大齐跑到江南山中,财力物力权力缺一不可,必定是朝堂大员。

沈老将军当年江南一战,细节多有不定,然而朝廷火速发丧,迅速地办完了沈宋两位将军的葬礼,但若究其细节,例如为何战败、全军中了何种圈套均无人知晓。

这绝不是沈老将军作战的风格。

沈辞自此开始暗中调查此事,追查多年,终于查到有人暗中通敌,一封密信将矛头指向了京城兴安坊的右相府邸。

沈辞此次绕道江南,除了要平叛匪寇,更存了彻查当年战场附近的心思,果不其然,蒙面人身份可疑,再加上其中一人竟然还带着宋石安将军给年幼的宋逢制的梅花袖箭。

不用多想,必定是当年趁乱在宋将军尸体附近捡来的,更加佐证了沈辞对于有奸细的怀疑。

他在山中杀了十几名蒙面人,还故意放走了几名回去传递消息,便是放出了长线,拴下了诱饵,接那几名逃走的蒙面人去敲山震虎,若郭师元真的是奸细,必定要借着名头前来沈府,探查他到底受了何种程度的伤。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沈辞放好了钓鱼线,还未曾坐热了钓鱼台,水下便已经是暗流涌动,有鱼上钩了。

只是在沈辞的计划当中,他要佯装重伤,放出消息,但没料到的是有一人没死透,刺得他重伤,原本想要装病回京“钓鱼”的沈辞,鱼是钓到了,但病是没装成,反倒是真的受了重伤。

可见谋事这东西,真的是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沈辞道:“杨兄放心,我是个在死人堆爬过几回的,命硬得很,断然不会有什么闪失,朝中我不方便出手,还望你暗中派人沿着信鸽那条路子细细地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凡人无法编织无缝的天衣,凡是做过的事,即便隐藏得再好,一定会留下抹不掉的痕迹,只要肯坚持不懈地调查,必定会有结果。

杨清点头道:“多年前那条线我一直跟着没放,不必担心,那狗贼必定会露出破绽,沈宋二位将军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在天之灵冥冥中会庇佑我们查到真相的,宋逢那小子知道这件事吗?”

沈辞道:“我没告诉阿逢,他还太小,没必要知道这些,待我料理了这些狗贼再告诉他也不迟,我的时间还长,足够替他铺一条无忧无怖的前路来。”

“这孩子时运不好,但好在有你真心待他,上天倒也算是良善,”杨清不放心,又再次叮嘱道,“改日我为你寻位医者来,随你回江南,可随时看顾你的身子。”

“那便多谢杨兄了。”

画面一转。

江南大营,帐内。

沈辞坐在帐中一手翻看军报,另一手翻开手腕摊在桌案之上,他身旁立着一人,正在为沈辞把脉。

“沈将军,我奉杨侍郎之命随侍左右,确保您康健,可是近来,您的脉象有些不对劲,”这人原来是杨清派来的医者吴树瀚,他的双眉此时拧成了个麻花的模样,严肃道,“我最近开的药,沈将军可都按时服下了?”

沈辞停下了手中军务,问吴树瀚道:“皆按时服下,未曾遗漏过一回,是否是近来战事频繁所致?”

吴树瀚摇头,他再次搭上了沈辞的手腕,凝神道:“我听闻杨侍郎说,在沈将军昏迷期间,是位民间医者治好了沈将军的病,那位医者的背景,沈将军可查得清楚了?”

沈辞是何等人,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见得多了,几乎是立刻听出了吴树瀚的话外之音,他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来道:“吴先生的意思是,这些年来我时常恍惚倦怠,有可能是被他们三个在医治我的时候下毒所致?”

吴树瀚沉吟半晌道:“不排除此种可能。”

沈辞道:“距离我重伤已有不少年月,若我是在那时被人暗害,怎么可能如今才显出症状来?”

“我原以为你脉象虚浮是体弱所致,可是没道理将养这么许久了,连一点起色也没有,”吴树瀚收回手,抽出袖中的一卷长布铺开,里头布满了各式长短不一的小针,他抽出一根,轻轻刺进沈辞脖颈道:“外行人下毒,毒性即刻外发,瞬间致人死亡,内行人下毒,可以通过毒性的用量与配方来控制毒发的时间与轻重,若真是有人暗害沈将军,那人会傻到让沈将军即刻毒发身亡吗?”

吴树瀚手上用力,将银针拔出来,只见银针前段微微有暗色。

沈辞戎马生涯十年有余,见过尸堆,泡过鲜血,几乎从未惧怕过,总是站在高处藐视死亡,但银针上的这一点暗色,便已经宣判了结果。

“沈将军在昏迷时染上了风寒,为祛除风寒,太医多半会将山慈菇研磨成粉末混在药中,山慈菇小毒,用量微小便不打紧。”耳边吴树瀚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锥子一样扎进沈辞的耳朵里,“有种草药名为川乌,外形与山慈菇相似,只是外表平展许多,沈将军的症状与川乌中毒极为相似,应是有人用川乌代替了山慈菇来害人,这人用量极其谨慎,前些年有其他药性压制,故毒性不甚明显,直到现在才显出些许来。”

沈辞道:“若是山慈菇,我便能活,若是川乌,我便如何?”

吴树瀚一时语塞,半天也未曾回答沈辞的话。

“不必忌讳,照实说便是。”

吴树瀚掀起衣摆便是一跪,他叩首道:“年月实在太长,在下无能,若真是川乌中毒,调理得当,沈将军至多还有……还有五年光景。”

刹那间,天地巨震。

所有的计划尽数崩塌,前途在生死翻覆之间分崩离析,大帐中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耳朵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在他心口撞得“咚咚”作响——还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