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天微微放亮时,沈乐妍就醒了。

穿衣挑帘出来,青白冷肃的晨光中,枯了的丝瓜梅豆秧子在寒风中悉悉作响。

她抬头看天色,已一脚踏进十一月了。

最终槐花被刘家人灰溜溜地带走了,不甘心就这么走了的红英,要死要活的闹了一阵子,也被沈老大和沈老二连夜送回了家。

这件事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用一句话来概括老沈家的日子,那就是堪比灾后重建。

老沈头老两口双双病倒了,四个儿媳妇要侍疾,在娘家安胎的沈老四媳妇张氏借机回来了。

沈乐柏在当天夜里也发起了热,咳了足足十来天才好。自此闷头做活,原本就不多的话,更少了。

陆氏因槐花当街喊出来的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心口疼了好些天。

沈老二因为和亲姐姐吵了架,撕破了脸,自已心里也郁闷得很,也闷头闷了好多天都不开怀。

沈乐萍沈乐梅沈乐怡和小乐栋四个,在放学回来的时候,听见人家说她和沈乐柏的坏话,四个小的很彪悍地冲到人家家里砸了人家的锅。

陆氏和沈老二两个又是赔礼又是赔钱,安抚了好几天,这场气才算渐渐消下去了。

马氏在红英走后,发现自己又失窃了。这回丢的是一块颜色料子都极好的石青缎子。从沈乐材嘴里得知,原是红英偷的,气得马氏黑心烂肺叫骂了几天,倒收了心,开始给沈乐材认认真真地相媳妇了。

至于沈乐妍自己,叫了陆氏多少天的唠叨,收获了一个泼悍的名声,和李老太爷扔给她一本女四书。

这一个月里,夜里练字都是苦逼抄着诸如“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等句。

日子过得也是如这女四书一样刻板无趣。

唯自家的坊子在这场堪称为老沈家史上第一大灾难中照常的运转着。且随着天气渐冷,年关渐近,生意一日好似一日。

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沈乐妍用脚踢了踢地上一根结满了冰霜的枯枝,抬脚往厨房去。

陆氏穿好衣裳,挑帘出来,“一大早的你立在那里看啥?”

“没什么。”沈乐妍说了一句,进了厨房,在灶下坐了,拿火石打着火。陆氏很默契地往锅里添了水。

水烧得半热,母女俩就着温水洗了脸,陆氏朝她道,“才刚买回来的那个香膏,你记得抹。”

嗯,这也是沈乐妍生活中的小小变化之一。

因为陆氏忧心她嫁不出去,突然的决定要打扮闺女了。不但开始给她做大姑娘穿的短襦和长裙儿,还特意跟着去镇上买原料送货的沈老二去了一趟镇上,置了几块颜色鲜亮的布,还给她买了些香膏啥的。

怕她做活粗了手,如今涮锅洗碗的活儿也不让她做了,只做些烧火啊洒扫的轻省活计。

对此沈乐妍表示,我还不到十二岁啊,穿什么裙子?!

她还想布袄棉裤,这么利利索索的多跑两年呢。

可惜娘的意志不可违,时间这位大神的粗腿更是拗不过。她避免不了的,一天一天长大,这短襦和裙子大约也避免不了要换上了。

沈乐妍带着小小的凄凉感,应了一声,抹了手和脸,再进厨房帮着陆氏烧火。

昨儿是马氏侍候,今儿该轮到她家了。

想到老宅,沈乐妍再度深入想了想沈陈氏的内心世界。结果却发现,她真的无法理解。明明知道槐花喊出那话是鱼死网破最后的疯狂,她竟然还入心了。虽然没再发作,可瞅着那冷着脸,以及故意挑刺的劲头儿,显然,陆氏已经打败了赵氏,一跃成为她最不喜欢的儿媳妇了。

而张氏靠着那四个月的肚子,也打败了马氏,成为她第四不喜欢的儿媳妇。

这可真是……越老越作啊。

沈乐妍不恭敬地想着沈陈氏,帮着陆氏做好了饭,进屋戴了她捣鼓出来的黑面内里加着碎花布衬子的雷锋棉花帽,把头和脸护得严严,戴上厚厚的同色棉手套,抱着装粥和小菜的锅往老宅去。

因为沈陈氏的刻意针对,陆氏心里头也气,一般早晚送饭的活儿都是沈乐妍干。只有中午这一顿,要给老两口做些好的,陆氏才会半晌午过去。做做饭,扫扫院子,陪着老沈头说一会子闲话,洗洗衣裳啥的。

如今药倒是停了,不用再熬药了。

陆氏瞅着一地的白霜,喊她,“下坑的时候可慢点儿,别摔了。”

沈乐妍遥遥地应了一声,出了巷子正碰上沈乐材一身新棉衣,打扮得清爽利索,一脸喜气儿从他家出来正要下坑,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妍丫头,给爷爷去送饭啊。”

沈乐妍嗯了一声。

沈乐材就瞅着她头上的帽子和手套失笑,“你这是什么打扮,古古怪怪的。”

“暖和啊。”沈乐妍随口答着,见他一身的新衣,便问,“我新三嫂她们是今儿来吗?”

今儿是沈乐材下大定的日子。小定去女方家,大定来男方家。

而原来陆氏和马氏口角时,曾嚷过马氏,看将来有哪家的闺女肯跳你家这烂泥窝的话,其实也不完对。

对于有财的马氏来说,还真有人愿意跳她家的烂泥窝。

就如不是所有农家妇人都和马氏一样无赖那般,也并不是所有的农家妇人都和陆氏与赵氏一样待女儿那么宽容。

总有些想指着女儿换钱的人家,来跳马氏家的烂泥坑。

马氏给沈乐材张罗亲事的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有三四拨人闻风而动。

最后马氏相看来看看去,敲定了家住在大潭村的姜家姑娘。这姜家姑娘是长女,下头四个弟弟,今年整十八了。听人说这闺女倒能干,就是爹娘想指着她多换几个钱给下头的几个弟弟娶亲用,说了些好些人家都嫌人家给的钱少,一直拖到现在。

这家闺女的爹娘张口要二十两银子,马氏竟然一口应了。后来听她和人家说,这闺女在家从小受爹娘的打骂,被打骂惯了能吃得下话,不会动不动就和她闹。

对此,沈乐妍唯有呵呵,这个理由可真是……

好吧,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马氏盘算也是对的,只是她不免给这个新三嫂先暗暗点了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