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二和陆氏可都没想到,许久没见面的李稹元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还是和说是要去做饭,却跑得没踪影的大女儿一道来的。

大家都十分讶然地看着他,看得李稹元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不过,片刻,这微微有些僵持尴尬的气氛就被陆氏打破了,忙忙地招呼他,“哟,元哥儿今儿也跟着来了呀?”

李稹元将错就错地点头,“嗯。”

已又开始往师傅家学木匠的沈乐柏正好也回来了,看见他先是讶异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粗粗的眉毛,“你怎么来了?你还来干啥?”

沈乐妍就笑着朝沈乐柏说,“说是来看看咱爹呢。”

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有先前他的举动,陆氏对他倒也气不起来。也就说大儿子,“元哥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两个说说话儿,我这就和你妹妹去做饭,今儿咱们就好好的吃饭说话,别的事不提啊。”

正在院中晒暖阳的沈老二也说儿子,“别板着脸了,如今元哥儿家可不欠着咱们!”

李稹元脸上添了几分尴尬,接过沈乐萍递来的凳子坐下,闷头坐了一会子,朝沈老二道,“沈二叔,这件事是我娘做得不对。我们家还是欠着你们家的。”

有他这句话,沈老二可是比得一百两银子还开心。就笑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过你娘呢,也有你娘的难处。你自己到了韩家,也未必没有难处。即然这件事已了结了,你也别再提了。”

“往后若是学业不忙,就来村子里转转,和柏哥儿说说话。若是忙或者是不便,就安心读书。不管咋着,你爹临终时最盼着你举业有成,这个是没错的。”

陆氏从厨房里走出来,接话道,“是这么个理儿。你要把这件事做成了,如了你爹的愿,他在地底下,才算是真正的安息了。”

这话说得李稹元心里头熨贴,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夏氏再嫁,对他而言确实是无所适从,那韩家族学又是个陌生的环境,也让他这个突然跳进去的外来者,觉得尴尬且颇受排挤。

他是不赞同夏氏背恩弃义的做法,却又拗不过夏氏。

任着夏氏来退亲,却又良心不安。

总归,对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他自觉这件事是左右为难。今儿跟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沈家过往的恩情他记得。

虽然他没说出口,可沈老二和陆氏见他面带愧色,坐立不安,几度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能猜不到吗?

总归,今儿他有心跟来了,还有心到沈家来坐,对沈老二两口子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

反而也不要他提了,只说将来如何。

说了一会子,李稹元笑着站起身子,重重点头,“沈二叔沈二婶,你们的话我记下了,将来……”

他说到这里,眼风扫向沈乐妍。

沈乐妍吓得忙摆手说,“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啊。”

她这副过度受惊的样子惹得李稹元一笑,“我就那么可怕吗?”

沈乐妍心说,你不可怕,岁月可怕啊。谁知道到了他口中的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儿。

即然这样的话,就别轻易说什么将来了。

何况,将来的他就能自己做主了吗?并不见得!

夏氏能嫁到韩家,韩家又明着有一圈子非富即贵的亲戚,他跳入那个与自家境况完全不同的圈子,今日过后,很难说得上再有什么交集了。

沈老二见女儿吓成这个样子,不免想到,原先探她的口风时,她的那份不以为然,竟然像是真的。

当下就把话头拦了下来。

李稹元当然也知道他现在谈将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只是面对沈老二和陆氏不说些什么,似乎心里难安。

沈老二拦了话头,他也微舒了口气。

今儿这番相见,也算是宾主俱欢了。李稹元没留下吃饭,陆氏也没硬留。殷殷送了他出去,一家人又忙活着进屋做饭去了。

李稹元走到巷子口,顿脚回头。

春日融融暖阳下,位于巷子里头那第三户人家,茅草厨房里升起袅袅的炊烟,隐隐还能听到最小的沈乐栋叫嚷着要吃肉的声音。原来那么熟悉的地方,因为这些天没来,门口柴堆的位置变了,家前的道路比从前洁净了许多,甚至那沤肥坑的深浅也和从前不同了。总之,这一刻,他看到那院子,突然有了几分陌生。

而从巷子口到沈老二家,这短短五六十步的距离,也似乎变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从此就是分道扬镳,自此再不相见了一般。

他心里发着沉回了家,马氏还正在兴头头和夏氏说着沈老二家的不是,以及沈乐妍如何如何配不上李稹元。

夏氏苦恼地一叹,形容柔弱愁苦又无奈,“话虽这么说,可如今到底是我到了镇上,韩家又不满意这门亲事,我没法子才张了口。可是你也知道,世人自来就是,兴那低的嫌弃高的,这么着是个有骨气不攀富的意思。若是那高的要做什么,大家自然就同情那低的,说什么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等话。”

“我虽然心里头委屈,可谁叫我眼下走了这一步呢,再委屈也只有自己担着了。”

马氏顿时义愤填膺地哼道,“我们老二家惯会装得自己又良善又大度。要真是良善大度,他家干啥朝你要银子?”

她先是知道沈老二家得了夏氏五十两银子,已经眼里出火了。如今又听夏氏说,又给了沈老二家七十两,他家才吐口退亲,这叫马氏嫉妒眼气得简直要发疯!

提到银子,夏氏是真委屈。不用装就委屈就能达到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效果,“因为这件事,老爷还和我生了一场气,你说说,我才刚嫁过去,连脚跟还没站稳呢,就惹了他不高兴,往后我这日子……”

马氏就恨道,“你该去街上说,让大家都看看这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

终于说到正题了,夏氏再度委屈地抹了下眼睛摇了摇头,“罢了,他家总是对我家有恩的。”

“屁的恩!”马氏提到这个就火大,不就是帮着人家做了些农活吗?七年竟然能赚一百多两的银子,要早知道,她也帮衬李家去。当下捋了袖子就说,“你不去说我替你说。我就是气不过!”

夏氏忙拦道,“还是不要了……”

才刚说到这里,李稹元带着几分不悦的声音传了进来,“要说什么?谁气不过?”

夏氏面上一慌,马氏的气势顿时也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