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大多数人一到冬天就猫冬,孩子、老婆热炕头。没有人琢磨来钱的道,也没有多少人利用冬闲时进城做点买卖挣点外快啥的。他们仨一伙俩一串,走东家窜西家,说三道四净扯老婆舌。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六只眼。什么你媳妇儿不知寒碜跟人搞破鞋,孩子掉了咋觍脸回来!你媳妇儿为了跟人家保健站溜须,寻思能留在城里上班,没承想赔了肚子的孩子又让人家打“面的”给潜送回……
包谷每当听到这类话时,调头就走。回家后,就找麦苗的茬儿。
那日,麦苗被路人和保健站的孙站长救回保健站,在产妇家属的帮助下,把麦苗扶上了手术台上,就在这时,小于也从外面接生赶了回来,一看这种情况吓得脸都变色了。小于急忙穿上手术衣,给麦苗最后做了刮宫。那个鲜红的肉球被她们偷偷地包好放在了麦苗看不见的地方。麦苗痛苦的脸扭曲着,眼泪像松花江水一样奔腾不止。麦苗要求马上回家,马上回家看看包谷的态度。他对她是否真的能“理解万岁”?当麦苗被孙站长和小于搀扶进包谷家门时,确实给包家老小一个天塌似的惊恐。孙站长向包家老小做了深刻的道歉后,把营养品放在麦苗身边,安慰了一会儿,她们就走了。包谷没有出屋送她们,没有和麦苗说一句话。他大头朝下躺在炕梢。包老太太把孙站长送出了门外回来,到了东屋,看了一眼小三,又看了看靠着炕头墙而坐的麦苗,什么也没说,上炕费劲地从被格里拽出的枕头、褥子和被服,给麦苗铺好:“苗,别上火啊,你躺一会儿,妈给你熬点小米粥喝。”
这天,包谷铁青脸从外面进来,一脚踢开了东屋的门。三天了,包谷始终没和麦苗说一句话,也没有用正眼瞅她一眼。
“你她娘的给咱起来,别一天天地在炕上装死!”包谷狼一般的吼叫。他看麦苗把被子蒙在头上,他对她的沉默没有网开一面,他像疯子一样把被子扯下来扔到了沙发上:“你她娘的想咋地!你把孩子整掉了还有理啦!啊!你给咱滚!”枕头也被抛在了地上,麦苗愣是随着褥子一起摔在地上。
脑血栓后遗症的包老太太拴着拐杖硬是把麦苗从东屋地上,连拖带拉的整到了西屋,搁在了炕头上。她举着拐杖逼着包谷再去给麦苗买了鸡蛋,新加工了谷子。包老太太有工夫就陪着她的苗拉家常,包老太太告诉麦苗,她的第一个孩子都六七个月了也流产了。那时家里穷的叮当山响,鸟蛋精光,是玩意儿没有,连吃的都不够。冬天不管咋冷妈也得背着柳条篮、拿着大片镐去生产队的土豆地去一镐一镐的刮土,遛土豆。好容易刮一个土豆露出了白茬,就用大片铁镐围着白茬土豆转圈使劲儿的刨,生怕把这个在地下冻得嘎嘎的土豆刨坏。土豆刨坏了不说,就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被震小产。回来包老爷子也是和包谷一样的,过几天就没事了,后来不也是生了这一大帮提了拴挂的孩子吗。那时,妈比你难,你奶奶脑后挽一个疙瘩鬏,嘴里叼个大烟袋,妈刚想上炕上歇一会儿,你奶奶的长杆大烟袋就一个劲儿地往炕沿上使劲儿磕。妈有没有活也得在地上假装干活,那时妈就想,等咱有儿媳妇儿时,一定要像姑娘似的好好待她。你大哥结婚,有了儿媳妇儿,妈想上前都靠不上,你大嫂她妈坐起根儿就没瞧起妈,不是用眼睛剜就是用眼睛瞪妈。你大嫂生了第一个孩子,妈寻思伺候她几天,你大嫂她妈就是不让妈上前,连孩子都不让妈看一眼。老太太的心哪,像针扎似的难受,你说有几个奶奶不想稀罕自己的孙男孙女的。唉!妈窝囊,没能耐,她娘俩一对瞧不起。等你二嫂结婚时,妈也是一样的,像对你这样好。人家你二嫂不长不短,不哼不呵的。她在月子时,妈也去伺候她,人家娘家妈在那不用妈,她们说咱家的孩子多活也活,啥也不用妈做。妈知道这话是拐着弯说,其实啊,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们没像你大嫂似的不让妈看孩子,妈只是看一眼,抱一下,她们就急忙把孩子从老太太的兜里抱回去。这些话从来也没对别人说过,就是连你的两个姐姐妈都没说过。这回呀,妈看你心里挺难受的,说了这些心里话。苗啊,人的一辈子谁没有个七灾八难的,坑坑坎坎的,过去就好了。唉!小三这孩子太不懂事,一天不是摔门就是叮当乱砸的,妈怕你在心憋屈病来,坐小月子最爱做病,这,妈最清楚。你看妈这背上的罗锅,就是在这些活着的、死去的孩子身上做的病。生完孩子过三天也不管天气冷不冷热不热,都得下地干活。刚满月就得把孩子用一块布做个兜,缝上四个长布带,把孩子背在背上,一个、两个,唉,就是这样妈一天天的,罗锅也就出来了。苗,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仗不记仇。过一些工夫,小三就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了,这,妈心里有谱。
一晃二十天过去了,包谷没有和麦苗说一句话,也不再来西屋吃饭,自己在东屋的茶几上单独吃饭。这下子可急坏了包老太太。这天,岗东的二姐夫来了,包老太太趁麦苗上厕所的工夫把这事告诉了二姐夫。晚上,包谷没有回来吃饭,说是让二姐夫请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包谷起来去外面撒尿,麦苗偷眼看他一瘸一拐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包老太太把饭菜给包谷端到东屋,只听两声脆响。
“咱就是不吃她破鞋做的饭,这饭都有一股臊味!你们大伙就惯着她吧,越惯着越让咱戴绿帽子!”包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包谷撵了出来。
“咱让你一天没事竟跟老娘们混在一起,听她们扯老婆舌,今儿个咱非削扁了你!”包老爷子光着脚下地就去摸鞋,包老四上前抱住了他。
“爹!吃饭,我三哥现在是个变态狂!”
