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包老太太在众多拜年的声音里寻找麦苗的声音。现在的包老太太已是奄奄一息、病入膏肓。包老太太每当清醒过来一次,就是喊“苗”“苗”的声音在众亲戚的耳畔痛心的回**着。刚到初四,包老太太突然精神大振,二目圆睁:“小三,你是不是又把苗给咱撵走了,要不,苗咋地也能来看妈?!你去给咱找来!”包谷刚一进屋,看到妈这种情景,吓得包谷后退着,正撞在进来的二姐夫的怀里。

“干啥呢谷子?”二姐夫的山羊胡好像用木梳理过,整齐打着卷。

“你……你看妈今天好像反常?”包谷站在外屋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二姐夫进屋也是大吃一惊。包老太太精神焕发、满面红光、二目发亮,多年红肿的眼边消退了,头发梳的溜光挽在脑后,嘴角上翘着。身上穿的是麦苗给她织的黑色前襟短后襟长的毛衣,裤子也是麦苗给她买的黑色的卡料的,盘腿大坐在炕头上。

包老爷子急忙把她二姐夫从屋里推了出来:“咱看你妈可能是回光返照,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想啥法子把麦苗从胜利村给接来,哪怕是给麦苗跪下磕头呢,就是让爹去磕头也行,唉——!咋地,也得让你妈死了闭上眼睛。”包老爷子老泪纵横,握着二姑爷子的手就是不放。

春节前,麦苗到后院大哥家去接洪老太太回前院过春节。这个院婆婆都住习惯了,过年,还是把老太太接过来在情理之中。洪老太太一听麦苗说要她回前院过年,乐的两只手都拍不到一起。高兴地说:“咱这老太太倒成了香饽饽了,都是咱儿子,在哪过年都一样,咱看哪,你和小二都上你大哥家过年,过完初五你们在重新立火。”

八十高龄的洪老太太耳聪目明。在屋里没人时,心疼地对宝贝疙瘩说:“你媳妇儿长得越是好看,你越是要警钟长鸣,这都是电视上说的,你要记住,你没听陈晓珊说吗,她头前那个男的总说她搞破鞋,要是没那事,谁人当家的埋汰自己老婆。无风不起浪,你呀,以后也得多上点心,你要是出去做买卖,妈替你盯着她。”洪豆一听妈说这话,转身就走。刚走到自家通大哥家角门,村部打更老陈告诉他说是村部有他媳妇儿电话,让她马上去接。

麦苗听洪豆说村部有电话,起身就往屋外跑去。

“把帽子戴上。”洪豆拿帽子追出去递给她,她三步并成两步向村部走去。

麦苗脚步沉重地从村部回来,一头趴在炕上。

“是妈打来的还是城里大姑打来的?过年时你不都给她们去电话了吗,今儿又打来电话指定有啥急事?”洪豆唯唯诺诺。

“都不是。”麦苗坐起身,泪水如流。

“你麻溜说呀?这大过年的哭啥?”洪豆把雪白的毛巾递给麦苗。

“是我干妈来的电话,干妈说包老太太病危,想要见我一面,问我能不能去,要能去的话,马上给干妈去电话,她们好来车接我。”麦苗收住眼泪,嘴角骄矜妩媚地看着洪豆:“我在征求你的意见。”

“人心都是肉长的,去看一眼病危的老人也是人之常情。这样吧,咱上村部给朋友打个传呼,让他开面的送咱们一趟,咱也陪你去。”

红色“面的”车从敞开的木头大门直接开进包老爷子的屋门口。屋里屋外聚满了人。有的腰、头系着白带,胳膊上戴着黑胳膊箍,有的只戴黑胳膊箍,有的黑胳膊箍上还有一小块红布条。人们看这辆车开进院都不约而同地围拢上来。洪豆搀着麦苗从车里出来,包氏家族的老少无不惊讶。包老爷子绊绊磕磕来到麦苗跟前,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孩子,你来晚了。”放声大哭。

“爹!爹!快起来,洪豆,你快把爹扶起来,我妈呢?”麦苗和洪豆双双搀包老爷子走进了屋。

西屋地上放着一块木板,包老太太头朝西溜直躺在上面。穿着黑布鞋的双脚用一根红线捆着绊脚丝,口中放着一枚铜钱,一张黄不拉叽的烧纸覆盖着麦苗那胜似亲老太太的遗容。她左手拿一块打狗饽饽,右手拿一条打狗鞭。遗体的前头,点着长命灯,摆着供品,泥盆前正跪着烧纸的大姐和二姐,高一声低一声呼唤着妈妈来收钱。麦苗一下子扑在包老太太的身上痛心疾首:“妈!妈!你念咱们母女情分上,为啥不多等我一会儿!”所有在场的,戴孝不戴孝的村民无不为这种真情感动悲声四起。

一位身穿黑衣黑裤头发花白的老翁操着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入殓啦!”

