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到家时,沈乐妍已把饭做好了,见她面带倦色的回来,忙盛了饭到堂屋。
沈乐萍早好奇老沈头到底为啥大发雷霆打沈老四,缠着陆氏问,沈乐妍进进出出把饭都端上了桌,拍了她一下道,“快吃吧。”
陆氏瞅着大女儿倒好奇了,“往常你最爱插话,今儿咋不问一句呢?”
沈乐妍便笑,“我爷爷把人打发出来,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还多嘴问那干嘛?”要说,她确实好奇,这是人的天性。
而且她也自信嘴严,不会往外说。但还有家里这几个小的呢,听去一半句传出去,岂不是更火上浇油?
说得陆氏一笑,吃过饭,沈乐妍收拾了桌子,挑亮了油灯,三个小的都坐在桌边,一个个地提问考校他们功课,陆氏就坐在一旁,边纳着鞋底子,边和她商量明儿给老沈头炖只鸡补补身子。
沈乐妍一边考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氏说着话。
沈老二回来时,堂屋东屋都点头明亮的油灯,在阴沉如墨的夜色里闪着黄色温暖的光。
东屋里,不时传出锯子锉刀等声响,晓得大儿子又在捣鼓什么小挂件儿。堂屋里不时传出大女儿和妻子一问一答的声音,柔和随意,和着那油灯的灯光传到黑夜里,心下就微微的一暖。
挑帘进去,三个小的各据桌子一边,趴在那里默默地看书,面上儿已显露出倦色。
沈老二忙让他们洗洗歇着去,自己却是洗也懒得洗,就歪在炕上。
陆氏收拾好厨下,灭了灶里的火,进得里间,才刚问了一句,“爹到底咋样了?”就斜见小乐栋在灯暗影里悄悄睁开了眼。
陆氏就笑了,朝沈老二道,“二小子也大了,该单独睡了。”
正装睡的沈东栋翻身抱着陆氏的脖子撒娇,“娘,我不自己睡。”
陆氏唬着脸拍他,“都上了好几个月的学了,还和爹娘睡一个炕,传出去多丢人啊。”
小乐栋一味抱着陆氏的脖子不撒手。
陆氏便唬着脸道,“那你将来娶了媳妇是不是还要和娘一起睡啊?”
小乐栋默了默说,“那等到娶媳妇的时候,我再搬出去自己睡。”
说得沈老二大笑起来,大手掌朝他屁股拍了一下,“你这混小子,你倒不肯吃亏啊。”
陆氏也笑他,把他硬放在炕里侧道,“快睡吧,明儿没精神。”
小乐栋不情不愿闭了眼。
陆氏先和沈老二说了一些诸如闺女大了,也该让她们分开住了,家里的院子要不然回头再起西屋,或者南屋等等的家常闲话,等小乐栋睡死了,才问老宅的情形。
沈老二道,“爹是真受了亏,吃完了药就睡了。”
之所以回来这么晚,还是因为沈陈氏借机发泄心中的气。
陆氏不关心这个,听了一会子就问他,“老四媳妇呢,说了要回娘家吗?”
沈老二就说了老沈头的话,接着道,“一直在屋里没见着。”顿了下他说,“这事儿就别问了,让她自己个做决定吧。要嫌没脸一味的要走,咱们也留不住。要是不想走呢,就等事情慢慢淡吧。”
陆氏称是。一夜无话,次日该陆氏去老宅侍候着,她一早起身,去邻家买了一只大公鸡叫沈老二杀好炖上,叫大女儿在家里烧着火,冒着又接着下起的淅沥秋雨去了老宅。
因下着雨,外头的闲人不多,大家也不能和好天时,时时走动,老沈头家的这件事,也因大家都没往外说,虽然知道老沈头生了一场气,却没有形成太大的风浪。
而老沈头在炕上躺了五六日,喝了五六日的汤药,病中倒也结结实实的补了两三只鸡,身子骨在雨停放晴之时,也差不多恢复如常了。
沈老二家的坊子自然急急地开工,沈乐妍又做了一回牛皮糖,先给老沈头送了一些,又去了李老太爷家。
他在私塾,只李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见沈乐妍来了,老太太要去叫人。沈乐妍拦着她笑道,“不用去,我就是来送个吃的。”
她一天两张大字,每三天来交一次。有时候来时还要和李老太爷请教一些自己拿不准的释义,乃至借着地舆天文人文仕途篇,问他一些外头的事情,也算是极熟了。
李老太太自然不拿她当客,只是在沈乐妍将要走时,悄悄朝她招手,“丫头,你来,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你要的书?”
她并不识字,却知道哪些是老头子看不上的儿子买回来的杂书。领着沈乐妍进了李老太爷的书房,从屋角里拖出一口樟木箱子,打开来看,里头竟然有半箱子新新旧旧的书,沈乐妍大为惊喜,仔细翻看过后,挑出一本杂记,做贼似的塞到怀里,然后朝李老太太悄笑,“李家叔祖母,赶明儿我做了好吃的,再来给你送啊。”
李老太太原是不图她那口东西的,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起了兴致,也做出一副避人耳目的模样,还拿手捂了嘴,悄悄朝她道,“好,再来送吃的,我再拿书给你看。”
说罢,这一老一少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沈乐妍在李老太太的笑声中,脚步轻快的出了李家,一抬头就瞅见李家院门侧那棵绿荫如盖的槐树下,立着一个青袍少年。
此时半下午时分,雨后初现的阳光从西边照来,他半边身子沐在阳光,半片身子盖在树荫下,沈乐妍看过去的时候,正有一阵风吹来,吹得那些早黄的槐树叶子,如黄色的蝴蝶一般,飘飘扬扬落下。
衬着他身后半下午时分有些寂静的街道,倒有那么几分悠远的意境。
她先注意到这景,接着才注意到了人。
半年不见,他脸上的青涩急剧地退去,清瘦的脸庞显露出些微的棱角,也不知道是年纪渐大,还是生活环境从前不同,眼睛似乎有些内涵,当然也添了几分距离感。总之看起来深幽幽的,和从前的随和有些不大一样了。
再衬着他这身有些清冷的青色衣衫,那距离感自然又远了几分。
沈乐妍愣怔了一下,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朝他如常笑道,“元哥儿来了?”
李稹元没想到会在李家的院子里看到,很是惊讶,直到沈乐妍和他打招呼,方回神,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上下打量她,笑容中带着一种对小孩子的赞许,“半年不见,长高了。”
“是啊。老天是公平的,不能只兴你一个人长个子。”沈乐妍如常笑道,然后朝他摆摆手,“你快去吧,李家叔祖母在家呢。”
说罢抬腿要走。
这样坦**且没有一丝特别的亲近之感,浅淡地如同点头之交的神态,让李稹元微微有些诧异,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和沈家人那些亲密无间的岁月,似乎早就远得瞧不见抓不住了。
追着她的身影,张嘴就问,“才刚你笑什么?”又问,“你何时和我叔祖母家这样亲近了?”
沈乐妍只得又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