“告诉你老四,你别在那装大瓣蒜!总瞧不起咱,你再能耐咋没考上大学呢!回家装啥!”
包老四嗷的一声就窜到东屋,你撕我搡地从屋里打到院子里。包老爷子也操起了烧火棍去打包谷,包村长从东院蹦了过来拉仗。
“老四你敢打咱,为了那娘们你敢对咱下死手!咱和她的事碍着你啥事!你这么向着她,你是不是看上她啦!怪不得都说她是狐狸精……”
一个大耳刮子扇在了包谷的脸上:“你、你这个混蛋!连这话你也能说出口!”包村长气得浑身颤抖。
包老四像疯了一样把包谷打倒在地。
“你要是不让这臊狐狸精给迷住,为啥在西屋不让她回东屋,你是不是想把住她不放!”越打越上梃的包谷硬是让三个亲人把他打得死去活来。
麦苗从屋里跑了出来,抱住了包老爷子:“爹,你们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麦苗哭喊着,抱着包老爷子不放:“大哥,我求你们了,别打啦!”
他们先后放开包谷,包谷从地上趔趄地站了起来,突然,像饿狼扑食似的扑向麦苗,麦苗一下子摔在包老爷子身上。
“你们看到了吧,这个破鞋当着你们面就敢往老爷子身子上上!”包谷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左右开弓,西洋式扇麦苗的耳光。
随着麦苗嘴角流出的鲜血,包谷身上各处,不是棍子就是铁锹。
“苗!苗!”包老太太去扶昏过去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麦苗。大嫂、二嫂都相继赶来。
“你们住手吧,这都死一个啦!”大嫂用大拇指用力掐麦苗的人中穴位。
“老四,快去接刘大夫!”包村长放开了包谷对老四喊。
“那个刘大夫更是破鞋匠,看你们谁人去接的!”包谷满身是伤躺在地上,嘴还不住地狂叫。
“别去找了,这事传出去挺砢碜的,妈知道这孩子得的是啥病,血迷心窍了,快抬屋去!”包老太太边哭边说,头几乎扣到了地上。
包谷两步一瘸三步一拐地来到西屋,看到麦苗正倚在枕头看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在了北炕上,“嗖”的一下又蹦了起来,两只手不住捂着两个屁股蛋儿,小声地呻吟着。他鼻洼里的黑痣像石头被抛入了山涧,左眼上混浊的珠滴也没有了往日的晶莹,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像土豆地里被落下的土豆经风吹雨淋变了形变了色,没有了本来面目。包谷站了一会儿看麦苗对他的进来仍是无动于衷。顿时,火冒三丈。
“你这笤帚星,还在这屋赖着,你没看见老四为了你都不敢在家里住啦!”