洪豆和包家大姐与二姐把悲痛欲绝的麦苗拉起。人们七手八脚把包老太太抬进西屋窗下的紫檀色棺材里。

接着老翁念经做道场,诵读超度亡灵的“开光歌”。包村长按老翁的诵读,在棺材里给包老太太开光。

“开脑光,脑清亮;开眼光,眼明亮;开耳光,听八方;开鼻光,闻麝香;开嘴光,吃牛羊;开心光,心敞亮;开手光,拿钱粮;开脚光,上天堂!”

包家儿女分长、次跪在棺材前。麦苗和洪豆在二姐身后跪着。这是二姐夫安排的。接着又听老翁喊道:“盖棺材天,杀扣!”这时,曾给她们盖房子的木匠师傅高高举起斧头。老翁高声诵道:“小斧头,高高扬,孝子贤孙灵前跪,快喊你妈把钉躲。左钉钉,往右躲;右钉钉往左躲,躲开钉子奔天堂!起灵!”

瞬间,麦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麦苗睁开眼睛,看见洪老太太敛容正色坐在麦苗枕边。

麦苗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的洪豆又闭上眼睛。

“小二,跟妈来。”洪老太太转身而去。

洪豆刚进大哥家就双膝溜直跪在地上:“妈,您就别生气了,这不怪麦苗,是咱给她打的车,陪麦苗一起去的。”洪豆说完“哐哐哐”给老太太连磕三个响头。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叫自己去,妈今年正好八十四,是个坎。这新正大月刚结婚几天就跟你媳妇儿跑到前面的老爷们家去哭他妈,这分明是在诅咒咱吗?!啊,她自己去还不算,你也耗子哭猫假慈悲!”洪老太太脑后挽的小疙瘩揪上下抖动几下……

深夜十分,麦苗摁亮了吊灯,她看小房间的墙壁灯还亮着,麦苗下地穿上棉拖鞋来到小房间。洪豆正在看一本“有颜色”的书。洪豆一抬头,看麦苗站在地上,慌乱中把书掖在枕头下:“你……你还没睡觉,有……有事呀?”

“今天的事,对不起,洪豆,让你为难了。”麦苗深垂下眼帘。

“啊,没事,人之常情嘛。”

“妈是不是怪你了,只要她高兴,让我咋地都行。”

“妈也没说啥,只是、只是想,想……啊,算了。”洪豆说了半截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说啥话说的完全了,我会一律照办的。”麦苗穿一套束身雪白内衣,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活灵活现展在洪豆的眼前。麦苗双手交叉在胸前,丰韵的**在双手的托拂下更加迷人。

洪豆微微一露蒜瓣牙,草草收兵低下了眼帘。

“怎么了,你不管我了?怪冷的。”麦苗娇声娇气地撒娇,蹲在地上。

洪豆心疼得不得了,慌忙跳在地上,把麦苗抱在怀里。那柔软雪白的躯体让他神魂脱离出躯壳,这久违的愉悦冲击着洪豆。突然,洪豆用力睁了睁细长的眼睛看着怀里水不凌丁的麦苗,洪豆怕把娇嫩的粉团撞落了花瓣。洪豆如获至宝把麦苗抱在大房间的炕上,给麦苗盖上古香缎的被子。亲了又亲麦苗燃烧的双颊,麦苗微闭的眼睛扑簌簌一颗接一颗滚出泪来。情到深处,又不敢轻易冒犯心痴神往的“机密重地”。洪豆转身回眸弥留之际,那晶晶盈盈的泪水砸得洪豆心痛万分,洪豆爱怜去吻麦苗的泪痕。麦苗蜡做一样细腻光华而凉爽的皮肤又一次搏动洪豆的欲望,洪豆像干柴一样被点燃,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麦苗冰封的情感终于被烤化了。

“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明天初五,后天,就是初六,咱想出去做买卖。”洪豆说完像稀罕珍视之宝一样又加绵长起来。

“你说啥?”麦苗还是疲惫睁开眼睛。

“咱为了你也要多挣钱,你不知道,咱们已经把全部积蓄都花光了,要不趁这正月里买卖好做,来钱快,咱咋地也舍不得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

“干妈,二姐夫,你们这是干什么呀?”麦苗正在看电视,陈主任和二姐夫突然进屋,让麦苗有些措手不及摸不着头脑,麦苗慌忙把他们手里提的礼品接了过去,把老干妈推到炕头。

麦苗接过丰厚的礼品说:“你们这不是折杀我了吗?”

