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晌午,孙家老二陪着孙承志来走新亲。
沈乐文和孙承志的亲事,已行过大小定了,只差迎亲,是个正经的新女婿,闹他可是再应该不过了。
有他做伴,倒也不显得单闹一个人突兀了。于是乎,原先那些只是嘴上说说,却放不大开的婶子大娘们,立马放开了。
到了正午,宴才刚吃了一小会儿,沈长生家的率先进了堂屋。
孙长发家的一见她起了头,也忙跟了上去。李宝山媳妇大牛媳妇几个自然也不甘落后。
陆氏只是看着几人笑,并没有拦。
毕竟乡庄里头就是这么一个规矩,新亲上门儿,有人笑闹打趣儿才显得热闹喜气。要是没人理没人问,那只有一个原由:就是这家人为人处事不行,要不然,这样本该热闹的事儿,街坊们也不会不棒场!
老沈头也是这么个意思,见人进来,只是含笑和裴鸣宣几个解释了一下靠山村这边的规矩,就再没多言。
倒是赵氏几个没往跟前凑儿。这种时候,还是要分个里里外外亲亲疏疏的,自家有喜,旁人能闹,自家人再去闹,那可不就乱了套了。
不但没往跟前凑儿,还要劝越起哄越来劲儿的沈长生家的几个。
要是之前人没进去,狠几句倒也能劝住,这会儿靠着一股子气势硬撑着进了屋,已经敲鼓开锣了,哪还能劝得住?
几人不劝还好,一劝,沈长生家的几个倒更来劲儿了。
沈老三和沈老四原先还真打算酒桌上多劝人几杯酒,倒不是为了灌人,而是套近乎。这兄俩是想着,裴家虽然不算十万八千里,一辈子去不到。可到底和乡庄人家不是一路人,往后就是两家作了亲,也不能和平常的亲戚一样,常来常往的,怕万一沈乐妍有个什么事儿,自家人说不上话。
就想趁着这个时候,多和未来侄女婿热呼热呼,关系处得近了,往后说起话来,有些事也好说道。
可还没等这兄俩弟开场,沈长生家的几个就进来了,笑得亲热,劝得热闹,这酒叫人不喝都不成。
沈老三是见裴鸣宣和苏七少爷还有杨小五,都是清清瘦瘦养尊处优的少年人,估摸着酒量也没多少。不等几个妇人劝过一圈儿,就赶紧的站起来拦。
沈长生家的几个妇人其实心里还有数的,不过是热闹一下子,大家笑一场,替陆氏和沈老二显一显老沈家的热情高兴劲儿罢了。
可是沈老三这一拦,大家顿时找着了替罪羊。不能狠灌新女婿,还不能狠灌你这个处了多少年街坊的老树皮?
于是新女婿也不灌了,立时把矛盾对着沈老三。
沈老三只要不喝,沈长生家的立马就转头,和裴鸣宣还有孙承志道,“我和你们说啊,你们这三叔,看着老诚,其实最奸滑不过。你们瞧他,嘴里说着你们来他当叔叔的多高兴多高兴,实则呢?连杯酒都不肯替你们吃!”
说得沈老三不等她把话说完,就一把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惹得几个妇人都笑,裴鸣宣苏七少爷还有杨小五也忍不住跟着笑。
就这么着几圈子下来,不一会儿,沈老三就被沈乐松扶着歪歪斜斜地扶着从堂屋里出来。
赵氏一见他这样就笑,“就这还发了狠要劝人呢,应到自己身上了吧?”说着,又赶紧的叫沈乐怡给他端醒酒汤。
沈老三顾不得在凳子坐下,就一连的朝沈乐松摆手,“你快进去你快进去,我一出来指定轮到你四叔了,我怕他也顶不住!”
沈乐松应了一声,忙忙地进了堂屋。
果然,不一会儿,沈老四那脸跟一块红布似的,逃似的从屋里蹿出来,一同飘出来的,还有妇人们大笑的声音。
沈老四也是顾不得站定,就把送他出来的沈乐松往回赶。
就在沈老二家门口围看热闹,大家怎么闹女婿的妇人汉子们看见,有一个住在街中的汉子就往前走了两步,和赵氏几个笑,“哟,敢情你们家是这么闹新女婿的?”
赵氏看了看歪斜地靠着厨房墙根处,一脸酒气的沈老三和沈老四,朝这汉子笑,“新女婿是娇客,今儿这一天啊,除了他们和我爹,谁都得靠边站!这会子他们不往前冲,谁往前冲?”
杜氏就接过话笑道,“要照这么闹下去,芳姐儿她爹也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沈乐松就被李宝山媳妇追着,逃似的从堂屋里跑出来。
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宝山媳妇也笑,又端着酒杯不依沈乐松,“松哥儿,自打你和你三叔替你二叔管着这坊子,我们这些婶子大娘嫂子们叫你们俩管了一年了,现在好容易歇工,不论坊子里的那一套了,你不叫你婶子摆一摆长辈的谱,我可不依你!”
虽然知道丈夫不胜酒力,可这杯酒也该喝。杜氏就笑着说沈乐松,“这会儿不赶紧的接着,明年你还打不打算再管坊子了?”
沈乐松酡红着一张脸,看着那酒杯,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接过来,一仰头就喝尽了。
陆氏这时就走过来朝李宝山媳妇笑道,“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啊。这把陪客的都闹出来了,客可叫谁陪去?”