麦苗非常清楚,自从上两天她们家的那场恶战后,老四一直没有回家,就连包老爷子有事没事的也不在家,心里顿时难受起来。自己唯一桃红柳绿的私有财产保留地都献给了你,结婚快到一年了,竟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她慢慢地合上了书,惘然若失。麦苗把目光送入了窗面,对包谷置若罔闻。麦苗看着外面灰蒙的天气,刮着小西北风,飘起了小青雪,怪不得公公出去拾粪时戴上了狗皮帽子和棉花做的手闷子,看起来冬天真的到了。
“你她娘的痛快给咱滚出老包家!这个家不要你这个破鞋匠!滚!包谷上前一把拽住瘦肩薄背的麦苗就往外扯。
麦苗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像农夫忘了伸出最后的镰刀,落下最后的一颗苞米秆一样,在四野茫茫无声无息地土地上,孤独的遇受风的凌辱,雪的践踏。麦苗听背后的门“砰!”的一声被紧紧地关上了,麦苗被关在了这举目无亲的陌生的土地上。麦苗头重脚轻地走出了木头大门,麦苗抬眼望着若大个屯子竟然没有她的去处,哪怕遇上一个熟人也好,让她进屋暖一暖她的孤独!村路上除了风就是雪,没有一个人影,麦苗彻底地失望了。麦苗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公路。这已经过了中午,哪里有去城里的客车呀。麦苗顺着公路一步一步地向北走去。透过公路两侧的林带,看见入冬后的土地上没有一丝生命的呼吸,被小青雪盖了一层,如同给这些收割后竖在地上的茬子盖上了一层夹被。麦苗忽然感觉这么冷,嗖嗖的小西北风像无数个钢针刺入她的肌肤,疼得浑身栗抖。麦苗紧裹了下身上的衣服,抱着肩膀,远远地看见公路的右侧的苞米地里有一排起伏不断的山岭一样的苞米秆捆好码在一起,像爸爸看瓜时盖在地头上的窝棚一样。她加快了脚步奔了过去,如同看见安泰脚下的土地。
“吁!吁!”一个男人吆喝牲口的声音。
麦苗把头探出了苞米秆子的马架。麦苗看见马车上搭着挎杠,这四根挎杠如同车上女人的脸似的被活计磨得黝黑光华。麦苗知道这是来拉苞米秆子的马车。
“哎!这咋有个人哪?!”这个男人喊马车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从车上悠地一下就跳下了马车,来到麦苗面前,蹲下身,详细地端详。麦苗看着她光亮的小圆脸真的有点像在娘家妈做的黄米面的黏豆包,小眼睛,一对小双眼皮,薄嘴唇,头上包着天蓝色的方巾,手上戴着补着各种颜色的白不白黑不黑的线手套。
“哎呀,你是不是光华村的麦苗?!”她吃惊瞪圆了小眼睛。
“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没见过你呀?”麦苗说话的语音有些发颤。
“嗨!你忘了,咱们去卫生院报道的那天,你是最后一个去的,为了等你,给咱讲课的妇产大夫梁红特别生气,可是一看见你时,她的眼仁都笑开了。”她一屁股坐在麦苗身边。
“我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
“咱是胜利村的老顾啊,妇女主任赚接生员,你咋忘了,咱还代表接生员在台上向领导表决心了,想起来没?”她拍了拍麦苗的肩头。
“哎,你竟顾说话了,还拉不拉苞米秆了?”赶马车的男人也是四十多岁,中等个头,魁梧的身材,戴着半棉不夹的黑帽子,抱着大鞭子在车旁直跺脚,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
“老洪,你过来我给你介绍,她就是我总夸的那个麦苗。”
老洪说:“这冷的天,去哪呀?”
“我想上城里我大姑家散散心,没找着客车。”麦苗低下了头。
“咱也听说你流产的事了,哎,你不是满月了吗,明天卫生院还召开表扬大会呢,通知都来了,让咱们大伙都要向你学习呢,你不知道啊?”
麦苗的两只手深深地插入两个袖筒里。
“你出来你家知道不?”
“知道,是包谷让我去城里的。”麦苗仍然低着头。
“这个包谷啊,不知道现在没车呀?你要是不嫌咱的话就上咱家,这离咱家只有几里地,离你们家可有二十多里呢?”她说着往起拉麦苗冻僵的胳膊。
麦苗顺势站起:“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嗨,麻烦啥,咱们都是同行,老洪今儿个咱们不拉苞米秆了,回家。”她把麦苗扶上了车。
顾姐一进屋就操起笤帚把炕扫了一遍后让麦苗坐在炕头上:“老洪抱点柴火,咱给麦苗熬一碗姜汤加红糖,给她驱驱寒,看她冻的可怜样。”
麦苗喝了一碗姜汤,身上的汗毛孔直往外冒热气,麦苗的脸由青紫惨白出落出芙蓉粉面眉似柳,鼻梁两侧透着妩媚。