“麦苗,咱们俩也是受包老爷子的委托,前天你昏迷过去让洪豆抱走后,包老爷子一直放心不下,昨天就让来,有事没来上,今天一大早就把咱们俩找去吃饭,咱们再不答应,包老爷子就要自己来。你看这些东西都是包老爷子给你买的。”陈主任呷了一口茶水,边说边下地摸摸这,看看那,对这个新房也是感慨万千。

“这新正大月来了,咋地也得吃点饭走啊。”麦苗执意要准备菜饭。

“麦苗,真的不用,咱们还是坐一会儿说说话吧。”陈主任拉住麦苗的手不放:“你们家洪豆呢?他是不是也像包谷那小子把你一个人扔家自己出去玩了?”陈主任关心并担忧地问。

“没有,洪豆今儿起早就出去做买卖挣钱去了,我拦也拦不住。”麦苗骄傲的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是吗,这个洪豆咱早就听说是个秃爪子上鸡窝,不简单(拣蛋)的主!比咱还能抓钱。”二姐夫转脸伸出手紧紧握住麦苗的手:“咱们祝福你永远幸福快乐!老主任,咱们走吧工夫长了,咱车又不好起火了。”

麦苗把他们送到大门口,麦苗隐约看见二十八的驾驶室好像还有一个人似的,由于车兜高,麦苗也没看清,机动车就开走了。

太阳偏西,麦苗引火柴开始做饭。然后,麦苗转身进屋,在茶几上的茶叶盒里取出一捏茉莉花茶,放在盖碗茶杯里,又加上一点白糖,倒入少半杯开水盖好盖放在茶几上。这是洪豆回家最重要的第一件事。让洪豆一进屋,又冷又饿的身心马上就有一种家有女人的感觉,家的温馨和家有女人的幸福。

麦苗刚好把煮面的水烧开,就听到屋外有摩托车响,麦苗急忙推门出去。看到洪豆的棉头盔周围挂着一层白霜,洪豆脚跟有点不稳的推着摩托车走到门口。麦苗把门拉开,洪豆走进屋。麦苗上前急忙帮洪豆脱掉厚重的军用绿色大衣,把洪豆推到炕沿坐下,蹲在地上给洪豆解开大头鞋的鞋带,脱下鞋后,轻轻给洪豆揉搓那双发木、没有知觉的双脚。心疼地说:“不让你去你就是不听话,这死冷寒天的,挣点钱那么容易呀。”

洪豆看她嘟着小嘴妩媚好玩,急不可耐把头盔放在炕上,弯下腰去。

麦苗抽出嘴,撒娇地说:“讨厌,瞧你嘴像冰棍似的。”

“是吗,那你就、就给咱好好的焐焐。”洪豆眉飞色舞,嘴像磁铁一样。

“小二!小二!”大嫂在屋外大声喊了两句才开门进屋。

麦苗慌忙挣开洪豆的怀里,红着脸拢拢头发:“来了,大嫂。”

“咋地,就这半天工夫没看着就想成这样了。”

“吃饭了吗,大嫂?”

“吃了,是在乡里梁大夫家吃的,你大哥还喝多了在家躺着呢。刚才咱和你大哥从乡里回来正好碰上陈晓珊,她神叨叨的非要咱去一趟,说是有花边新闻,这个陈晓珊贼能整事。”大嫂站在麦苗身边说。

“大嫂,你可真是个大忙人。你坐,我去给洪豆煮面条。”

“哎,一到这过年,咱们就得像走马灯似的串亲戚。”说着大嫂坐在洪豆身边:“小二,今儿年出去咋这早?”

“咱不说你还不知道啊,缺钱呗。”洪豆抬腿上了炕里。

“哎,你别往炕里蹭了,妈叫你去呢。”

“你先回去吧,等咱吃两碗面条暖和过来再去。”洪豆把皮夹克脱掉,露出雪白的羊毛衫。

“你最好马上就去,妈坐在屋窗台下可是等你半天了。”大嫂说完就走:“咱得上陈晓珊家去一趟。”

“哎,洪豆,今天咱家来客了。”麦苗往灶膛填一炉铲子煤说。

“等咱回来你再和咱说。”洪豆披着棉大衣上了后院。

麦苗把炕桌放在火热的炕头上,麦苗深知严冬骑摩托车的寒冷。把煮好的面条挑了两碗,放在桌子上。麦苗左等洪豆也不回来,右等洪豆也不回来。心想,有啥事比这一小天没吃饭还重要?再不回来,这面条时间一长就坨了,不受吃了。麦苗有心想去叫洪豆,刁蛮的婆婆总是无隙下蛆,麦苗在婆婆面前总是谨小慎微地行事。麦苗忽然意识到这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和洪豆说就被婆婆叫去。一想这事,麦苗如坐针毡。在屋地徘徊几个来回后用遥控器打开电视,麦苗有一种多事之秋的感觉。就在麦苗心神不定时,门“哐!”的一声开了,洪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进屋坐在炕沿上,洪豆回头把门关好。麦苗一眼看见这米色的拐杖别样心情涌上心头。这是麦苗亲自到城里专门为婆婆选的。过春节,麦苗去接婆婆回家过年,婆婆不同意,麦苗就想,婆母年纪大,不愿走动。于是,麦苗决定给婆婆送新年礼物时,选了这根“龙头”拐杖送到洪老太太面前时。洪老太太眼皮上下翻了几下,藐视多时:“咋地,大过年的送咱这东西,太不吉利!你以为咱老走不动,瞧不起咱!你可真是隔着门缝看人,把咱给瞧扁了!”大嫂赶忙上来解围。洪老太太总算没有把这根拐杖扔出屋。今天,洪老太太却拄着它,好像来兴师问罪?麦苗高深莫测地望着她们母子。洪老太太双手重叠在龙头拐杖的“龙头”上,眼睛也不知是睁开还是闭对着麦苗多时,洪老太太抬起拐杖使劲儿往屋地点了三点。洪豆一个大箭步蹿上来,“啪啪!”两个惊天动地的嘴巴落在麦苗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麦苗手中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这女人三天不打,两天就敢上房揭瓦!你看见没小二,当着咱的面她就敢和你示威,把遥控器还摔了,是不是不服啊!”洪老太太的龙头拐杖又点了一下。“啪!”又是一个发聋振聩的耳光落在麦苗的脸上。麦苗的嘴角顿时鲜血流出。麦苗怒形于色,入木三分死盯这母子俩阴狠、毒辣细糜儿拉的眼睛是那么的相似。

