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才刚转出沈家所在的小巷子,盛六一脸气急地迎了上来,“姑娘,还真让你猜着了,方家还真有人动了旁的心思。”

这是在裴家和方家双双开始压流言之后,盛六和她碰头的时候,沈乐妍提及的。不为别的,就因为方家因她一个小小的沈家折进去一个嫡出姑娘,方家老太太又是个拎不清的,方家庶子庶女众多,便是方大老爷为着大局着想,暂时往后退了一步,总有糊涂人为着自己个的利益跳出来给自家添堵。

因为有防备,沈乐妍倒不意外,只要不是方家大老爷又暗中做什么事儿,她也没那么急慌,好奇地问,“是谁?”

盛六朝她身后的沈家大宅上瞄了一眼,脸上带出点点苦笑,“是高家四少奶奶撺掇牛家那个牛二四处坏姑娘的名声。”

要说有曲氏先前来的那一遭,沈乐妍也并不怎么惊讶意外,那会儿她来请自己去高家,不知道是不是打着把自己请到高家之后,然后再做点什么的主意。

至于牛二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虽说她天天抛头露面的,但她天天关注的都是生意,和她能扯上关系的,一个是早不知所踪的蔡青,一个裴三少爷,还有一个就是牛二了。

现在裴家这话没多少人说了,方家的人要向她下手,这个牛二倒是个不二人选。

就是这些人是不是没招了,动辄就往下三路上招呼?!

沈乐妍不免有些厌烦。

不过她也知道,要对付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再没有在男女之事,名声清白上头做文章的杀伤力更大,而且也更轻松。

只是散两句流言而已,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连沈乐妍这种外来的,一度以为自己根本不会被这些流言蜚语压倒的人,眼下不也被压得不得不往后退了么?

虽说她这回并不单单是叫这些接二连三的往下三路上招呼的臭招给压退的,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

沈乐妍蹙眉问,“这事儿问准了吗?”

“问准了!”盛六飞快从怀里掏出一叠子纸,双手递来。

丁香忙接过,转手送到沈乐妍手里。

沈乐妍打开一看,却是一份“供词”。

上头详详细细地写着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什么人找他,双方都说了什么话,对方许了他什么利,牛二如何不信,怎么套对方的来路等等,一笔一笔写得十分清楚。

最下方还按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沈乐妍指着纸上唯一一处有明确指向的地方,问盛六,“这个孙记冷淘店……”

盛六忙道,“是高四少奶奶手下那个孙嬷嬷的大儿和大儿媳妇开的。这两口子原先在高家坊子里管着厨房,这个孙家大儿媳原是坊子里的厨娘,一手冷淘做得也算小有名气。”

这样啊……

沈乐妍瞅着这一叠纸微微顿了下,倒有了主意。之前虽说她已拿定主意要把铺子交到杨家手里,但是没事没非的,没个明面上的缘由,还真不好开口。

如今这件事倒是个极好的由头。

又问盛六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

盛六有些懊恼地道,“原姑娘说让提防着方家,这个方大老爷呢,最近好似跟一个外来的甘大管事走得格外的近,这个甘管事……”

说到这儿,盛六忙简简地把这个甘管事的来历说了一遍儿,又说了这位甘大管事的东家鲁家和大长公主的关系,这才接着道,“黄家老太爷没倒的时候,这个鲁家就已经肖想杨家手里这一大块肥肉了,当时杨家守在京城的杨大老爷为此还去求过黄家老太爷,原本咱们老太爷是不耐烦管这种小事的,可是杨家和黄家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看在这层关系上,老太爷过问了两句,安国大长公主这才算有所忌惮,再没有往杨家多伸手。这个甘大管事我也不认得,这是打听方大老爷最近的动向的时候,打听到的。一听是金陵鲁家,我就想到早年的事儿了,也是想着咱们家这铺子的货物新奇,怕方大老爷因为鲁家的关系起了什么心思,对咱们不利,所以这才……”

盛六说着苦笑一声,“这是早先刘大管事手里拢的那一帮人听到了风声,告诉我的。这事儿牛二做得隐蔽,他自已个没出面,倒是借着吃酒,和一帮闲汉夸耀的时候,把消息散出去的,道是……”

说到这儿,盛六又有些为难地看了沈乐妍一眼,那些话粗鄙,还是别说出来污了沈家姑娘的耳朵,略微含糊了一下,身子又往下弯了弯,“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倒听到有几拨人在那里闲话,说是原先没名没姓的人,就是牛二……”

