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头提的事,虽出乎陆氏的意料,但她这回却没推辞。
沈乐文现在老宅住着,终身大事,自然就落到了老沈头头上。陆氏还是感念他对大女儿的一番心意,觉得也该替老人家分担一些。不过,她还是在老沈头走后,叫沈乐妍去叫沈乐文,想当面问问她的意思。
“二姐!”沈乐妍走后,沈乐秀扑过来紧紧攥住沈乐文的胳膊,脸上挂满了担忧失落和不知所措,“真……真的让二婶儿帮着你找人家啊……”
沈乐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的话还没出口,从堂屋出来的沈陈氏瞧见半边身子露在门外的沈乐文,顿时气了,恶狠狠的大嗓门嚷道,“文丫头,院子还没扫呢,你又要往哪儿闲逛去?”
听这声气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沈陈氏买来的丫头呢。
沈乐文原本端出安慰妹妹的笑意瞬间隐去,木着脸朝这边瞄了一眼,拍开沈乐秀的手,淡淡地说,“现在能走了还不走,吃她的骂还没吃够是怎么着?”
沈乐秀就更急了,又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小声道,“那二姐走了,我呢……”
沈乐文往外走的脚又缩了回去,把沈乐秀往屋里推了下,小姐妹俩进了屋,沈乐文这才低声安抚道,“你放心,我要走了,我一准儿带你走。”
沈老大家的这几个孩子都是在马氏的骂声中长大的。
沈乐松自小性子闷,不管马氏再怎么骂,即不回嘴也不恼,你骂你的,他呢只管埋头听骂干活。
沈乐林倒是马氏这三个儿子中,自小最皮的那一个,大概他六七岁时,马氏不知为了什么事又劈头盖脸的骂他,沈乐林混性上来,当时下就跳着脚和马氏在自家大吵了一场,然后又学着那些个农家骂街的妇人,高声叫骂着马氏,在村子里转了一个大圈子。
惹得那些妇人们都笑得不行,马氏是又气又臊,追着要打他。可是六七岁的男娃子,腿脚利索得很,沈乐林一边在前头跑一边喊诸如“你有本事现在就打死我”“你要看我不顺眼,告诉我一声,我现在就去跳河死了”“我到外头讨饭做叫花子也不挨你的骂”等等。
马氏追了半个村子没追上他,反叫这个儿子给弄得丢尽了脸。自此之后,倒也不敢狠骂他了。
沈乐材呢,算是沈乐松和沈乐林这哥俩折了个中。马氏骂他,他也恼也跳也回嘴,但是骂过之后,他该干嘛还是干嘛。就跟没听见那骂那叫嚷一样。
沈乐瑶这个长女,算是马氏心尖上的了。自小还真没和骂三个小子一样骂过她,她小时候也生得可爱伶俐,给马氏长了不少脸,大了后,也和马氏亲近的很。
而沈乐文和沈乐秀这小姐妹俩就没姐姐那么幸运了。马氏骂她们虽没骂儿子骂得厉害,却也是一天三小嚷两天一大嚷的。
家里有个整日家叫骂的马氏,前头又一个讨喜的大姐压着,哥哥们年纪又大,这一对年纪相仿的小姐妹自然而然的就抱了团,可以说算是整日家的形影不离了。
如今又落到了相同的处境,自然的就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听沈乐文这么说,沈乐秀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忧心又起,“万一,万一那家人不好说话呢……”
从内心里说,她还是想跟着沈乐文。毕竟这个姐姐是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一个。可她也差不多十一岁了,该懂的,大略都懂了。
要是沈乐文找的婆家不善,她哪能跟过去……没听说过姐姐出嫁,还带着妹妹的。
虽然老沈头接了她们来老宅来住,哥嫂叔婶儿们也都和和气气地表达了善意,老沈头更是时不时的就开导两个孙女儿:这是亲爷爷家,不是旁家,你们不用外道,也不用不自在。
可是自打出生就住在自己家,从小就没在老宅住过的沈乐秀,很难发自内心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更何况还有一个天天不给好脸的沈陈氏呢。
哥嫂家虽然也能去,可她自小就和三个哥哥不太亲近,大嫂又和爹娘闹了一场,在沈乐秀看来,和爹娘闹,就是她闹了。她去沈乐松家住更不自在。
沈乐材那里也和沈乐松那里差不多。
总觉得隔着一层。
她的这些心事,沈乐文也有,所以她才说要带着妹妹……
她默了下拍了拍沈乐秀的手道,“没事,等会儿我就告诉二婶儿,哪家能允我带你去,我才嫁。不让带你的人家,我不嫁……”
沈乐秀心里希望是这样的,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忙摇头改口道,“二姐,你别这样说。我在爷爷家住得也挺好的,我现在也快十二岁了,再熬两三年也能嫁人了……”
沈乐文咧了咧嘴,想笑,心里却酸涩得厉害。眼眶将要红时,却又笑了,拍拍她的头道,“这话咱们回来再说,我先去二叔家了。”
说过话,沈乐文就大步出了东屋,在沈陈氏一叠声叫着让她扫院子和沈乐秀一连的“我来”“我来”的应合声中出了老宅的穿堂。
已是九月中了,天气凉了,秋意浓了,沈老二前几年栽下的果树经过两三年的精心照料,如今已是硕果累累。
黄澄澄的梨子,红通通的苹果,还有深巷尽头那棵如缀满了红玛瑙般果实的枣子树。
沈乐文突然想起,去往姥娘家的路上见过的一户人家。
草泥的院墙,整洁的篱笆,无论什么时候从门前经过,那院子里和门前的地坪上都扫得干干净净的。那家的东侧是个自家的果园菜园子,牛车经过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里隔墙朝里面张望,一院子都是这样果实累累的果树,那树下还有鸡鸭鹅欢快的觅着食儿。
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深秋天气,她又站在车厢里朝里面张望时,看到一个衣着虽然破旧却十分整洁的年青小媳妇手拿拨浪鼓逗着怀里一个周岁大小的娃子,她旁边儿的苹果树下,一个同样衣着破旧却十分整洁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正掂脚摘下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笑着朝那个小子晃了晃,引得那个小子小手大张着,一声声的脆叫着“嬷嬷”。
祖孙三代的笑声,和着那些鸡鸭鹅的叫声听起来格外的温馨。
到现在她都还都记得自己当时那满心满眼的羡慕。
马车走出去好远,她还在张望。
直到马氏的喝骂声响起,她才回了神儿……
沈乐文在果树下站定,仰起头细细打量着挂在枝头的每一个果子,认真努力的回想,那一日她看到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