“咱可告诉你,女人不识惯,越惯越下贱!咱拼命顶着西北风在外面给你挣钱,你趁着咱不在家,就和你头前的当家勾勾搭搭,藕断丝连!前天咱和你去老包家看包老太太,一进院,一眼就看见包谷那小子的贼眼珠子在你身上扫来扫去,像条狗似的紧跟在你屁股后!你刚晕倒咱把你抱起时,咱更看见包谷一脚把他身边的小女人踹倒,疯狗似的跑啦!咱知道包谷对你还是贼心不死!今天包谷也跟来藏在车里,你们是不是又约好了,哪天见面呀?!”洪豆龇牙咧嘴,奇丑无比。

麦苗的耳朵如同钻入无数只蜜蜂一样,一个劲儿嗡嗡乱响。麦苗到外屋打了半盆凉水,端到小房间里,把雪白的毛巾放在冰凉冰凉的水盆里,拧出后,放在火辣辣的右脸上,她扯过枕头躺下。

洪老太太咧开无牙的嘴,冲儿子竖起的大拇指:“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呢,听老太太的没错,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能调理自己的宝贝儿子吗?好了,儿子,初次出击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妈走了。”

洪豆黯然神伤坐在炕沿上。如果洪豆肯动脑筋,他就会相信一向把名誉、人格看的十分重要的麦苗,能朝三暮四吗?也就能沉住气不能下死手,当着妈面吓唬吓唬麦苗搪塞过关也就算了。无奈,洪豆看见年迈的老妈为他气的一天一口饭也没吃,就跟着老太太的感觉走了一回。认定漂亮的麦苗从在包家回来才让他洪豆进她麦苗的被窝,这足以说明这里的奥妙。等洪豆发泄完,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鲁莽行事的后果。他洪豆深知费尽黑、白两道所有的心机才千方百计地把这小美人弄到手,刚刚让他销魂两个春夜的女人在老太太的面前就这三巴掌,瞬间打碎为他开放鲜艳的花瓣!洪豆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嗖”地来到里屋。洪豆看见麦苗脸上用湿毛巾盖着,头朝下躺着。洪豆跪爬着上炕,叫了两声,见麦苗没有吭声。用手轻轻地去掀起已经染上血迹的白毛巾。洪豆惊的一下子后坐在炕上,眼前的情景让洪豆触目惊心。那粉扑扑的小脸如同一个又圆又烂的血桃,是扔进垃圾堆里的那种。红哧啦瞎、绿了巴叽、紫里毫青,并挂了一层灰尘。水汪汪的右眼也深陷在烂桃之中。洪豆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麦苗眼前,请求麦苗的宽恕。

“干啥这样,起来,这让你妈看见了我可吃罪不起。可惜呀,你少打一巴掌,也打偏了。你要是一边脸上来两巴掌,永远也不让水肿下去,你也是学雷锋做好事呀。要是故意毁容不但要受到人们的指责还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在你娘的指使和监督下,光荣完成你的使命,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麦苗把毛巾重新叠了叠,把带血的一面朝外:“你看,这雪白的毛巾染上血色,别有一番风采呀?!”

洪豆再也听不下去,抱着麦苗泣不成声:“原谅咱麦苗,麦苗,咱错啦!”麦苗望着洪豆丑陋的刀条脸,随着心不断变形,狰狞又猥琐。

“好了,你别一个劲儿自责,我一介小女子可承担不起。”麦苗把洪豆从炕上拉起:“看样啊,以后,我还真得在你们洪家立块牌坊,你去问问识多见广的你老妈去,这块牌子应该写什么字?去吧,我给你热面条,回来好吃饭。”麦苗把洪豆的手用力甩到一边,重新放好炕上饭桌子。

洪豆眨了眨细糜儿拉的眼睛,强挤出一丝笑,引开话题,讨好对麦苗说:“哎,麦苗,你猜,今儿个咱挣多少钱?”说着从皮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纸钱和硬币,摊在麦苗的面前。

“这么多钱!”麦苗故意吃惊地说:“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可是还真没见过这些大大小小的钱票子。洪豆啊,你说你得挣多少钱能制造一块金牌或一块银牌,像运动员似的挂在脖子上。”