“十五的月亮,照着家乡照着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这个小二呀,人不到歌总是先进来。麦苗,随着歌进屋的这个人是咱们家小二,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家还没成呢,你看前面这家两间大砖房没,这是咱这疙瘩唯一的一座。家里贼拉的趁,条件也好,就娘俩,咱老婆婆七十多了,这小二可孝顺了,啥事都听老太太的,连找媳妇儿的事也听老太太的。小二脑袋贼好使,闲着没事就收啥鸡、鸭的往城里饭店送,再往回带啥冰棍、麻花啥的,来回的做买卖挣些外快,有的是钱。就是这婚姻成了老太太一块心病,那媒人贼辣的多,他谁人也看不上。小二,咱给你介绍一下,她是麦苗,是光华村包谷媳妇儿,叫三嫂。麦苗,他大名叫洪豆。”老顾靠在炕琴坐在炕梢的炕沿上,嘴快的像刀子似的。
洪豆中等个头,微驼背,细糜儿拉的眼睛,刀条脸,脸色如同烤过的旱烟叶子一样,大嘴岔的下巴上稀拉巴登的几个胡子上一根下一根的翘着,吱一口蒜瓣的小白牙。上穿毛领的黑皮夹克敞着怀,里面露出高领雪白雪白的羊毛衫,下穿筒似的牛仔裤,一只锃光发亮的大皮鞋在门坎里一个外一个叉在门槛上。细长的眼睛像二齿钩子一下子就搭在了麦苗的脸上。想说话,却是炒粉含在了嘴里,张不开口。
“小二,你长虫吃棒槌咋还直了脖了呢!”老顾看麦苗低下头,喝斥儿子。
“顾红霞!顾红霞,听到广播后马上来村部一趟!”村部的大喇叭连续喊了几遍。
“小二,你先替大嫂陪一会儿客,咱得到村上去一趟,是不是谁人家的孕妇又要早产了?”老顾把痴呆叉在门槛上的洪豆一把拉进了里屋,风风火火的一溜烟跑出去。
洪豆坐在了刚才大嫂坐的地方,目瞪口呆望着麦苗。那双美目,好像藏了太多的苦楚和凄凉,又仿佛有一种深藏的东西不住在躲闪所投她挚诚的目光。那副弱不禁风的柳肩上,载负着无尽的重负,善良的面孔温柔又充满了苦涩。洪豆仔细品读麦苗多时才说:“包谷咱认识,他是咱同学。”
麦苗的童花头遮住了半边脸,林黛玉似的招人怜爱。
“你喝水吗?”说着,洪豆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麦苗身边:“咱早就听说包谷娶一个漂亮媳妇儿,今天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麦苗对这个献媚的、油腔滑调的男人真的有一种厌恶之感。麦苗心里像有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别的男人对她垂涎三尺,而自己的男人净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埋汰自己。把她整的无地自容,连垃圾都不如,垃圾还有二次处理有用之处。可是,现在的自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保护下来,还有什么用啊!
外面传来笃笃的脚步声,门刚一开:“麦苗,你出来你不是说包谷知道吗?!”老顾上气不接下气地质问。
“是包谷让我出来的。”麦苗有些不安地看着顾姐。
“那你们屯子人到处找你,把电话都打到村上了,让挨着你们村的几个邻村人也出来帮找找,这冷的天,怕你出啥意外,咱刚给你们村上的陈主任去电话,她们一会儿派人来接你。”
包老太太在茅房里蹲着也不知道有多长工夫了?几日来,家里的事是一出挨着一出的,小三这败类孩子大伙咋说就是不尽盐酱,你说要是把苗给逼个好歹的可咋整。包老太太长吁短叹地走进了西屋,愣了几分钟后,转身走到东屋去拉门,东屋门紧插着,撂着门帘:“是不是咱出去小三把媳妇儿接回了东屋。”包老太太喜滋滋地进了西屋,坐在了炕沿上捣着气,包老太太想把拐杖靠墙戳好,一下子碰到啥东西,低头一看:“这不是苗看的书吗?咋掉地上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包老太太晃晃悠悠站起来,左摇右摆去敲东屋门:“小三!小三!”
“干啥呢老嫂子,年轻人白天睡一会儿觉也是正常现象,再说了这大冬天的也没啥活,你看你这个当老太太的是不是太糊涂了。”陈主任满面春风进屋后拉着包老太太进了西屋。
“这冷的天,你这妇女主任来咱家是不是找苗啊?”
“是呀,卫生院来通知,明个让麦苗去开表彰大会,要表扬麦苗在保健站学习的精神。”
“你可拉倒吧,表扬啥呀,咱去茅房拉屎的工夫苗就不见了?”包老太太靠在西屋门框上,动弹不了。
“兴许在东屋呢?”陈主任几步跨到东屋门口,用力敲东屋的门。
“包谷!包谷,开门!”拍、拍、拍,又是几声砸门声。
“干啥玩意儿,这一天一会儿让人静心的时候都没有,谁?啥事?”门没有开,却传出不耐烦的声音。
“我是你陈二姑,麦苗在没在屋啊,找她有事。”
“我妈成天护着她,问她去!”
“你妈要是知道了能问你呀,混小子开门!”
“开啥门呀!谁人知道她又臊拉哪去了,咱家养不住这破鞋匠!”房门依然紧插着。
“你说她二姑,这大冷的天,小三把苗又撵哪去了?要是冻死在外头,咱也不活啦!”包老太太被陈主任扶到了西屋炕上,拣起地上贴着黏痰的书,慌不择路地跑出了房门。
麦苗的这次失踪,震惊了朝野!光华村的村政府官员不管是几品,听到,敲景阳鼓,撞景阳钟,钟鼓齐明,都拔腿朝村部跑来。
村上的大喇叭在各小组的上空响彻云霄:“村上有紧急会议,小组长、党员、团员、村民代表,马上来村部!马上来村部!!”
