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丫头,刘管事后来又和你说什么?”沈老二打发走那位打货的行商,匆匆进来后院儿,问大女儿道。
“说是要和咱们一起合伙开酒铺子。”沈乐妍径直道,顿了顿,又说,“二八分!”
“啊?”沈老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酒咱们自己还八字没一撇呢,他咋会知道呢?”
沈乐妍就朝他哼笑,“这就要问郭阳了。”
沈老二愣怔了一下说,“是他告的密?”
“是啊。”因为不是很严重的告密,沈乐妍也就随意地感叹了一句,把刘大的意思简简和沈老二说了一遍道,“我已经尽力推了,可是没推出去。”
这是一件即让人意外,又让人不那么难受接受的事儿。沈老二呆了好一会儿,就问,“那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只有接着了。”即然应下了,自然要多想一想这么做好的好处了,“何况,听刘大管事的话头,这酒坊子也好,酒铺子也好,都已经起了一摊子了。比咱们自己白手起家的建坊子建铺子,要轻松省力的多。”
“这倒也是。”沈老二虽然点了头,可对于自家这种急剧的扩张,还是不大适应,“就怕咱们做不来呢。”
“做不来就关了呀。”沈乐妍就想到了裴鸣宣当时说过的话,不挣钱就关张!
这么一想,就没啥压力了。
反正不挣钱只是关张而已,又不是要砍她的头。
沈老二就奇怪,“你说,这位裴少爷为啥这么信任咱们?”
沈乐妍就笑睨了他一眼,“爹,你想多了。”
他恐怕只是无人可用罢了。
六岁生母亡故,生母去后便被送到湖州老宅静养。一年半年前从老宅归来,途中两个贴身小厮都没了。
照沈乐林说来,他不过给他提供了一个消息而已,就被收罗在旗下,虽然只跑外围的事情,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说实在的,他身边如今能有汤圆刘大孟德,这些忠心可用之人,沈乐妍其实挺意外挺好奇,他是怎么办到的。
再有……
沈乐妍想到了李老太爷说的那个“故事”……
裴鸣宣的外祖父黄耀之在先皇临终时被指为顾命大臣,两年后,今上十岁时,时任内阁首辅的李阁老私下对今上不敬,被亲政宁太后以及大长公主联合朝中众臣,逼迫其告老归乡。
黄耀之取而代之成为内阁首辅。
黄耀之生于荆州黄家,这是个与裴家并不多惶让的世家大族,其家其族与裴家如今类似,众子弟在朝中为官者,不下十人。
而黄耀之本人是个比其外孙裴鸣宣更为变态更为出色的少年才俊。他在十四岁时已过乡试,次年春闱时,据说一篇文章写得神采飞扬,差点被取为三甲之首。后因时任国子监子祭酒也是那次春闱主考官之一的沈澄大人忧其年少得志,恐心性不稳,欲使他多加磨练,这才春闱不第。
而沈乐妍只所以记得这位国子监祭酒的沈澄沈大人的姓名,那是因为他也姓沈。
黄耀之落第之后不甘心,三年后春闱再次赴考。结果还是这位沈大人为主考官,又被弃之不用。
黄耀之深受打击,一度厌学,在外游历四年方归,见识过人间疾苦人情百态的黄耀之,显然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一腔报国之心死灰复燃,在昌平二十八年再度赴考。
这一次终于金榜题名,且以三甲第一的身份被点为状元,从此开始他的仕途生涯。
据李老太爷的故事中说,黄耀之为人聪明通达,一腔报国之心灼灼,再兼黄家族人子弟众多,仕途可谓顺风顺水,不过二十年便登上首辅之位,自此拉开了他统治内阁长达十年的序幕。
他算是大周朝自建朝以来,最年轻的首辅,也是大周朝在位时间最长,权力最大的内阁首辅。
只可惜,就如所有辉煌的朝代终有走向灭亡的那一天一般,几乎所有位居高位的官员也都有跌下泥沼的一天。
黄耀之一生遂顺,仕途畅通。大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是天定的律例。一个人遂顺得太久了,就积累出一个更大的不顺。
黄耀之生平遇到的第一个不顺,也就是他此生最大的不顺,至使他从云端跌进泥沼,也给荆州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那似乎是太康十二年的事。
那一年北部潞州仓州等九州十八府先是大旱,接着又是涝,做为内阁首辅黄耀之赈灾不利,至于北方饿殍遍野,民变频起。
而这一次被宁太后和长公主联合百官弹劾相逼的人变成了黄耀之。
他和前首辅一样被迫致仕,却没有前首辅安然老死的幸运。
就在黄耀之归乡途中,他的得意门生袁明昌上书告发,仓州等地之所以民不聊生,是黄耀之中饱私囊,将朝廷赈灾的粮食换成陈粮烂米,致使百姓多中毒或害病而亡,还拿出黄耀之写给他的亲笔书信做为证物。
袁明昌时任仓州知府。
就是这封信让一直维护他,直到他上书致仕都在挽留他的皇帝震怒。
黄耀之还没有回到家乡,抄家流放旨意已先一步到达。
百年世家的黄家就这么分崩离析。
黄耀之九月初流放,十一月初在接近流放地和州时,沐浴净身,向北跪拜后,自缢而亡。
当月裴鸣宣的生母黄氏病倒,十二月身亡。次年正月,因母亡故而大病一场的裴鸣宣被送往湖州老家。
这年八月,裴鸣宣的父亲裴启业连一年孝期都没过,就迎娶了继母范氏。
而接任黄耀之成为内阁首辅的正是范氏父亲范其峰的座主齐大人。而这个齐大人就是李老太爷嘴里一骂着的奸臣,是导致黄耀之被逼致仕的主凶之一。
这一段故事实在太长,也太过久远,又非亲身经历,离自己也十万八千里,沈乐妍努力回想串联到现在,已经觉得很累脑子了。
便就此打住。
总之,当时黄耀之身为首辅时,裴鸣宣的父亲乃是工部正五品屯田司郎中,娶了范氏之后,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了。
裴家若没有趋利避害的意思,怎么会在前老丈人才刚被抄,紧接着又娶了“仇人”的门生之女。进而还加官进爵呢?
裴家应该不愿意看到这位裴三少爷再和黄家人有任何往来,更不愿看到黄家人被解救。
所以,他才要瞒着裴家人,至使无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