“你……你这是啥意思?”洪豆捋钱的手不动了,望着扔用毛巾捂脸的麦苗,不解地问。

“胸前金牌或银牌闪烁的运动员为祖国争光,我也得为你们洪家争争光啊,也给我整一块金的或银的牌子,篆刻梅花字挂在我脖子上,向上咱们家来串门的男人或者女人展示一下你们洪家的家规如同铁的纪律一样,任何人不敢来侵犯,我麦苗可不只是豁出一张脸来保卫,而是用全部的生命视死如归捍卫这块牌子!”麦苗说完,把洗脸盆里的凉水换成的开水,把脸上带有血迹的毛巾取下再次放在开水的洗脸盆里折几下,小心取出放在右脸上,回小房间倒下。

洪豆听麦苗冷嘲热讽的挖苦话,悔恨自己耳活心软,没有事实根据造成严重的后果。洪豆把理好的钱攥在手里,想哄麦苗高兴和他一起吃饭,来到小房间的月亮门前一拉门,门已经插上,洪豆吃了一个闭门羹。杀猪不打气,蔫退的洪豆端起热乎乎面条,噙着泪,双膝长久、长久地跑在小房间的门口……

俗话说得好,“耍正月,闹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这正月大拜年也是如此的没有期限。

这天一早,麦苗刚把洪豆打对走,大嫂就急匆匆赶来。

大嫂戗毛戗刺的头发如同乱鸡窝,发黄的眼屎堆在眼犄角。灰不拉唧的嘴角下有一条类似粉丝的白,那可能是睡觉时淌的口水。套在棉袄外的、像白菜叶子色被霜打过的外套压满是皱褶。光腚的黑棉裤没有套裤子,黑条绒棉鞋也是溜明锃亮,各种成分的嘎巴累积在上面。一开门就操起了大嗓门:“小二走没走?”麦苗闻声下地,拉开里屋门。

“有事呀大嫂?起早扒眼就喊。”麦苗笑着问,并仔细打量着她。

“可不是有事咋地,昨晚办完事来你们家,看你们都闭灯了,也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咱来看看小二这几天带没带回啥好嚼裹儿?”大嫂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抠眼屎。

“洪豆昨晚真的带回一只烧鸡,洪豆回来我把饭都做好了,没吃,你用啊?”麦苗把湿毛巾递给大嫂,让她擦一把灰了巴几的脸。

“可不是急着用咋地,老梁昨晚上来电话说今儿个和她爱人老刘来咱家串门,你说这新正大月的,不整几个像样的菜也端不上桌,多没面子呀,要不,咱能这着急吗?”大嫂擦完脸后,一看雪白的毛巾黑了巴几的,不好意思地说:“你看咱这脸擦完洗巴洗巴够上二亩地。”

“怪不得你家庄稼长得那么好,原来都是你洗脸的结果呀,这即是绿色农业又能剩下化肥钱。”麦苗把毛巾扔在洗脸盆里。

“你竟出咱洋相,别扯淡了,说真格的,你家还有啥菜,通通拿出来,人都说‘缴枪不杀’,今儿个咱来个‘缴菜不杀’。”大嫂活跃的像个毛孩子。

麦苗到外面仓房,打开用塑料布蒙着的大缸,掏出一条不到一尺长的鲤鱼,还有小猪肘子,上面的肉已剔去了一半,露出骨头。身后的大嫂接过后说:“你再把那只烧鸡给咱,这就对付上三个硬菜了,哎,一会儿你帮大嫂做饭呗?”大嫂转头问麦苗。

“对不起大嫂,今儿我身子有点不得劲儿,还是你自己做吧,缺啥少啥你再来找。”麦苗把这几样菜用方便袋装好递给大嫂。

“哎,真的,咱不扯闲嗑了,你觉得现在的身子咋样?能不能怀上?咱老太太盼孙子都盼红眼儿了。你说咱这个肚子也不争气,连着生了两个丫头,好悬没把老太太气死。那小鞋给咱穿的,那小气给咱受的,你大哥那时也是成天听老太太在耳边吹风,不是打咱就是骂咱的,连咱们顾家的老祖坟都让她们娘们给撅出来了。咱实在受不了,一气之下就喝了半瓶‘敌敌畏’。这下子可把她们老少吓麻爪儿了,送到乡卫生院。要是没有咱那个老同学老梁,咱的命早就没了。从那以后,这老太太再也不敢上咱们家指手画脚的,你大哥也不敢和咱叽叽歪歪的。要不咱家能这穷吗?喝完药住院花钱不算,回家一点吃硬活也干不了,再加上孩子上学,哎,哪不得用钱。老梁没少周济咱。就这样,哪年过年咱都到救命之恩的老梁家串门,人家老梁也讲究,也回串咱家。你说咱们能不热情招待吗。”大嫂一口气说这些,意犹未尽:“咱看你有些内向,不泼辣,说话也有点拖泥带水的,这不行,在这个封建似的家庭里,你的眼睛要明察秋毫;大脑也要才思敏捷;说话也像快刀斩乱麻。有理的事,咱不管你老的也好小的也好,都要和她争辩,不整出一个青红皂白誓不罢休!倚老卖老不好使,必须以理服人!”大嫂义愤填膺指了指麦苗恢复原型的右脸:“咱也是看的气不公,也是你给咱这些东西才掏心窝子说这些,没事好好寻思寻思,别一天就是看电视看书啥的,也得琢磨琢磨这家里婆媳的相处的秘诀,这可是咱的经验之谈哪!咱走啦!”大嫂提着东西匆匆离去。