村部的会议室里人头涌动,面部表情都像冰封的土地。主席台上坐着村上主要大员。陈书记的脸如同三九天冰冻松花江的河面,两眼好似冻嘎嘎的黏豆包溜圆铮亮。他睥睨一眼身旁的包村长,包村长的脸色像紫茄子被霜打了一样。陈书记正言厉色吩咐,沿路的大小坑洼,杨树趟子柳树毛子,沿路的各村各组各家,柴火垛,都要密密的查找麦苗的下落!这是条人命,这是为了学接生付出惨痛代价的麦苗,是咱们村三番五次请出来的有用之人,咱们不能置之不理……
二十八的大车斗,不过,车斗里没有装砖、沙子啥的,而是几个人,都紧裹着棉大衣,缩着脖子,时时地随着路的坑洼处晃动着身子。陈书记、包村长和吴治安都一言不发,望一片一片的薄雪花,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驾驶室的陈主任和麦苗都斜着身子半站半坐,她们穿的衣服单薄,再加上麦苗虚弱的身体,他们都很同情麦苗,同情她家包谷对她的侮辱和不理解。当他们几个有泪不轻弹的大男人见到麦苗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顾大姐的院子里等候他们时,他们的眼睛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被这小西北风打的还是被雪花塞的,黄豆大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麦苗含着泪笑着说:“陈书记,村上的事那么多,干吗兴师动众的。我没事,我为了咱们村上的接生事业我也得活着,要不,我能对得起谁呀,你们说对不对呀?”麦苗微微颤抖的嘴唇有些发青。
这几个东北大汉面对面站在麦苗面前,两幅静物画一般:“走吧,有什么事回咱自己村上说,谢谢顾姐,明个见。”麦苗赧颜一笑也没说让他们在顾红霞热情招呼里进屋暖呼一下,麦苗不想她的家丑扬在外村。扶着老陈主任进了驾驶室。开车的二姐夫一言不发,目视前方。
“麦苗,你先到二姑家住下,明个二姑陪你去开会。老丫头去城里学习还没回来,你二姑父去世一年多了,家里就咱一个人,住也方便。”陈主任用手偷偷捏了一把麦苗。
于是,这个村唯一的机动车二十八,为了麦苗人身安全,现从外屯子拉脚给调回来,直接开进了陈主任的家门口。
这就是他们说的岗东青年一条街的新房场地,包谷新房基地就在陈主任家西第三家。陈主任家是东属第一家,两间大房子,前脸是磨砖对缝的一面青,窗子也像城里梯子的对开窗扇,刷天蓝色的油漆。一进屋,没有东西大锅台,而是在北大半间砌成的小屋,里面是厨房。进了西屋也就是正屋是腰炕,紧靠北墙是小走廊,然后是土坯砌成带有小后窗户的间壁墙。炕梢也是炕琴,地上有个老式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书本之类的东西。写字台两侧是镀金的折叠椅,南窗户下有一长条小沙发,墙上有空闲的地方都是挂着计划生育的宣传画。
麦苗在几个男人的身后走进了屋:“几位领导喝水不?”
“喝啥水呀,都饿了吧,走,都到咱家去,让你二姐炒几菜,喝几盅,这大冷的天,为了咱家的事麻烦领导,咱也得感谢一下表示表示呀。”最后一个进屋的二姐夫站在里屋门口说。
“对对对,到咱二妹夫家去喝点,这也不算公款吃喝。”包村长附和。
“这样吧,你们几个去,咱给麦苗做点面汤让她暖和一下身子,有些细节咱和她谈,咱们都是女的,比较好沟通,你说呢陈书记?”陈主任腰间系上了围裙。
几位领导对视后,会意离开了陈主任的家。麦苗看他们走出大门,一头栽在炕上,号啕大哭。陈主任默默坐在她身边,跟着轻一颗重一颗掉眼泪。她没有劝阻麦苗的愤懑,她只有袖手旁观,却不能见义勇为。都是女人,她深知她内心的凄苦。她想让她哭个酣畅淋漓,把心里的郁闷都释然:“我是个有脸有面的女人,嫁到这举目无亲的屯子,我不要求包谷楔块板儿把我供上。现在不是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年代。我也不奢求什么举案齐眉,我只是要求他包谷尊重我一点人格,别总是无中生有,所有的脏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动不动就往外撵就往外拽的,我哪一样比包谷差,我哪一点做错了?孩子流产,我比谁人都难受,我是母亲,那刚做胎的肉球是我心头肉啊!他包谷不相信我,更不相信眼泪!行,他包谷不是不要我了吗!可以,我马上和他离婚,省得他成天骂我破鞋、婊子啥的!别拿我这个豆包不当干粮!”麦苗坚定了决心,坐起身:“你放心陈主任,我不会忘恩负义咱们村上对我的培养,明天,到卫生院开完会我就到乡司法离婚,我打听了,在咱乡通过司法就可以办离婚手续的。”麦苗接过陈主任递过的毛巾。
