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裳那个神情，分明是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在看自己的三婶。
她忽然就想起，当初李云裳蹲在门口，神情死寂。
那天是赵家来迎亲的日子，她当时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头，虽然心里很不安，但因为怕王氏，她没敢跟李云裳说话，当时李云裳闹着不肯嫁，王氏狠狠的骂了黄雁一通，连黄雁都被骂得不敢吭声，她一个婶娘能做什么？
于是她当时没管，没多久，就听说李云裳跳进自杀了。
她是看着李云裳被人从井里捞起来的，却没敢说李云裳跳井自杀前，她见过李云裳不对劲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上前找李云裳解释，解释她当时不是故意，但却见一个漂亮姑娘走到了李云裳跟前说了什么，心里一阵酸涩，苦笑着坐了回去。
她现在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李云裳还能帮她们三房分家吗？
李云裳并不清楚唐氏的心情，她此时此刻正看着突然来到她跟前的漂亮姑娘。
“你就是李云裳？”漂亮姑娘的语调很轻柔，语气也没有找茬的意思，听上去倒是很好奇李云裳的身份一般。
李云裳挑眉，打量了她一眼，“我是，你是谁？”
“我姓吴，吴蕙兰，吴敬轩是我哥哥，前些日子我大哥回家，说起了你，还夸你才智过人呢。”吴蕙兰掩嘴轻笑，看着李云裳的目光隐隐带了几分打量之意。
李云裳当然感觉到了，心里却觉得莫名其妙。
吴蕙兰，吴敬轩的妹妹，也就是说，她是吴叔吴婶的女儿咯？
“吴大哥过奖了，我却早就听说吴家蕙兰很会读书，连她大哥吴敬轩都稍有不如呢。”人家来表达善意，李云裳也就笑着回应，很是给面子。
吴蕙兰诧异的看了李云裳一眼。
她听村里说了不少李云裳的事儿，但大多都是说李云裳如何性情乖戾，如何没有教养，总归都不是什么好话，本来她对李云裳也无甚好印象，她觉得既然有那么觉得李云裳没有教养，那定然不是冤枉。
结果她不是从娘口中听说李云裳如何如何可怜，就是从爹口中说李家的云裳如何如何了不得，最后甚至连她亲哥哥也说李云裳如何如何才智过人。
全家都对李云裳赞不绝口，偏外头又如此编排李云裳，她就生出了见一见李云裳的心思，却一直没有寻到机会。
这回却是因为她爹要过来道贺，她就跟着一块儿过来了，为的就是见李云裳一面。
见了面，她才知道，那些对李云裳不好的传言，都是那些人羡慕嫉妒恨，她见到的李云裳，完全没有传言的乖戾和没有教养。
一身水色衣裙的李云裳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哪儿能看出半点乖戾？
花花轿子人抬人，两人交谈有个好的开局，对彼此的印象都颇为不错，便继续聊了起来。
吴蕙兰喜欢读书，因为哥哥跟着钟先生读书，家里也不缺钱，买回来的书也有不少，还有一些是她哥哥看过的，她也会拿来看，因此她的阅读量还真不比她哥哥少。
因为吴敬轩夸赞李云裳才智过人，她便起了考校的心思，结果却是大为意外。
她知道李云裳是没读过书的，偏偏她有些算得上是刁难的话，李云裳也接的上来，甚至举一反三，连带她也受益匪浅。
聊了一会儿，吴蕙兰由衷的叹道，“之前听哥哥说你才智过人，我还不信呢，如今却是信了。”
何止是才智过人，只恨李云裳不是男儿，若是个男儿，也能去考科举了。
想到自己会读书，偏不是男儿身，吴蕙兰不由对李云裳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李云裳却不知道吴蕙兰在想什么，“过奖过奖，你才是真的才智过人，只可惜蕙兰不是男儿身，否则只怕你哥哥也比不得你。”
“即便我不是男儿身，哥哥也比不得我，我若为男，考状元也不无可能。”
只可惜，她不是。
李云裳看吴蕙兰神情黯淡，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当即转移话题，“说起来，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听说你住在县里？江中县离云雾村可有些远，大老远的跑来，你就不怕出事？”
吴蕙兰拿着帕子捂嘴轻笑，“我是跟我爹一块儿来的，回去跟我爹一块儿回去就成，哪儿会出事。”
不过她知道李云裳是在关心她，倒是没有觉得李云裳在诅咒她。
十五年来，她还从来没遇上一个投缘的同龄人，李云裳却是第一个。也不是没有人接近她，想跟她成为闺中密友，但村里那些人她瞧不上眼，县里多数人又眼高于顶，人品她也瞧不上，于是久而久之，她便独来独往，甚至后来压根就不出门，就待在家里看书，有时候还会托哥哥去书肆买书回来给她看。