提起这件事盛六也懊恼得很,要不是他分了神去盯这个甘大管事,也不至于叫这个牛二钻了这么大的空子,连声的自责。

虽说短短时间,盛六已经知道这位沈家姑娘不是那种弱不经风的性子,可这话到底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是……

沈乐妍却是因盛六说的这番话而有些喜出望外。

原来,杨家和她家不止是因为贴布绣这间铺子算是利益同体。在这个鲁家面前,应该也算是吧。毕竟她家的糖,沈乐妍是比较有信心的。

而这皇商的差使嘛,要评判办得好不好,不外乎几样,一是少花钱多办事。二来嘛思量得周全,能够获得上面的夸赞,三来则是有没有新鲜的货物做为补充。

前两项沈家帮不上,但后一项,沈家却是能帮得上。而且和杨家还是共赢的局面。

这会儿见盛六自责,就忙笑,“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人家要是使了坏心,就是防也只能防个大面儿,哪能事事都防备到?”

这也是为什么乔嬷嬷只是一个提醒,沈乐妍就如临大敌的原由。

实在是做着生意,方方面面的环节太多了,事多人也多。哪怕再小心,也有防不住的时候。要真是小事倒还罢了,不过添个麻烦。怕就怕看着事情不起眼,到最后却能坏了大事的事发生。

顿了下又问盛六,这些纸上所言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是盛六一听这件事就吓了一跳,也知道这件事体重大。赶紧从陈六手底下找了一个和牛二相熟的闲汉请他吃酒,这个牛二呢,大概是觉得原来的话还没大散开来,吃了几杯酒,不用人问,就主动说了起来。当然他肯定不会交待这么细,余下的话,是被这汉子灌醉了之后又套出来的。

然后盛六把牛二所说的话有一句算一句都一一记录下来,拿着他的手按了红手印。

“至于人……”盛六说到这儿,微微抬头看向沈乐妍,“……因为不知道姑娘是怎么打算的,眼下也没对他用强,我叫陈六找了几个人,勾着他在陈六手底下一个汉子家里起了赌局……”

沈乐妍也没有料到这个牛二会再度跳出来,但是即然跳出来了,这事儿必得有个结果。但是到底该怎么办眼下她也没个好主意,就交待盛六,“那你们只管先勾着他,别让他往旁处去。”

至于这事接下来怎么办,等她把杨家这桩事儿办完,再好好想一想。

简简说完这些事儿,沈乐妍也不想让盛六久呆,就示意他先回去。

盛六见她仍要赶着车往外走,也没有说高四少奶奶这件事该怎么办,略微有些意外,也是怕她到底年纪小,有些事想不周全,朝沈家大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子,迟疑地问,“姑娘,这件事儿怕是要和贵府少奶奶提前先说一声吧?”

他这是完完全全地为沈乐妍考量的意思。

沈乐妍也听出来了,但这件事怎么办,她也还没拿定主意。

反正要借这件事和杨家说撂挑子的事儿,不妨到时候,请教一下杨二夫人,再做打算。

但也没和盛六明说,只笑说自己知道了,便依着原计划,先去了贴布绣的铺子里了取了之前她交待做的那几样小玩艺儿,顺道又去置了两样老凤记的点心,便去了杨家。

杨二夫人这些天倒也关注着沈家的事儿。听说裴家出面了,就替沈乐妍大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好奇裴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正在和心腹妈妈猜测着裴老太太对沈家这个丫头的真正想法,就听丫头来报,说沈乐妍来了,还说有正事相商。

和沈家人一样,因为杨小五的不上心,从心底里来说从来没有把那间铺子当成自家铺子的杨二夫人不免纳罕,她和自家有什么正事相商?

虽说猜不透,可是裴家已经表了态,自家也肖想着沈家的糖和绣品,杨二夫人这回倒没把人拒之门外,而是份外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客套地笑,“你今儿怎么想起来往我这里来了?”

沈乐妍先叫丁香百合把她今儿带来的大迎枕小玩艺儿呈上,这才和杨二夫人笑道,“原没事也不敢冒然叨扰您,这是今儿往铺子里去转,正好我早先画了几个图样,绣娘们赶制了出来,我自己个也拿不准主意这东西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就想找个人掌掌眼。五少爷我是抓不着人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劳动您给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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