“孩子,有啥事解决不了啊,别一整就离婚、离婚的,挺伤感情的。麦苗呀,你说咱们光华村的老百姓为啥对你这样好,就是你在咱这是个难得的孝顺儿媳妇儿,又懂事,通情达理,所以呀,人们对你都是毕恭毕敬的。听二姑一句话,你啥事也别太钻牛角尖,互相让一步就海阔天空了。”陈主任用围裙抹了抹眼泪。
“包谷变态,心里畸形,我要是再跟他过的话,还不一定咋折磨我呢?”麦苗惶恐说完忐忑不安盯着陈主任。
“麦苗呀,越是这样你越是不能和包谷离婚呀。再说了,出一家进一家不容易,这不像小孩过家家看狗玩,乐了就玩,不乐了就散。你先信二姑一回,二姑比你多吃多少年咸盐呀,到啥时候也不能给你窟窿桥走。麦苗呀,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碰不着牙的,你听二姑的劝吧。咱也知道包谷事做得太过分了,这回,村上会出面解决这事,这不单单是你家里的事,也涉及全村育龄妇女的大事,村里能不管吗?这次,咱村政治思想工作不单独做给包谷,更包括咱村的家庭妇女,这项工作由咱来抓,咱一定要把这项工作做到每家每户的热炕头上。你再有啥怨言怪就怪二姑吧。麦苗呀,不管咋说,自古以来都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二姑说啥也不能让你们离婚就是,你死了这条心吧。”陈主任苦口婆心的劝说,麦苗已是哑口无言。
“咱让你没心没肺狗吃青草,长了一副驴心肠的东西!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去找你媳妇儿,你在家闷得住!开门!开门!”二姐夫把东屋门砸得咚咚山响:“咱今儿个也豁出来再给你家修一次门!”他一抬脚把门上的玻璃踢碎,顺房门玻璃坏处把手伸进去,拨开门插销,用力拉开了门,一头闯了进去。包老爷子和老四看他把门帘拉向一边愣呵呵站在屋地中央,傻了眼儿。
包谷穿着麦苗给他买的米色夹克衫,黑色长筒西裤躺在崭新的褥子上,头朝北枕着新枕头,枕头旁边也放着一个新枕头,都是铺绿色提花枕巾,这显然是给麦苗准备的。脚上穿的结婚时麦苗给他买的二棉皮鞋,一只手放在心口上,另一只手放在左侧的枕头上,手里攥着他们的结婚照,这张结婚照是三寸的黑白照片,露出上半身。麦苗编着麻花劲儿的大辫子在胸前,包谷的头微侧麦苗一面,两个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幸福的微笑。二姐夫一看这种情况便明白了一切,连喊再叫舞扎包谷,可包谷眼睛闭的登登的,嘴角的哈拉子随着晃动也流了出来。
“你快回家开车吧!我三哥可能是喝药啦!”
二姐夫真是热火杈进水缸,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他跟头把式地往外跑,也忘了西屋窗下还立着自行车。他像被狗撵似的一气跑到岗东自家院子,一头钻入了驾驶室,启动马达就往外倒车。屋里的几个村领导还在等他找包谷的回音,没曾想看他像火了屁股似的,毛手毛脚开车就走,真的都以为他又去给谁人家拉脚有急用呢,也就没有人喊他。慌忙的二姐夫也忘了喊他们几个去帮助往车上抬包谷。等大二十八车倒进包家大院里,打开后车厢,才恍然大悟。包老四一看撒丫子就跑去找人。随即二哥、二嫂、大嫂来到包家老院,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包谷弄上车。包老四坐在爹扔上来的破被子,紧紧抱着生命攸关三哥的头,二哥随着也跳上了车。马达轰鸣驶向乡卫生院。
“老二家,把孩子抱着,到咱屋坐一会儿。”大嫂吓白的脸,脸上的细红血丝像线虫一样蠕动着。
“老院能有啥药啊?要是耗子药的话早就咽气了。宝贝,来妈抱你,过来。”二嫂把奓巴奓巴的宝贝拽到了怀里:“包谷这个死犟眼儿子,你说你想和你媳妇儿和好就好好说不行吗,非得整的鸡飞狗跳的”。
“哎,你说这个包谷媳妇儿能不能像包谷所说的是啥扫帚星啊?你没听评书《封神榜》里的姜太公的老婆马氏吗,她就是扫帚星,也就是扫帚顶门竟出岔头。姜太公和她结婚后,不管是做啥买卖都赔钱。后来他老婆非逼他写休书休了她,结果,姜太公后来当了相父。你说,从打包谷他们结婚到现在,左一出右一出的事少出了吗?”大嫂脸上的红丝肉嘣儿嘣儿乱跳。
“大嫂,你咋也和她们一样蛊惑人心来糟践麦苗呢!她们没结婚前出的事还少啊?你三天一小作,五天一大作,像耍猴似的,老太太的抽风病咋得的,你比咱还明白着呢。”二嫂打了孩子一巴掌:“你再不听话,把小被拽来,走,回家!”
