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的马车刚拐到回家的巷子,就被丁大海拦住了,气得一张脸都红了,“东家小姐,上回你招揽没应承的那人,可真有意思,自己不应承东家小姐的招揽,倒自作主张的荐了一个人来,到了酒坊子就说要见东家小姐,我不应他,他还说,我要坏了东家小姐的好事儿。你说说,他咋那么大脸?”

沈乐妍被他这气愤的模样,逗得面容一展,叫他上车,吩咐豆子再去酒坊,见丁大海还是一脸的不忿,沈乐妍就道,“这些个有本事的人,多数都有些怪癖,咱们家不过是个小商户,那个人瞧不上咱们也没什么。再说了,人家不是荐了一个人来了么?”

这是上回和肖正说过正事之后,肖正就说,有才刚她那话头,倒不如趁机投靠了,也算是过到了明面上。

沈乐妍没同意。他即然当年常替黄家露面儿,难保有人认出他。

这事儿要是让裴家人知道了,那可说不清了。虽说也能往巧字上面靠,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相信,这回裴老太太派人去韩家,说是替她出头,倒不如说是探一探这件事是真是假。

如今探明了是真的,裴老太太心里能不嘀咕?

一个小小的农家商户,居然兜兜转转的,和裴府算是打过几次交道了。

眼下,她要全力应对有可能发难的方家,可不想节外生枝,就把这话和肖正说了。

肖正便说了这个主意,道是往后有什么信儿,可以让他暗中传递。

今儿人来了,必是要禀打探方家的事儿。

丁大海还是有些不忿,在他看来,东家小姐千好万好,不递橄榄枝则罢,一递出这根枝儿,是没有人昏了头,要抹她的面子的。

肖正荐的这个人,姓盛家中行六,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根本没起大名,就这么盛六盛六的自小叫到大。

盛六和高大威武的肖正几人大不相同,个子不高,三十来岁的年纪,从脚到底都透着一股子机灵精明。

原就大刀金马的坐在沈记酒铺子里等着人,突见沈乐妍的车行过来,半弯着腰,一溜小跑的出来,恭敬非常的见礼。

丁大海就满意了,还算这小子有眼色。

沈乐妍笑着问了些场面话,就指了指对面的茶楼说,“走吧,到那边儿去,详细和我说说,你都有什么本事。”

盛六就怔了怔,不是说农家出身的小姑娘么,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高高在上的气度,倒和黄家从前那些掌家太太差不离。

恭敬地应了一声,跟着沈乐妍进了茶楼。

“回姑娘的话,小的原在黄家专司刺探一职。”进了茶楼,盛六没等问,就主动挑明了身份。

“哦,原是这样。”沈乐妍笑下来,“那肖正给你派了个差,正是你的本等了。”

“是的。”盛六恭敬地应了一声。

“你别拘束,才刚有外人,要避人耳目。这会子没了外人,你只管坐。坐下说说你打听到的方家的事儿。”沈乐妍指了指圆桌对面的椅子笑道。

盛六瞅着那椅子微顿了下,半片屁股挨坐着椅子,从方家祖上怎么发家开始说起,到方家这么些年里头经历的几个大波折,以及生意场上不对付的人家,直到如今方家的内宅里。

方老太太的为人如何,方大老爷又是怎么样个狠厉杀伐果断的人,已经去的了方老太爷那时候怎么糊涂,怎么于女色上上心,方府的庶子庶女们,日子如何的艰难。

以及方家另几枝的境况,和方家的姻亲等等。

拉拉杂杂的,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

盛六说得兴致高昂,条理清晰,沈乐妍听得头大如斗,晕头转向。

“不如,这样吧……”盛六说完了,沈乐妍也更晕了,她想了想和盛六道,“你从前即然没多露过面儿,不如就暂时归到我这边儿罢。”

盛六忙起身恭敬地拱手,“但凭姑娘吩咐。”

沈乐妍想了想道,“你还和从前一样,也不用挑到我这边儿的明面儿上。嗯,我理事的那个小院子错对面,似乎有一间空着的院子……”说到这儿,她看向丁香,“这事儿你自己去办,谁也不用告诉,只你自己知道,把院子赁下来,回头把钥匙拿给盛六爷。”

盛六唬得连连的摆手,“姑娘,小的在您面前哪敢称个爷字,您这是打小的脸。”

沈乐妍坦白地笑,“我只是这么称呼着顺口,不是要抬举你的意思。”

盛六呆了呆,又连忙的摆手,“姑娘只叫我盛六便可,再说,也不用您身边的这位姑娘出面儿。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用得着姑娘身边这位娇滴滴的姐姐帮着我张罗琐事,我自己办这宗事儿就好。”

丁香被盛六一句“娇滴滴”说得抿嘴失笑。说起来,因为自家姑娘从来不觉得自己娇滴滴,她们也早和这三个字绝缘了呢。

沈乐妍也笑了下,点头,“也好。丁香,你现去酒铺帐上支五十两的银子。”

然后她和盛六道,“这些天,你还继续盯着方家。有什么事儿就往这边递个信儿,到巷口的那间茶楼里等着。”

盛六应了一声。

沈乐妍想了想又问盛六,“如今肖正你们这些人,都办什么差事,月例银子是怎么发的?”

盛六忙道,“是刘大管事那里统管着的。差使么,眼下三少爷外出游历,除了跟过去的五个人,我们这些人,暂时都闲着呢。”

“这样。”沈乐妍想了想,和丁香道,“按着裴家那边的月例,咱们这边儿一月再添十两的银子。”

盛六愣了愣。

沈乐妍笑说道,“方家的事儿,说不得要请你们出手。裴家的是裴家的,我们沈家是沈家的,你们只管拿着就是了。”

可是肖正不是说,快要成一家人了么?这话在盛六心里转了转,就又按下去了。

也没多推辞,恭敬地道了谢,等沈乐妍带着丁香先一步出了茶楼,盛六走到窗前,看着那个身量窈窕的女孩子搭着丫头的手上了马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熬了十来年,那窝憋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不说三少爷那一头,单这一头,也大有他们施展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