麦苗捧读“世界经典名著”之一的小说《欧也妮·葛朗台》,麦苗被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对人物细腻的刻画打动着。特别是对吝啬鬼葛朗台和他夫人的描写,更是栩栩如生。

“……葛朗台太太是一个干枯的瘦女人,皮色黄黄的像木瓜,举动迟缓,笨拙,就像那些生来受折磨的女人。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一眼望去,似是一个既无味道又无汁水的干瘪果子。黝黑的牙齿已经没有几颗了,嘴巴周围全是皱纹,长长的下巴颏儿往上钩起,像只木底靴。但是她为人极好,真有裴德里埃家风……”麦苗正被故事情节深深吸引,就连门开了麦苗也没发觉。几声干咳惊动了麦苗,麦苗抬起长长睫毛相镶的双眼皮,一看洪老太太拄着龙头拐站在地中间。

干枯瘦小、皮色黄黄的像木瓜,举动迟缓,笨拙。小骨骼,小鼻子,小眼睛,一眼望去,似是一个既无味又无汁水的干瘪果子,并落满蛀斑。满口镶的是蒜瓣牙齿雪白,嘴巴周围全是皱纹,长长的下巴颏儿往上钩起,真的像一只木靴。头上戴着黑色线帽将小额头盖住。麦苗痴痴看着、对比着。

“当、当、当!”清脆的拐杖敲击地面,猛地把麦苗从幻梦中惊醒,这三声熟悉的声音如同敲击麦苗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又重新返回。麦苗的心震颤、凶猛跳动着,手里的书不慎落在地上。

“咋地,这个家不兴咱来呀?瞧你那样子,是不是摔书想撵咱走啊?!”洪老太太双手重叠在龙头上,又使劲儿重重戳了一下水磨石地面。

“不不不,妈,妈,快坐。”麦苗慌忙把书拾起,把老太太扶到炕头上。

洪老太太上炕盘腿而坐,稳坐金銮殿的架势。

“你大嫂今儿早来和你说啥没有?”洪老太太煞有介事地问。

麦苗心里一惊,表面若无其事地说:“妈,我大嫂啥也没说。”

洪老太太本来盘好的腿又往一起摞了摞说:“你大嫂那破车子嘴,没有把门的,得啥胡勒啥,你千万别听她说长道短,对啥事一说就填油加醋的。”

“妈,我知道了。”麦苗坐在炕梢的床头边,垂下眼帘。

“你别嫌妈唠叨,咱活八十多岁啥事道没见过。妈告诉你的都是过日子之道,都是为你好。不管和谁人处事也不能太实惠,把心一下子就掏给人家。比方说你大嫂,给你两句好听的,把家里的啥玩意儿都给人家拿去。你不知道,小二做买卖挣点钱不容易。”麦苗看洪老太太有点口干舌燥,起身给洪老太太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她身边。麦苗瞅眼洪老太太激动的表情,认为这“家庭政府报告”还得要做一段时间,麦苗觉得无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妈听说你身子不舒坦,要不你大嫂让你帮做饭你咋不去呢?不能又来身上吧?你们刚结婚时,咱就看到你家茅房里有带血的卫生纸,咱问你大嫂,她说不是她的,指定是你的了。”洪老太太端起水杯,在唇下吹了几次,又放在炕上。

“妈,是我的。”麦苗又低下头。

“你可别糊弄妈,啊,别看妈岁数大,但是,妈可不糊涂。”

“妈,我哪敢糊弄您呀,您老多英明啊。”

“不糊弄就好,妈是来请你来了。”洪老太太的眼睛不知是闭上还是眯上,对着麦苗。

“您太客气了,妈,有啥事就直接说,我一定按照您的最高指示办。”

“你说你这个孩子就是不识抬举,你大哥家今儿来人,让你帮做饭,你还扭扭捏捏的。那可是乡里领导,上你大哥家串家这得多大面子呀。你说你不去,这不是往老太太的眼睛上上眼药吗?妈也是爱面子、茅坑拉屎脸朝外的人。”洪老太太把一杯水一饮而尽,转身下地:“再说了,你把那些好吃的东西都给她们拿去,咋地也得去吃回点,等小二回来也得过去吃,不吃白不吃。”洪老太太说完,“嗖”的一转身出屋。八十多岁的老人身子如此的轻便、灵活,是麦苗始料未及的。

