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这一刻开始,我的神话就要开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吴克敏迷上一部日本电视剧《排球女将》,那时海燕还是空气,那时她自己还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喜欢那部剧,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排球运动,论女排她只支持中国女排,对日本女排并无太多感觉。她喜欢这部剧,只是因为剧中女主角小鹿纯子在球场上那个又高又飘的跟头。
“晴空霹雳!”
每到关键时刻,小鹿纯子需要扣球时,便腾空而起,翻个跟头大力扣球,然后,球就像长了眼睛,狠狠地飞去该去的地方,得分!没得说!每回都是这样,却每回都能赢得观众的掌声。
这就叫“杀手锏”。
年轻时的吴克敏第一次懂得了“杀手锏”这个词。她联想到生意上的事,她无权无势,没有靠山,她想做的事就是赚钱,做生意也需要“杀手锏”。那段时间政策有些松动,胡同里可以开小饭馆,吴克敏心一下子就动了,“哎呀!我有杀手锏啦!我的神话就要开始了!”
就这样,吴克敏开了胡里第一家小面馆“小鹿纯子面馆”,小鹿纯子翻筋斗的海报画贴得到处都是,小面馆红红火火地开张了。吴克敏做生意还是有天份的,她头脑里刻满生意经,天生知道该怎么干。那阵子,电视剧《排球女将》正火,吴克敏扮成小鹿纯子的模样,披肩发,穿着红色运动服,虽不能卖一碗面翻一个跟斗,但她用手势代替,也是一样的。
面馆火了。
吴克敏一下子挣了很多钱,一开始放在钱包里,钱包里放不下了,就放在糖盒里,糖盒放不下了,就放在饼干筒里,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吴克敏睡觉都抱着饼干筒,梦里乐开了花。
“我小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那时刚改革开放,被禁锢多年的人们向往金钱,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金钱代表着人的能力,八十代年几乎没有“有钱人”,那时政策是鼓励一部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一般都是倒腾服装的、开小饭馆的,吴克敏正好赶上这一拔,她小小年纪,二十几岁一单身姑娘,独自拥有一座金山,真有点“鲜衣怒马,少年得志”的劲儿。
吴克敏那时迷上买金饰,金项链,宽手镯买了一大堆,东西太耀眼,都没机会戴。只有项链戴过一次,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她一个人站在树下许愿,穿了一条新裙子,脖子上戴着那条新买的项链。
那晚月亮又大又圆,树影婆娑,她站在树下,裙裾飘飘,年轻的吴克敏站在树下,双手合十,闭起眼正要许愿,突然从后面来一只手,用那根项链猛地勒住她的喉。
“呜——”
吴克敏吓坏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喉咙被勒得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2、
“别过来!”
“我是警察!”
“警察也别过来!”
警察的影子猛虎一般扑上来,抢项链的人没注意这一招,手被人抓住一松,勒在脖子上的项链立刻松开来,吴克敏终于喘过气来。
警察把抢劫犯很快制服。就这样,吴克敏认识了年轻的小警察高峰,二人一见钟情。
如果回到最梦的场景,吴克敏还是会把高峰再爱一遍。他实在是迷人的男子,个儿高,身材挺拔,不穿警服穿短袖T恤的时候,胳膊上露出结实肌肉,小敏高兴的时候,总是说想要在他胳膊上咬上一口,高峰就捋起袖子让她咬。
“来吧,来咬我呀!”
“你当自己是小苹果呀?那么甜,那么香!”
没想到高峰就真的变出一个苹果给她。身处闹市,人来人往,身边的人鱼一样飘来飘去,她和他,很快变成一座孤岛,眼睛里别人的影子全都不见了,我的眼中只有你,还有那只红彤彤的苹果。
八十年代流行跳舞。舞场处处开。单位食堂白天卖饭,晚上把桌椅往边上一推,再拉上几根彩链,明火通明的饭堂变就身成舞厅,平时卖饭的小窗口卖饮料,北冰洋汽水、酸梅汤冰得倍儿凉,跳舞跳得混身冒火的时候来一杯,那感觉倍儿爽。
小敏和高峰就爱跳舞。
有一段时间,他俩经常去小敏家附近的一家舞场,那个舞场有个代号叫188舞场,去那里跳一段舞,再去小敏的面馆去吃夜宵,恋爱谈得神秘又浪漫。高峰是警察,谈恋爱都跟别人不一样,比较低调,怕嫌疑人报复小敏,所以他俩的联络都是秘密的,一般在晚上。
越夜越美丽。
夜深人静时偷偷地约会。小敏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满满一盒她亲手包的饺子,还热乎着呢。她在胡同里穿行,迷宫一样的胡同四通八达,小敏急匆匆拿着饭盒往前跑,想去截堵执行任务路过此地的高峰。
她站在胡同口,站在一盏锃光瓦亮的路灯下,等待高峰行动小组从这里经过。饭盒里的饺子还热乎着呢,她希望高峰尝尝她新手包的饺子。她是开饭馆的,做面条、包子、饺子那是一手绝活儿,她恨不得每顿都让高峰吃上她包的饺子,在小敏眼中,别人包的饺子那不叫饺子,叫面疙瘩。
少女站在灯下
在灯下做梦
命运悲喜轮回
未来未知
庆幸在这个夜晚与你相遇
一刻便是永远
这是小敏日后在日记本上翻到的歌词,是她亲手写下的。邻居家的小哥哥大浪是玩摇滚的,他常请吴克敏写段小诗当歌词,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不分男女,是好哥们儿。
日后高峰牺牲,小敏再也没敢动那本粉白色日记。里面有许多小歌词,小诗,都是描写那段爱情的,比小说电影更感人,可惜封存了那么多时间,没被人发现,要是拍出来,不知要赚多少人的眼泪。
她站在路灯下,终于等到他。
他和他的七人小姐恰好到西城去执行任务,路过此地。他们远远就看到了小敏,他们回过头来跟高峰说话,开了句玩笑,大伙儿边走边笑,乐不可支。
她把饭盒递给他。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他们又大踏步前进了,就好像她是一个插曲,一个微不足道的逗号。
他们走了以后,她还站在原地没动,想像着他们抢他的饺子吃的情景,她后悔没多做一些。以后吧,以后会有机会。
她在雪白的灯光下转了一个圈,裙摆像降落伞那样全部张开,好美呀!她又要在日记本上写小诗了。
“投稿!投稿!我要给大浪哥投稿!”
她这样自言自语着,已在心中摊开纸笔,一支无形的笔“唰唰”写起来,边走边写,一段文字已经打好腹稿,回家就可以落到纸上。这一晚多好,写了诗,包了饺子,见了爱人。
3、
有时会去看大浪他们排练。在暗黑色的铁皮房内练习打鼓。
小敏总是灵魂出窍。听到那鼓声,眼前出现高峰他们带着枪急速奔跑的景象。鼓点越急,他们跑得越快。她想打那种意象写成歌,她打算慢慢写,总有一天能写成。
总以为爱恋会像夏日里的白昼那样长;
总以为春风入梦,处处桃花。
总以为有一天,会披上洁白的婚纱走在红毯上;
总以为这辈子会在一起听风,听雨,看遍人间风景。
万万没想到,一切戛然而止。
高峰牺牲了。小敏怀了他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