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未来处境的担忧,沈乐妍并没有因为刘大的大笑而松口气。她今儿即然和刘大托了底,就要他给一个明确的解释。
因此她就端端坐着,耐心的等刘大给她这个解释。
刘大却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和她道,“沈家姑娘,你的意思我懂,不过这件事,可不是我能说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
沈乐妍微微默了一下,笑着朝刘大道,“这样啊。那也不为难刘管事了。哦,对了,裴少爷高中解元,做为合伙人,我们一家也跟着高兴。我呢,备了两坛子酒,这是最初做酒时做的,放在我捣鼓的人工老窖里窖藏了三四个月了,虽不是什么好酒,也是我的心意。我想当面恭贺恭贺你家少爷。”
刘大就无奈地笑着摇头,“沈家姑娘,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那么……吓人!”
沈乐妍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也朝刘大苦笑,“可是刘大管事,我们小老百性的胆子,也真的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大!”
刘大就无奈了,盯着地面默了好一会儿,妥协点头,“成吧。我会把你的意思带到,不过,少爷肯不肯见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沈乐妍就笑说,“别这样啊,刘大管事。我们农家有句俗话,想叫马儿跑得叫马儿吃草啊!”
刘大就无奈地站起身子,“那好,我试试吧。不过,少爷最近很忙,至于哪天有消息,可说不准。”
沈乐妍忙起身相送,“这倒没关系,好饭不怕晚嘛。”
说得刘大再度一笑,摇着头出了茶楼。
裴三少爷裴鸣宣近些日子确实很忙。做为裴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新鲜出炉的少年解元。不但要应付前来恭贺的老亲故旧,连带还要应付裴家同辈,乃到世交故旧之家的少爷们。
中午和沈乐妍作别的刘大,直到裴家晚宴散了后,裴三少爷裴鸣宣从裴老太太的院落中出来,才寻着空子,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和裴鸣宣说了。压低声音苦笑道,“少爷,你说这位沈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口口声声小门小户小老百姓,可这些事儿是一个小老百姓能想到的吗?”
刘大是真好奇啊,一个农家丫头,她咋就那么机警,想得那么长远呢。
裴鸣宣也很意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丝丝的凝重,“这个沈家的底细好生打探过了么?”
“打探过了。没什么可疑的!”这点儿刘大很肯定。那是在裴鸣宣决定和沈家合作的时候,就先从沈乐林开始,旁敲侧击打探过沈家的底细。那会儿,裴鸣宣还不知道沈家就是当初救他的那个人家。
后来小豆子陪着沈乐林回家,也是想暗中了解一下沈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其实裴鸣宣也明白这话是多此一问。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单从沈乐林那里,已然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没有可疑。这是他当时的判断。
如今,也是这么判断的。
唯一可疑,或者说值得惊讶的,就是这位沈姑娘了。
一个自幼长在乡间的农家丫头,仅仅读得半年的书,就能够从书中受到启发,制出独门的牛皮糖。据说,她当时仅用了三天时间,就默得了百家姓三字经,自读了《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这样的学习进度,莫说是一个农家丫头了,便是出身诗书世家的他,也自叹不如。
“莫非当真是投错了胎的文星下凡?”裴鸣宣不期然想到了小豆子从靠山村带回来的村民笑谈。
刘大对这件事是存疑的,便笑着摇头,“这不过是村民的笑谈,不足为信。不过,这位沈家姑娘比一般的人聪慧,这倒是真的。”
“即这样,我去会会她!”裴鸣宣一手按在桌子站起身子,淡声说了一句,往内室走去。
沈乐妍得到小豆子送来的消息,再一次带着小豆子乔安和吴妈妈赶往和刘大相见的茶楼。
裴三少爷出行,派头还是要比刘大这位大管事要足一些的。
沈乐妍一上二楼,迎面就撞上汤圆飞来的一对白眼和面无表情的孟德。
沈乐妍今儿可没心思理会他,视线一扫而过,径直走向紧闭的厢房。
被忽视了的汤圆很受伤,鼓着腮帮子悄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替她通传之后,开了门。
裴鸣宣仍旧如初次相见时那般,坐在大开的窗子前,闲闲的饮着茶。
只不过窗后的花圃里不再花团锦簇,而是秋意渐浓了。
“坐吧。”见沈乐妍进来,裴鸣宣放下手中的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淡声道。
沈乐妍微微点了点头,回身朝门外道,“把贺礼拿进来。”
小豆子和乔安应声而入,把两坛子盖着鲜红盖纸的酒搬进了,放在靠墙的几案上。等两人退下,沈乐妍才缓缓在裴鸣宣的对面坐下,率先打破沉默,“又打扰您了,可真是不好意思。”
裴鸣宣淡淡抬头撩了她一眼,将新倒好的一茶递了过来,“无妨。”
沈乐妍伸手接过茶,浅啜了一口,放下,单刀直入,“今儿请您来,还是想请您给解解惑。”
裴鸣宣也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随手放在桌上,干脆地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呃?沈乐妍微微有些卡壳。
其实猜测被证实,她倒不惊讶。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的用意。
只是沈乐妍不知道他想解救他的舅父到底是怎么个解救法儿。会有一番恶斗吗,如果有恶斗,会伤及自家吗?
只是这话该怎么问呢。
正思量间,裴鸣宣突地笑了,如骄阳下清冷的湖面划过道道涟漪,反射着让人眩目的金光,“黄家一百二十三口流放地在和州。和州群山峻岭,人烟稀少,酷热多雨,瘴气频发。和州知府张大人是我外祖父的门生,为人刚正不阿。黄家落败后,张大人不顾个人仕途安危,上书为外祖父求情未果,时任监察御使的张大人被贬达州,后因达州原著民兵变,再贬和州。至今已经五年。”
“去年张大人的连襟,原蔡平知府吴大人调任吏部郎中,张大人的苦日子也算到头了。张大人的苦日子到头了,这些年承蒙张大人多方照拂的黄家人一百二十三口的苦日子就要来了。而我能做的,只不过是尽力让黄家人的苦日子不那么苦而已。”
他声音不急不怒,平静得似乎在讲述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唯有在提到一百二十三口这几个字时,显得有那么几分艰涩。
沈乐妍心中明白,这个数字现在可能起了某种变化。
虽然她聪明的没有发问,以免往人伤口上撒盐。可来时很坚定的要见机行事,发现不对的苗头,要立刻撤退的念头,却在这一瞬间,似乎不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