丰富的四碟八碗摆满了一桌子。梁大夫和爱人乡政府司法助理老刘让到上座,老顾夫妻和麦苗在下首作陪。再三再四让洪老太太坐在上首,洪老太太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年岁大了,坐在桌子上,几个不算年轻的年轻人说话也不方便、受拘束。于是,洪老太太拄着拐,溜达前后院转悠。其实,在座的几个人都知道洪老太太在等她的宝贝疙瘩老儿子——小二。

酒桌上谈笑风生。老刘细高挑的大个和他年近五旬的年龄有些差别,深度的近视镜透着他丰富的知识。刘助理有些醉意朦胧了。

“麦苗,不是姐夫借着酒劲儿给你上政治课,你要和洪豆一心一意过日子。你们俩纯粹是男才女貌。小洪同志那小买卖做的那个精儿,是这个乡家喻户晓的。洪豆能吃苦耐劳,做买卖也非常讲信誉和原则,从来不坑蒙拐骗、欺行霸市,把家治理得也是井井有条。现在国家的富民政策不是提倡搞活经济吗,咱们就要以小洪同志为代表的从最小的买卖抓起,带动全乡一大批有手好闲的多余劳动力也搞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业。现在咱们乡正在树立万元户典型,咱们就把小洪同志推荐为致富典型。另一个就是小洪在乡里乡亲的从来不欺男霸女,这一点,你麦苗是深有体会的。有的人说他是一点、一点再收买你的芳心,但是,那是洪豆的真情的流露,那是爱的象征。”老刘又要端起酒杯,老梁轻轻拍了拍老刘端酒杯的手。

“你是不是当着你同学不给咱面子,以为我喝多了。告诉你,今天,我高兴,特别是看到麦苗重新有了家庭,又很幸福。你说,我们作保护家庭的使者,谁人不希望她们对对幸福啊。”

“老刘,你真的不能再喝了。”老梁温和地说。

“老梁,你不懂酒的价值,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没给你讲过,今借着这个机会我给你们讲讲酒的学问。你们得从理论上重新认识酒。你得慢慢地品,别忽视步骤。刚开始喝的时候,老梁,老顾,还有老洪和小麦几位同志,你们要认真、耐心地听我说,刚开始喝酒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和酒都是陌生的,喝过几杯之后,你们和酒之间就有了很深的亲近感。像抚摸自己妻子一样,酒也同样抚摸你的身胸。继续再喝,你开始变得柔软了,像倒在妻子的怀里。这时,你担心酒没有了浓度。所以,你就继续再往下喝,一直喝到酒如同妻子的手融化了你。你像飘了起来,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向一边。直想那些跑我这要离婚的夫妻,想什么办法让她们重归于好,破镜重圆。”老刘说完又端起酒杯。

洪老太太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破镜重圆”,心想,咋地?你是不是想让小二媳妇儿和头前那个当家的“破镜重圆”?洪老太太有些恼怒,把拐杖往地上使劲儿一蹾转身往外就走,正与来人撞个满怀。来人急忙把洪老太太一把扶住。

“谁呀?毛手毛脚的!”洪老太太紧紧攥住拐杖问。

“大婶!大婶!你快去看看吧,你侄媳妇要生了!”

老顾忙站了起来:“是富余呀。”

“大婶,你快去看看吧,你侄媳妇儿淌一裤兜子血,把咱们都要吓死啦!”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老爷们,慌里慌张。

“你别着急,咱马上就去。麦苗,你在这照顾一下你梁姐,咱得马上去看看,这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老顾说完已经背上了药箱和产包。

“老顾老顾,我也跟你去,看是不是难产,如果真是难产,我也就派上用场了。”老梁把大衣穿好随后就跟了出去。

几秒钟她们先后出屋,老刘看她们的背影说:“麦苗,你真得学学她们这种敬业精神。”

麦苗笑着点着头:“姐夫,我给你盛点饭压压酒吧?”

“不用,我躺一会儿就能过酒劲儿,等你梁姐回来,我也醒酒了,好回家。”说完刘助理晃晃悠悠站起:“麦苗,你大嫂这炕太热,对我醒酒很不利,所以,我想到你家躺一会儿?”刘助理说完扶着墙往外走。老洪上前搀扶他,向麦苗家走去。

麦苗看大哥把刘助理扶进小房间,麦苗急忙上炕把褥子铺好,摆好枕头,麦苗和大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刘助理扶躺在褥子上,给刘助理身上又盖了一条毯子。

“麦苗,大哥家的马还没饮没喂草呢,咱先回去了。”大哥说完还没等麦苗说话就匆忙走了出去。

小房间里鼾声跌宕起伏,酒气熏天。

麦苗无所事事趴在大房间的炕上,这一趴不要紧,头重心跳,也是酒起的作用,再加上连日起早贪黑伺候洪豆,担惊受怕洪豆的安全,夜里也是噩梦连篇,休息不好。现在头一挨上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洪家的土房里,电灯通明。洪老太太脸朝着炕头墙,脑后的雪白的疙瘩揪细致入微的高高挽起。她腰板拔得倍儿直,两只手放在两条腿重叠的膝盖上,两只眼睛也不知是闭着还是眯着。

