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说的第三件是和沈乐林出去办的这趟差使有关。
沈乐林这次是替裴三少爷裴鸣宣请人的,是德州幕僚世家的白先生。因为沈乐妍之前拽家他和少爷刨根问底那胆颤心惊的样子,刘大少不得要解说得清楚一些,“这个白先生是白家三老爷。他家和外老太爷家还有我们家并没有明面儿上的交情。那是外老太爷未出仕前,四处游历时,结识了白三老爷的父亲白老爷子。那会儿两人正年青,禀性相投,结伴游蜀中,白老爷子身大不好,出蜀的时候病倒了,多亏了外老太爷一路上尽心尽力的照应,把白老爷子平安送回了家。”
“后来外老太爷出仕,倒想请白老爷子入幕,只可惜他自游历回到家,一直病着,外老太爷就把这件事给放下了。当时白老爷子说,白家欠外老太爷一个人情,任何时候外老太爷有需要,白家子孙任凭差遣。”
刘大觉得解释到这儿,就差不多了,便没再往下说。
沈乐妍也没心思追问,满心都落在刘大的一句话上,“您是说,让白先生住到我们家的客院儿里?”
刘大点头,“对。这位白先生……呃……最喜郊野的景儿。”到了府城第二天就直奔白龙寺后山的一个破茅草屋子去了,住了这么些日子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沈乐妍试探头道,“那你家夫人的庄子……”
刘大摇头,“住那儿不大妥当。这倒不是要避人耳目,实是庄子里的人手不足,怕怠慢了白先生。”
再者黄夫人的陪嫁庄子离府城最近的也有五六十里呢,少爷请他来,是为了三年后的春闱,少不了要经常讨教世情经济学问。
总不能常到庄子里去。
他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
“当然,姑娘也可以当成是避人耳目。这位白先生对外就称是姑娘家为你家小弟请来的座馆先生。”这是刘大早在心里盘算好的。
沈家请了这么一个人,少爷慕名来讨教学问。比起他刻意请来这么一个人的动静可小得多。
沈乐妍就笑了,“刘管事想得周全。”
刘大倒没有掩饰什么,摆手道,“不周全怎么能成?哦,对了,还有,姑娘说的需要对外应付的人手,就是白家跟来的管家。他是来送白先生的,等白先生安置好,让他露个面儿就回去,这事也就能揭过去了。”
“白家是很富足的人家吧?”沈乐妍不大懂这个,纯属推断。
刘大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姑娘放心,白家虽富,可这位白先生倒是个俭朴之人,粗粗看来,与一般的坐馆先生没什么两样。”说着刘大一笑,“再者,以姑娘家明面儿上的家业,请一个坐馆先生倒也不出格。”
“好吧。”沈乐妍有些无力地点头。虽然她觉得裴家人又得寸进尺了,但这对小乐栋来说确实是一桩大好事儿!
早先李家老太爷教她学字之余,总喜欢和她说些官场仕途。
据李家老太爷说,乡试之后的会试,也就是春闱,文章才情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实务!
这个实务多是政务,有偏经济的内容,如盐法钱粮,也有偏管理类的内容,比如管理一州一县。
文章才情可以有从书本中来,这个实务就难多了。沈家一个小小的平头老百姓,当然没什么门路认得精通政务的人。也没做官的亲戚故旧,指点更无从谈起……
没有经历过,自然不知道从何入题。这个时候,一个精通此道的先生是很有必要的。
白先生的到来,对沈家人来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大事。
所以,沈乐妍也不好再矫情计较了。
“白先生随身带了两个贴身侍候的小厮,其它的人手……”刘大迟疑了一下,看向沈乐妍。
“我们家来操持吧。”沈乐妍不大想和他家越搅越深,再者自家也需要慢慢的添置人手了,“嗯,刘管事若是认得可靠的人牙婆子,麻烦帮忙引荐一下。”
其实刘大也不大想再插手这边儿的事儿。
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而少爷眼下能调用的人又太少。
而沈家人做事,特别是这位沈姑娘做事,每每都是超出他的预期,再没有不足的。她来张罗,刘大也很放心。
裴家。辰末时分,从裴老太太院中出来的裴二太太范氏强压着一腔怒火,端着一张笑脸,在丫头婆子的惊愕目光中,将一条裙儿走得波涛汹涌。
“你说说,老太太这是想干什么?”一脚踏进正房,范氏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把炕几拍得啪啪作响,“那是黄家的种,黄家的种!老爷哪回来信不叮咛要看好他,别让他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老太太可倒好,要庄子给庄子,要人手给人手。这钱是人的胆儿了!他有了这胆儿,赶明儿还不得把天给捅破了!”
心腹焦嬷嬷接过大丫头珍珠递来的茶,打发珍珠去守着门,轻轻递到裴二太太面前儿,压低声音劝道,“太太息怒,息怒!这话让人听去可了不得!”
再说,那可不是黄家的种,正正经经的老裴家种子!
二房的嫡出少爷!
可这话,焦嬷嬷没说,没得火上烧油!
只是刻意朝裴大太太的松落院方向望了一眼,提醒裴二太太。
和所有万物一样,裴家这个百家世家这么些年也避免不了有起有落。如今的裴家虽然名头还在,却不大如祖辈时那般昌盛。
裴大老爷资质一般,没有入仕,一直在家打理裴家庶务兼管理族学等。裴大老爷的两个儿子比他老子强些,也仅仅只是强一些罢了。如今一个是举子,一个还是个秀才。
三老爷四老爷虽然读书上比裴大老爷强一些,到底是庶出,能用的助力有限。
唯有裴二老爷有裴家先祖之风,十七岁头一回下场就考了个秀才,三年后又下场,又是榜上有名。唯有春闱这一试受了些波折,是第二次下场才中了的,二甲第三名。
那会儿裴老太爷还在世,先下手为强给儿子结了一门好亲,紧接着又亲自给儿子规划了一条仕途大道。
六部观政半年,放到小县,小县知县任满,改任大县,大县任满换知州,再到知府,短短几年,从七品升到四品。
就在裴老太爷和裴二老爷都以为能够按预定的设想,一步一步走下去时,黄首辅出事了。
做为姻亲,裴二老爷的仕途自然不可避免的受阻。
这个时候,裴老太爷又给儿子寻了另一条路,那就是娶了范氏!
范氏过门之后不久,裴老太爷也去了,裴二老爷不得不回乡守制。
也正是因为娶了范氏,三年孝满的裴二老爷顺利复出,不但一改黄家带来的颓势,进而还加官进爵,一路高升。
这在范氏看来,都是她的功劳。裴二老爷有今天,裴家能保住先祖的荣耀名声,都是她们范家的功劳!
这个家合该她来当!
可裴大太太闵氏却不这么想。
论出身闵氏不比范氏差,论排位,她是嫡长媳,她本人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正因为丈夫儿子皆不大出挑,才更要把这掌家的权力握在手里。不然,叫二房抢了去,老太太在时还好,等哪天老太太闭眼去了,大房指不定落到什么份儿上呢。
再者,范氏若是原配,那倒还罢了。闵氏说不定会避一避她的锋芒,可她不过一个没有儿子的填房,也配和自己争这管家的权?!
这两妯娌俩,自裴二老爷顺利复出之后,关于掌家理事的争端就没断过。
这会儿范氏不避讳地埋怨老太太,这话要传到闵氏耳朵里,她哪能不给范氏上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