“老二家的,你这是干啥呢?不爱听咱说话,有火也不能往孩子身一撒呀,咱们这不也是闲唠磕吗。”大嫂急忙赔着笑。
“大嫂,不是咱说你,咱们都是女的,也都是外嫁老包家的,咱不能和别人一样埋汰麦苗。你看她多不容易呀,离妈家远。大嫂不是咱攘丧你,我妈总和咱说,自古以来就是坛口好封,人嘴难捂,你可别和她们瞎造谣了。”二嫂给孩子饮了几口水:“老四说麦苗在陈主任家,哎,大嫂,要不咱俩去看看?”
“去也行,可到那咱们说啥呀,咱这嘴也没有个把门的,再把话说错了,你冲我再蒙脸放屁,火来了,有人咱这脸可就挂不住色了,可不像在家,你说我啥,我说你啥都习惯了。”大嫂冲二嫂一撇嘴。
“你别小猫眼睛瞎虎了,咱多暂敢和大嫂掰扯呀,那不都是大小尽,赶上了吗,你还和我一样潮了吧唧的。”她把小棉被服包上了孩子。
“老二家,咱俩看看是对,不管咋说,咱们姐姐妹儿妹儿的都不错,咱一去鬼灵精怪的麦苗心里也就明白了,咱们没把她当外人看她的笑话。不过,到那,咱们千万不能说包谷喝药这件事。”大嫂拿起了锁头要锁门:“你傻呀,咱们好心去看麦苗,再像欠儿不登似的给说了,你说要是不好再出现别的岔头儿,还是你吃不了你能兜子还是我能兜着走。你说呢?”
“看我眼神。”二嫂说完便走。
她们姐俩抱着孩子,向岗东走去。
大二十八拖拉机到乡卫生院已是日头偏西了,正赶上大夫们刚脱去白大褂,包老四和二姐夫跌跌撞撞闯进了急诊室。
包谷被手术车推进了急诊室的瞬间,包家来的几个大男人像一摊泥似的,瘫坐在了椅子,眼巴巴盯着急诊室的门。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急诊室门玻璃什么时候亮起的灯;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青雪!雪白雪白的,像大夫身上的白大褂,铺满了人们所有的眼睛。他们仰望房笆似的望着急诊室的门,门轻轻地开了,李院长面目严肃摘下口罩。他们几个木偶般的,愣呵呵地站了起来。
“胃是洗完了,脉络、心跳、血压,就这么说吧,一切都恢复了知觉,就是没睁开眼睛,还需要推进观察室观察一段时间,你们也不能都在这,先回去给家报个平安,我回家还要准备明天的会,哎,我想起来了,包谷这小子干吗吃那么多安眠药啊,药过期了,要不,说不定真的就抢救不过来了。”李院长推掉二姐夫递过来的香烟。
“李院长,我三哥是不是心理也有病啊?”包老四试探着问。
“心理?这病,你要和他沟通才能知道啊?等他醒过来后,不行再给他请一位心理医生。哎,麦苗怎么没来,她现在状况怎么样?是不是包谷给她施行精神压力了?”李院长正色地问道。
“哎,我这个小舅子,不可救药,他就像抽风的公鸡,老说麦苗走那歪歪道。麦苗让他给撵出来了,咱们全屯子都出来找,可下把麦苗找到了又不敢往包家送,只好安排到老陈主任家。咱们一合计,得好好教育包谷这小子一下,你说他可倒好,真的他娘的是长虫钻腚里,就没法治啦!一个大老爷们,他老娘的还喝上药啦!”二姐夫用力一捋羊毛胡。
“这事咱们要一点一点地来做包谷的思想工作,麦苗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开会?”李院长问。
“能,陈主任说是要陪她来。”二姐夫说着握了握李院长的手:“谢谢你!”
“啊,没事,这也是我们每个大夫的指责,只要麦苗明个来,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了,我也对市里孙站长有个交代了,这是一。二是咱们乡卫生院、乡政府计划生育办都非常重视这件事,麦苗为全乡树立学习榜样,区里、乡里都来领导,所以,这个会非常的隆重。开完会后,我们要给麦苗及全乡的接生员圆满学习结束归来举行庆功宴。我们还为了让麦苗从流产的阴影走出来,专门准备了录音机和磁带,都是慢四步舞曲啥的,好好的让她开开心。”李院长一口气把明天的会议内容都告诉了他们:“所以,麦苗是明天会议的重要人物,缺她不可,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
麦苗在黄昏里,望着渐渐走远的两个大伯嫂,心潮翻滚。光华村的老少爷们,妇孺们,对她都是关怀备至,包家对她更是情真如同娘家人。可是,让她不明白的是包谷为什么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她哪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包谷的。就是为了自己长得漂亮吗?还是为了流产?包谷的小肚鸡肠,使麦苗都不敢与别的男人面对面地去说话,她不敢迎合任何男人的目光,包括包家的男人。是呀,她是良家妇女,却不是贤良妇女的代名词呀!?可是,他包谷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不信任?呜呼悲哉!
