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马车本是竹忍赶车,恰好足够。但在竹忍买下阿织后,便不得不再买下第二辆马车。
他与阿织随在辰让之后,心中着实有许多的疑惑。
马车缓缓行驶,他递给阿织一瓶药后便去了外面。
此路平坦,阿织看着布帘,终是缓缓垂眸,将药涂抹至伤处,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救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花那样多的银钱帮她买药。
更不知道,为何第一眼见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涂抹之后,唤道:“公子。”
听到声音,竹忍也不知心底是何滋味。
他本以为这女子是太妃宫里的阿织,只因当日硕阳城门遭遇刺客与人冲散,这才沦落民间——可她却是能说话的。
他认识的阿织,是哑女。
阿织的袖口处是绣着的织女花,这位姑娘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红色小花罢了。
他掀了帘子进去,问道:“姑娘,何事?”
“我心中有个疑问。”姑娘的眼睛澄澈,“能否问一问公子,为何要救我?那么多的银子,我怕一时还不上,若是可以,我愿守在公子身边伺候,以此相报。”
竹忍摇了摇头。
他买下她并不是为了这个。
竹忍看着她脸颊的伤,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一顿。
回道:“师父叫我死丫头,师兄叫我倒霉丫头。”
“你一直都没名字?”
姑娘摇了摇头。
竹忍又问:“那你从前,可曾入过宫?”
姑娘神色有些恍惚。
她的脑海中突地晃出一场轻纱遍布的美景,有一人缓缓掀开了薄纱,那手是男子的手,可手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她缓缓摇头:“不知道。我生过一场大病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说我自小便在戏班长大,应是没有进过宫。”
“原来如此……”
竹忍讷讷说道。
之前他曾去过宫中,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阿织,在那场混乱中,宫人死伤无数,或许阿织也遭遇了不测……
“公子?”
姑娘的手在他眼前轻晃,待他抬头后便轻笑道,“我没有名字,公子能帮我取一个吗?”
“我?”
“是啊。”
竹忍有些局促:“其实……我也不太会取名字。”
“不如就叫阿织吧。”她道,“初见时你便唤我阿织,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竹忍一顿:“可那是我认错了人……罢了,你若喜欢,便依你。”
丰朝人多,重名之人数不胜数,其实也没什么。
更何况,她们真的很像。
而在竹忍前面的那一辆马车中,因着这位阿织,张玲珑总是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辰让看了他好久,他却一无所觉。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女子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脸他便觉得害怕,可从前分明没见过。
他锤了锤脑袋,觉得有些疼。
辰让丢给他一个东西。
张玲珑狐疑转身,才发现那是一个布包。
打开之后,是夹着咸鱼的蒸饼。
张玲珑看向辰让。
辰让闭目养神,说道:“吃东西。”
张玲珑并不饿,可还是将那个蒸饼吃进了肚,不知道是不是吃撑了的缘故,方才的头疼脑胀居然全都没了。
他凑到辰让身边的座位,心中有些感激,还有些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道:“公子,我还想再吃一个。”
辰让睁眼看他。
还要?
就这个还是她偷偷买下的。
可还是从袖中拿出另一个布包。
张玲珑接过,打开后,果然又见蒸饼和咸鱼。
他将饼卷好,颠颠地凑过去,说道:“皇上也吃一口试试?可好吃了!”
臭咸鱼的味道在鼻尖绽放,加之一声“皇上”,算是将辰让心中憋的火气彻底勾出。
什么皇上,没听说她都被立了碑吗?
狠狠的一巴掌将张玲珑打飞至车轩外,张玲珑将头担在木棱上,只觉眼花目眩。
等回神,将发麻的脖子缩回到马车里,只见蒸饼和咸鱼早就飞到了地上,张玲珑怕踩了弄脏马车,本欲捡起来,可辰让却伸了脚,狠狠踩在咸鱼上。
一时之间,骨肉分离,一股又咸又香又臭的味道霎时充盈车内。
张玲珑看向辰让,只觉她的面目依旧寡淡,可眼睛里似乎燃着两把烤人的火,恨不得将他也与那条咸鱼般,狠狠踩死!
张玲珑瑟瑟缩缩去了另一侧的座位,将唇狠狠抿起,再不敢动作。
很快,四人驱着马车来到了齐曲县。
张玲珑瞧着地界熟悉,在看到齐曲县的牌子后才眼盛惊喜,回头对辰让说道:“公子,恪县就在齐曲县旁边!”
辰让也在看外面的人,闻言只当未闻。
张玲珑又去抓她的袖子:“公子,恪县是我的家乡!”
辰让被抓得不耐烦,高高举起了手。
张玲珑目瞪口呆,忘了防备。
但辰让终是收回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遇到张玲珑,她总觉得心底有着无尽的火气,逼宫一事张玲珑虽然有错,可也不是主谋,但相比罗织与周光显,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将张玲珑狠狠打一顿。
辰让继续冷着脸,张玲珑却又悄声声地扯她衣袖,轻道:“皇上,我很久没回家了,想去恪县看看。”
“不许。”她道。
张玲珑伸出手指:“就一天?”
“不许。”说完,辰让便下了马车。
如今要进齐曲县,因着县外围墙处有士兵在把守,马车之人都要下来接受盘查,张玲珑随之下来,竹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几人很快便入了县内。
齐曲县繁华昌盛,此处人人都知福家,所以竹忍很快便找到了福将军的住址,只是齐曲地大,若想赶去福将军的家中,今日已是午后,怕是来不及了,只能等明日。
待寻到歇脚地,竹忍与辰让商议道:“公子身份不宜张扬,不如竹忍先去福家探一探口风,若福将军有意,竹忍再让福将军来见您。”
辰让点头。
这八位将军的行事她并不了解,此事只能先让竹忍打探。
她道:“万事小心。”
“是。”
竹忍想到阿织,又道:“公子……阿织便先劳您照顾了。”
“嗯。”
为行方便,竹忍开了两件住房,他与张玲珑一起,辰让则与阿织一起,只是辰让在房中等了许久也没看到阿织进来,便出去看了看。
一看不要紧,待看清了,辰让只觉心头的火又突地窜起老高!
楼下,小小的饭桌上,张玲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织看,一边看还一边说着什么,辰让去的时候他还在问:“你真是太妃宫里的?不像啊……”
阿织显然也不知他是何意,被强行揪在这里,只能坐下任他看,见辰让来了,才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辰让看向张玲珑。
张玲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此刻不逃怕是要吃亏,如今的皇上就像随时都要点着的炮仗,可怕极了,只匆匆忙忙便往楼上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困了,待会儿吃饭不必叫我了!”
张玲珑一走,阿织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
阿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很是亲近。”
亲近?
辰让垂眸。
是啊,亲近到,想要将手拍到张玲珑的脸上。
用尽她此生最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