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坠,往下坠,还在往下坠,这高高的悬崖,好像没有个底。雪樱子使劲眯缝着眼,她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窖,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过往的一切,就似风吹的连环画,那快速翻动的画面,快速地在她脑海里闪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在北海道山间小路上奔跑,她在追逐蝴蝶……帅气阳光的佐藤追上去,拉着她的手,在日本帝国大学的林荫道上散步……爸爸、妈妈满脸自豪、幸福地看着她身穿一身戎装,正对着他们敬礼……她将真正的朴玉梅一刀劈死,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怎么擦也擦不掉……坐在抗联五军的机要室,给佳木斯宪兵队发电报……关书范在悬崖边上,对着她咬牙切齿……

突然,雪樱子感到了身下无比的坚硬和刺痛,在意识稍存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真的已经沉到了冰窟的最深处,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在曹氏伐木场的林区里,厂长邓邦述穿着一身熊皮大衣,正坐在大火炉前,一口一口地喝着烧酒。黑熊背着不省人事的朴玉梅进来了。邓邦述急忙帮助黑熊把朴玉梅放到了火炉旁边:“你是说,她还活着?”

黑熊直起腰,喘了口粗气说:“厂长,你放心,她这个叫假死,在雪堆里埋着,气温不是太低,又透气。只可惜这大雪封山,不能送她去医院,不然的话,她早就醒过来了。”邓邦述望着朴玉梅说:“看她穿的衣服,她可是抗联的人。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把她送宪兵队,还有一条是想办法把她弄到医院去。”黑熊担心地问:“厂长,你说怎么办?”

“我建议,你马上想办法把她送到佳木斯的医院去。”

“厂长,这里是伐木场,不是佳木斯郊区的木材厂。再说了,雪这么大,马车出不了山,我怎么把她送到医院去?”

邓邦述有些担心地说:“只是这个女人,她是东北抗联的,万一让日本人知道了,你和我的小命就没了!”黑熊站起身来,用手一拍胸口道:“邓厂长,我最佩服的就是东北抗联,他们是打鬼子的队伍。如果不是看她穿了这一身衣服,我可能还没这么大劲呢,这深一脚浅一脚的,背了整整三个钟头,才把她背到了这里。唉,也算她命大,恰好让我碰上了。”

邓邦述叹口气道:“那行吧,这是一条人命,不管也不行。你给她把这身军服换了,然后用伐木场的马,把她驮到佳木斯的医院去,看能不能救过来。”

“好嘞!”

黑熊说着就给她换衣服,感觉到她的心口处还有一丝温度,便兴高采烈地对邓邦述说:“邓厂长,你放心,这个女人我一定能救活!”

邓邦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哼!那就好,不过最好是她一醒来,就不让你回来了,让你给她当男人!”黑熊憨憨地大笑起来:“厂长,人家可是东北抗联的女战士,怎么会嫁给我这个莽汉呢!”

“那你就跟她去从军嘛!哈哈哈哈!”

黑熊笑道:“真要让我从军哪,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兵的,就凭我的枪法,打日本人,一枪一个,绝不留活口!”

“好了,你赶紧走吧!”

黑熊将雪樱子的抗联外衣脱了下来,用厚棉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两人将雪樱子抬到马鞍上,用布带绑扎紧。然后,黑熊将那把长枪拿了,冒着仍旧飘飞的雪花上了路。平时三米来宽的马车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陡然间增高了许多。但黑熊和习惯了走雪路的枣红马都知道,在那看似平平坦坦的路上,说不定就会有突如其来的危险和陷阱,稍不留神,就会落个人仰马翻。黑熊走走停停,时时查看雪樱子的情况,他看见,雪樱子的脸色仍旧那样惨白,但用手一探她胸口的体温,仍旧有些温热。

第二天,也就是十几个小时后,他们终于下了山,来到了通往佳木斯的官道上。说是官道,路上却看不见一个脚印和车痕,在有些不太熟悉的地方,黑熊连路都辨认不出来。这时候,枣红马就显现出了它的灵性,它时不时打着响鼻,左右甩动着脖子,最后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径。正午时分,他们赶到了佳木斯城外。黑熊将长枪藏在了一棵大树下的草丛里,而后拉着枣红马向城门走去。守城门的士兵一看面色惨白的雪樱子,怀疑他们是抗联分子,就打电话叫来了一个日本军官。日本军官开着车过来一看,吓得面色煞白,急忙喝令手下,将雪樱子从马上扶下来,抬到了车里。军官又给宪兵队队长佐藤打了电话,佐藤下令把黑熊暂且扣下,赶紧开车把雪樱子送往陆军医院,说他一会儿就到。黑熊一看这个抗联女战士竟然让日本军官如此关心,心里不禁有些七上八下起来:莫不是,他们认识她?想把她救活,然后再折磨她?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过了一会儿,几名宪兵就把黑熊带到了一间屋子。黑熊一看,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还挺暖和。过了会儿,又有人给他送来了饭,黑熊一看,饭菜还挺好,还有一壶酒……黑熊又困惑了起来,不知道日本人卖的什么狗皮膏药。他害怕饭菜里有毒,不敢吃,过了会儿,进来一个日本兵,见他不吃饭,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对他说,“你的,吃饭,吃饭!”黑熊害怕日本人恼火,勉勉强强吃了几口饭菜,酒也喝了几口。日兵笑笑,又锁上门出去了。

雪樱子被送到了陆军医院,佐藤让佳木斯最好的医生进行抢救,但一整天过去了,雪樱子仍然没有苏醒过来。佐藤焦急地在抢救室外走来走去,抢救室的医生也如临大敌,唯恐雪樱子死在医院,死在自己手里。到那时,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宪兵队队长,说不定就会迁怒于他们,让他们人头落地。天亮后,佐藤又一次走进病房查看,发现雪樱子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只留了一张脸在外面,脸色仍旧那样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佐藤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问道:“医生,雪樱子能不能苏醒过来?”“佐藤队长,实不相瞒,雪樱子到现在为止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但她应该会苏醒的。”医生赔着小心说道。佐藤坐在雪樱子的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身上的被子:“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经常会碰到像她这样的冻伤病人,只是……”

“只是什么?”

“她的手指头、脚指头全都冻坏了,我们刚刚处理时,已经掉了。苏醒以后,她可能会、会、会情绪失控。”医生说完话,吓得低下了头。佐藤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其他方面呢?”医生心里害怕,低头道:“她如果康复的话,将会终身失去生育能力。”

佐藤听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紧咬牙关,双眼紧紧盯着雪樱子,痛苦地说:“可怜的雪樱子呀,你受苦了,是我害了你呀!”佐藤慢慢蹲下身去,趴在病**,脑袋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医生们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呆呆地站立着。他们听见,一声声痛苦的哭泣声,从这个一向飞扬跋扈的宪兵队队长口里发了出来。

曹子轩晚上回到家,就带来了雪樱子从日本突然归来,却身负重伤的消息。杜雪颜心头犹如电闪雷鸣一般:刘部长不是说雪樱子已经冻死了吗?怎么又突然活过来了?杜雪颜由此判断——几天前被抗联五军追得无路可逃、跳下悬崖雪洞里的松阳雪樱子,正在医院进行救治!杜雪颜震惊之余,大脑快速运转起来,雪樱子在抗联五军待了四五个月,在这期间,她会不会收集了一些关于她的情报呢?想到这里,她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