麦苗稀里糊涂迷迷瞪瞪的一宿。麦苗好像梦见包谷一个人飘入了云雾里,突然,他两只大手左右一摇,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顺着麦苗的头上往下滚,麦苗被冲倒了,顺流直下。包谷蓦地从天上飘落下来,一把将麦苗抱起,麦苗像个孩子直往他的怀里钻,她两只手紧紧地搂住包谷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大喊:“包谷,包谷抱紧我!”生怕再次被暴雨席卷。随着喊声,麦苗一骨碌身从炕上坐起,额头上出了一层的冷汗。这时,麦苗听见厨房里烧火做饭的声音,陈主任已在做早饭。
吃饭间,陈主任再三强调:“今儿个会非常重要,我一定陪你去。”
“各村接生员都是妇女主任陪着吗?”
“不是,咱村领导对你身体不是不放心吗,派了咱护送。”
“二姑,这么冷的天,你这么大年纪了,干吗多此一举护送啥呀?”
“你要是能自己去的话,咱就不去了,正好咱还有一些表还没有填完,计生办还等着要呢。”二姑和她一起往下收拾饭桌子。
“二姑,你要是不嫌我的话,我就管你叫一声干妈,你同意吗?”
“咱就怕你嫌咱老了,不中用了,老白吃饱了。”
“二姑,谁人没有老的时候,俗话说得好,老猫炕上睡,一辈传一辈,干妈,这个你比我懂。”
麦苗的几声干妈叫得自己生了五个姑娘的老陈主任心花怒放,她一把抓住麦苗的手说:“好好,咱的好姑娘,你去开会,开完会快点坐晚上客车回来,干妈在家给你包饺子,咱娘俩好好地庆祝庆祝,你在这有了娘家,咱也有了一个比咱生了五个姑娘更好看更着人疼的姑娘。以后咱看谁人再敢欺负咱姑娘的,再无理取闹你这个干妈就对他不客气!”
麦苗到乡车站下车,估计不到八点,觉得时间还早,麦苗想了想,还是先到卫生院里暖一暖。麦苗刚迈进医院的大门,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麦苗紧跟了几步也没看准那个人的去向。麦苗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挨个门牌看。观察室的门开了,麦苗,“唰”的脸就白了。
“你,你,老四,你怎么到这来了?”她口吃地问:“是……是……是不是妈又犯病了?我昨天走没来来得及告诉妈,妈……妈急犯病了?”麦苗结结巴巴说着,直愣愣地看着包老四。
“三嫂,你昨晚没回家呀?”包老四两眼挂满了血丝,眼圈发黑。
麦苗苦笑后,又有点尴尬地说:“咱们家情况你比我还清楚,轻易我敢回家吗?”
“咱家昨天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啊?”包老四仍和麦苗保持一定距离。
“不知道啊,昨晚大嫂和二嫂去看我时啥也没说呀,哎,老四,家到底里发生啥事了,干吗吞吞吐吐的。”麦苗着急地往前迈了两步。
“是……是……”包老四想起了李院长的话,今儿个这个会,三嫂是关键人物啊,我要是把这事告诉她,会不会影响开会呀,包老四把下半句的话又咽了回去。
麦苗是何等机灵、聪慧的女人,一看包老四这么早出现在医院里,说话又是想说又不敢说,眼神躲躲闪闪的,嘴唇似动非动的。麦苗此时不在乎包谷说她和包老四如何如之何了,上前一把抓住包老四的手:“咱家到底有啥事瞒着我?啊!再不告诉我,三嫂真的生气啦!”麦苗语气提高了几度。
“告诉你了,你会不会耽误今天开会?”包老四也是直视三嫂的眼睛。
“什么大事呀,和开会有关系呀?”
“你向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不能耽误开会。”包老四反过来倒拉住了三嫂发凉的软弱的细手。
“当然不会,我也知道今天会的重要性,我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什么事我都能泰然处理的。”麦苗反握包老四的手,像姐姐似的拉他坐在了长椅上。
“你想离开我三哥吗?”包老四小心地问。
“不是我要离开他,而是他……”
“我在问你的意思?”
“我们只能走司法程序了。”麦苗无奈地低下了头。
“你要是发现他自杀没死后还咋办这件事?”
麦苗被雷击似的,“噌”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麦苗头脑发木,浑身发麻,大瞪两眼,干嘎巴嘴说不出来话。
包老四也被麦苗这个样子吓坏了:“三嫂,是不是我说话太实,不会拐弯抹角,把你给吓住了?”包老四带着哭腔。
“他……他,你……你三哥在哪?”麦苗一把抓紧包老四的肩头。
“在观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