洪豆直溜溜跪在地中间,细糜儿拉的眼睛真的长了,刀条小脸满是疲惫,大嘴岔的两侧嘴角向下耷拉着,两只胳膊也直溜溜垂在两侧:“妈,麦苗不是那种人,您这样说麦苗,麦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妈,求您饶了我们俩吧?妈,老儿子长这么大啥事都听您的,就这件事咱是不能服从母命。”

“你要是真的不服从母命,咱就真的死在你眼前,让你忏悔一辈子,一辈子不让你们安生!”洪老太太的脸仍然对着炕头墙:“不信你就试试。电视上不总说‘以身试法’,今儿个你不遵母命,咱就让你‘以身示母’!”说完一头撞墙。小额头上顿时就出现了一个鸡蛋大的大包。老洪不顾一切地一个高就窜到炕头,把老妈抱住。

“小二,你就先答应还不行吗,缓兵之计你懂不懂?等你大嫂从乡卫生院回来商量这件事儿,从长计议吗?!”老洪冲屋地跪的洪豆又是点头又是挤眼儿。

“妈,您这不是一言堂吗?咱不能答应,咱从来都是吐口吐沫就是一个钉,一言九鼎,说哪做哪。咱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洪豆也较起真儿来。

“好,小二,你为了那贱货,那个不守妇道的狐媚子,连你八十多岁的老娘你都不要了,这可真是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你那个贱货跟一个大老爷们在一个屋里睡了一下午,败坏咱洪家的家风,这个伤风败俗的狐狸精!再说了,那个老刘还说让这个狐狸精跟头前那小子啥玩意儿重圆?现在离是咱不要她,不伤咱老洪家面子,等那个狐狸精把你给甩了,这砢磕就丢大岔啦!咱可告诉你小二,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咱死给你看!”洪老太太在大儿子怀里又挠又咬又打又骂。

“妈,你也别作了,咱听你的还不行吗!你那大岁数这一作闹身子受不了。妈,咱答应你,明天就去办手续。”洪豆从地上爬起身。

“告诉你别蒙咱,你必须把离婚书拿给咱看看,咱多少也认得字。”洪老太太终于睁开细糜儿拉的眼睛。

乡司法办公室,老刘正在看卷宗,听见敲门声,说了一声“请进”。一抬头:“哎,怎么是你们俩呀,快来坐下,喝杯水缓和缓和。小洪啊,时间就是金钱啊,你怎么得闲跑我这来了?”老刘给她们各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回原座:“哎,你们俩咋愁眉泪眼的,是不是有啥买卖没做明白,赔了?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赔了,吸取经验教训嘛。”

“刘助理,你把离婚书还是拿给咱们一份吧?”洪豆垂头丧气地说。

“什么,离婚书?给……给你们?”老刘愕然。

“我妈以命相逼,她看不着离婚书就要撞墙去死。”洪豆去扶哆里哆嗦的麦苗。

“昨天我还看见你妈和麦苗都挺高兴的,怎么一宿起了这么大的变化?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么大恶果?快说,我必须了解清楚!”老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刘助理,别问了,你就费心把这事办了,别让洪豆背个不孝之名。”麦苗说完反而镇静了许多。

“我必须了解细节!我不能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件事给办了。快解释明白,否则,说出天花乱坠我也不会给你们办的?!”老刘把手里的卷宗摔在办公桌上。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在咱们家睡觉的事,你说这老太太,唉!”洪豆蹲在地上。

老刘听完脑袋“嗡”的一声,他仿佛看见洪老太太满是皱纹的嘴越来越逼近他,他听不清洪老太太再说些什么。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乱叫,有什么东西像触电似的火光一闪,头痛爆裂,像有一根带电的铁丝勒住脑子里什么东西,死死的越勒越紧、越深。他那做了无数次思想工作的舌头开始僵硬、麻木,渐渐地失去知觉。眼前也失去了光亮,灰蒙蒙一片,然后,是一片猩红色从麦苗的眼睛里流出,麦苗看见刘助理顺着椅子出溜下去,眼睛向上斜视着,白眼根子翻了几下,口水从嘴角淌了出来。

麦苗不顾一切上前,去扶刘助理。

刘助理得了半身不遂,离开他热爱的工作岗位。

麦苗拿着这张离婚证书,又一次来到鞋厂。这是洪豆安排的。洪豆给麦苗租一间民房,让麦苗暂时先安顿下来。洪豆让麦苗无论如何要等他,洪豆说:“咱们一定要白头偕老,天长地久。”

麦苗又和小唐坐在一个车间的木凳上,重操旧业的第二天的午后,麦苗和小唐一言不发,沉默着干手里的活。就在这空前寂静之时,车间的门“哐!”的一声被撞开,老顾哭天喊地:“麦苗!麦——苗!小二出车祸啦!当时就撞死啦!小二撞死啦,我的麦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