堂屋里,劝酒又劝到尾声,正打算收手的沈长生家的几个,听见这话,就把递到沈乐材面前的杯子,收了回去。
然后,沈长生家的这个打头的,就朝裴鸣宣和孙承志笑道,“得,你们二婶娘、岳母娘都发话了,今儿啊,就先饶你们这一遭儿。不过我有句话可说在前头,等明年再来,可再不兴这样了啊。”
孙承志和他二哥连忙点头笑,裴鸣宣也含笑点头。
沈长生家的笑了笑,抬脚要往外走的时候,又站定脚步,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和裴鸣宣道,“妍姐儿她夫婿呀,你可别笑话我们,也别嫌我们不懂规矩,实在是我们这些婶子大娘都替妍丫头高兴得很,可是我们乡庄人家嘴头笨,也不会说话,心里头的高兴劲儿散不出去,只有拿酒上了。”
裴鸣宣笑着点头,“这我知道。”
沈长生家的见他虽说话不多,但态度一直很谦和,而且脸上一直带笑的,像是个脾气好的,且对这门亲满意的。心下也高兴,想了想又道,“虽说有些话不该我说,可这也是我这个做本家伯娘的一片心意,要是说错了,你可别怪。”
裴鸣宣又含笑点了点头。
沈长生家的这才道,“我们妍丫头啊,虽说在我们眼里那是千好万好,可是她到底是个孩子家家的,年纪也不大,在家她爹娘也事事依着她,人呢,也是有些脾气。”说到这儿,生怕裴鸣宣误会了,又忙忙地解释道,“虽说有些脾气,可妍丫头也不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她呀,虽说年纪不大,可心宽大度得很,从来不使小性子!”
说过这话,又笑看着裴鸣宣,笑容愈发的和缓,语气也愈发的柔和,带着几分小心,“三少爷我看你比她年长两岁,将来啊,没事更好。大家都盼着你们千和顺和顺呢!要是万一有什么事儿,你能让她的就让她两三分。要是她真做了什么气人的事儿,不用你说,单是我们这头也不依她!”说着,她朝坐在主位上的老沈头示意了一下子,“就我这老沈叔,一辈子为人处事那是没得说。知事明理又公正,从来不护短,要是她办错了什么事儿,你只管到这边说,我们一准不偏着她。”
裴鸣宣先前只是含笑静静地听着,直到沈长生家的说完了,这才微微敛了笑,正了神色,极其肯定地道,“她,很好!”
他在“很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长生家的怔了怔,顿时笑容面容,高兴得连声说着,“这就好,这就好!”
飞快和那一众的妇人挑帘从堂屋出来。
到了外头,又忙忙地把陆氏拉到一旁,笑着说了方才的事儿,连声的哎哟着笑道,“妍儿娘,你是没见他说这话的样子,听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妍丫头再没有一丝不好的,满意的不得了呢!”
姜凤丫牵着芳姐儿过来听话儿,听见这个,就回头打趣儿也跟着过来的沈乐妍,“三妹,你到底干了啥事儿,叫人家满意成这样?”
沈乐妍就故意把身子端得正正的,微微抬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就我这样的,要身段有身段,有相貌有相貌,知书达理娴雅大方,即下得厨房,又上得厅堂的,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半都满意得不了,这有啥稀奇的?”
她这臭屁的模样,惹得姜凤丫伸手朝她额上点了一指,“你就可着劲儿自夸吧你!”
沈长生家的也哎哟哟笑,“妍丫头这两三年里头肚子里的墨水看样子又长进了不少啊!”
沈乐妍就得意地笑,“那是,总不能光长年纪,不长本事!”
正说着,进厨房去给沈乐松盛醒酒汤的杜氏,凑了过来,见大家都是一脸的笑,就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大家还没接话,先前乖巧安静地站在几人身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听几人说话的芳姐儿,一手指着沈乐妍大声把才刚几人的话给学了一遍儿,“长生嬷嬷和二嬷嬷说,人家满意三姑满意得不得了,三姑就说,就我这样的,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知书又达理,什么雅又大方,还能上厨房,上厅堂什么的,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半都满意得不得了,这有啥稀奇的?然后,三婶就说三姑,可着劲儿自夸吧你……”
她翻过年三月里就四岁整了,说话虽然不算太早,可这几年天天跟着杜氏在坊子里,见得人多,听得话多,如今小嘴皮子已经无比的利索了。除了几个她往常听得少的字眼学不全乎之外,其余的话一丝不拉的都和她娘说到了。
脆嫩的嗓音传到堂屋里,惹得在坐陪客的沈长生李宝山孙长发几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沈头也笑咳了一声,“瞧这丫头口气大的,也不嫌臊!”
说着他看向裴鸣宣,微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放缓语调道,“三少爷呀……”
裴鸣宣忙欠身道,“祖父,您叫我宣哥儿便好。”
老沈头哪叫得出口啊,微微顿了下,还是接着道,“三少爷呀,我们妍丫头虽然乡里乡亲都夸她好,可是到底是在乡庄里头长大的,规矩啥的,一概没有,也像才刚她伯娘说的那样,她爹娘也事事依着她,她顺遂惯了,往后啊……”
裴鸣宣不等他说完,便含笑打断道,“祖父您要说的我都知道。她,真的很好!”
一句话说得老沈头顿时眉开眼笑,满肚子要说的话,干脆也不说了,只连连地朝沈老二并沈长生李宝山几个摆手,“倒酒,倒酒!”
又朝外头叫沈老三沈老四,“你们赶紧的进来!”
沈长生就赶紧的拎起酒壶,给孙承志和并他二哥,还有裴鸣宣几人依次倒上酒,笑道,“老沈叔即然说不说了,那咱们就不多说了,话全在酒里,酒里有!”
堂屋里很快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