“哦，原来如此，”李云裳恍然，余光瞥见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便提议道，“我们去住房坐坐？昨儿好友送来不少书，你应该喜欢。”
“书？”李云裳的话叫吴蕙兰顿时喜笑颜开，“快快带我过去。”
看着吴蕙兰拽着她衣袖的手，李云裳心中好笑，初见之时，她看吴蕙兰确实如传言中那般温婉，深聊几句也觉得吴蕙兰学识渊博，只怕比那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也不差多少，却没想到，提到书，吴蕙兰便如此喜形于色，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李云裳会心一笑，“好，我这便带你去。”说着便拉着吴蕙兰往东厢房那边走。
东西厢房各有两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现在李华还没有回家，带吴蕙兰过去倒没什么妨碍。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云裳拉着兴奋的吴蕙兰去了东厢房的书房。
留做书房的房间很大，书架摆了五个，上面摆满了书，欧阳凯南送来的十几箱书，全都摆在这上面了。
吴蕙兰一进书房，看见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她兴奋得脸色绯红。
“这是孤本？”吴蕙兰眼尖的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惊讶的看向李云裳，“李姐姐，你什么朋友这么厉害，连孤本都舍得送。”
孤本都没人舍得拿出来，居然还有人送出来的，太不可思议了。
李云裳倒不知道这些书里有孤本，正想说什么，却见吴蕙兰的注意力又被书架上的书给吸引了过去，接着她就听到吴蕙兰惊讶的呼声，“又是孤本？”
闻言，李云裳也是一愣。
一个孤本，她只当是欧阳凯南没注意落下的，打算回头就送还回去，可再来一本，就有点问题了。
落下一本可能是无意的，落下两本……似乎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她的疑惑还没保持多久，就在吴蕙兰一连串的惊呼下变得麻木了。
三本，四本，五本……十八本。
吴蕙兰手里抱着一叠的孤本表情木然的走到李云裳身前，“李姐姐，你这个好友介绍给我认识吧，我只要一些孤本就成。”
孤本啊，就这么送给李姐姐了，李姐姐这个朋友真是大手笔，这些孤本，都能买下云雾村旁边那座山了好不好？
李云裳嘴角一抽，“那可不行，男女有别，我要是把人介绍给你，回头你爹娘该来寻我的不是了。”
吴蕙兰本就随口那么一说，没想着李云裳真会给她介绍认识，却没想到李云裳会解释。
重点不是李云裳向她解释，而是李云裳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男女有别？
李云裳说得那个给她送书的朋友，是男的？
“李姐姐，你那个朋友，是男的？”吴蕙兰惊愕的看着李云裳。
李姐姐年纪虽说不大，却也算不上小了，男女大防还是要注意一些的，跟外男相处这么近，却以好友相称，似乎……不大妥当。
吴蕙兰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李云裳看得分明，轻笑道，“你是不是听过不少跟我有关的流言？”
这话叫吴蕙兰立时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闲言碎语，当即解释道，“李姐姐，你别误会，我当时没见过你才误会了，见过你之后……”
“行了，你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吗？哪里需要你解释了，”李云裳摆摆手示意吴蕙兰不必解释，她淡淡笑着道，“只要你为自己争取什么，总会有人说你的不是，世情如此，你不必在意，只当他们胡说，若什么都往心里去，早被他们给气死了。”
“李姐姐当真豁达，若是我被人如此污蔑，早就冲上去说理去了。”
李云裳的话叫吴蕙兰更加刮目相看，觉得李云裳的气量很大。
“冲上去说理？就算你冲上去说理，又有什么用？反倒让他们觉得我是被戳了痛处，才站出来跟他们辩解，反倒有可能坐实了他们的污蔑，我又何必自己挖坑埋自己？”李云裳轻笑，她可不是豁达的人，现在没计较，只是因为她没有实力叫这些人闭嘴。
等哪一天她积蓄够了实力，提升了自己的地位，管叫那些人有口难言，即便心里想要编排她，也不敢四处乱传。
想到这里，李云裳紧紧捏成拳，心里冷笑。
她还在积蓄实力，跟大势对着来，那不是勇敢，而是蠢，她能等，也能忍，总归会叫这群人付出污蔑她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