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柏归来的夜里,下起了连绵秋雨。
一家人自己然要挪到屋中用饭。可以说,靠山村这边,除了隆冬时节在屋里吃饭,春夏秋三季,都是在院子里吃饭。
习惯了外头的阔朗舒畅,乍然搬到屋里,怎一个气闷了得。
陆氏瞅着外头的连绵秋雨微叹,“这场雨一下,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与麦收前后下雨一样,每年秋上总会有一场连绵阴雨,有时是赶在刚入秋的时候,有时则是赶到秋收时分。
总之这场雨自来是一下至少小半月的。
因为下雨,沈老二家才刚动工垒了不到三尺高的屋子,自然也停了工。
沈老二先是叹了一声,接着说,“现在下了,收秋的时候,总是好天。”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事。说过这话,陆氏就把注意力放到大儿子身上,笑,“没想到我们柏哥儿也能挣钱了。”
沈乐柏这一个月都在大王村做活。他如今还算是半工半学徒,一日只有十文的工钱,主家管饭。
原回来的时候,他握着三百文钱还欢喜得不行,回到家又见妹妹捣鼓新东西,晓得将来到了往外卖的时候,一笔货物出手,不知道要顶他几个三百文。
被压得太过郁闷,到现在都不开怀。
闻言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气哼哼地斜了沈乐妍一眼。
陆氏就笑了,嗔他,“你也够了啊。摆那脸摆了一天一夜了。”
沈乐柏无奈笑道,“还不是妹妹。”顿下他瞅着陆氏和沈老二道,“怪不道小栋说你们咋没把他也生成妍丫头那脑瓜子,现在就连我,也想怪爹娘呢。”
沈乐妍就笑说,“我也不比你的脑瓜子好使到哪儿去啊。”顿了顿她又得意指自己的脑袋说,“我只是会举一反三而已。”
沈乐柏哼哼,“才学了几天字,就知道啥是举一反三了。”
沈乐妍想了想,进了屋子,拿出自己昨儿没事捣鼓的一个布做的小鱼。里头用棉花塞得鼓鼓的,举着让沈乐柏看,“你看到这个,想到了什么?”
沈乐柏莫名,“能想到什么?”顿了下他无语,“要我再夸你心灵手巧吗?”
沈乐妍就笑了,“才不是。”顿了下她正色说道,“你看,我想做针线,想到了鱼。就把它做成了布制的小玩艺儿。而你的本等是木匠,看见了什么东西,你得往自己的本等上靠。”
沈乐柏还是莫名,“怎么往我的本等上靠?难不成,我也要用木头做个鱼?”
沈乐妍就笑了,“对呀!要不然,外头那些好看有趣儿的木雕小物件儿是从哪来的?”
沈乐柏不免愣了,盯着那个胖呼呼的布做小鱼思量了一会子,恍然地看向陆氏和沈老二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学木匠,自然也学了简单的雕刻。只不过,往常只雕那些镶嵌在家什上的花啊草的,又或者富贵吉祥的图案,着实没想过自己的手艺还可以做这种东西。
沈乐妍接着又进屋取了一个给小乐栋做到一半儿,布艺的微型《三字经》挂件儿。是个小书本模样,不但书侧做成立体状的,书封面还用简单的轮廓绣,绣上了《三字经》三个字。再让沈乐柏瞧,“你看这个,这是小栋看见那小鱼喜欢,非让我做一个给他,我是想着他是个男娃儿,又在上学,干脆做一个这样让他挂着。你一样也可以做成小木雕,这角落里打上孔,穿上绳子,人家买回挂在哪里,也算是个新奇的小玩艺。”
沈乐柏很惊讶。惊讶得不止是妹妹的话,而是她从常见的书本,竟然能想到用布做成这样可爱的小物件儿。由此推演开来,岂不是平常所看所见,都能做这样?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举一反三啊?”瞬间通透的沈乐柏惊喜地站起来,笑看着妹妹。
“是啊。”沈乐妍一笑,去扒了针线箩筐,继续做那小书本,“趁着下雨你们也不能做工,哥哥赶快去用工吧,若到了中秋,你能做出一些小物件来,我帮你去镇上摆摊卖。”
沈乐柏连话都顾不得说,抬脚就急匆匆地往东屋去了。
沈乐妍暗舒一口气,终于不用看他那幽怨的脸了。遂坐到窗前,借着光亮,听着雨声安心做针线。
做完了针线,又铺了纸磨了墨,开始苦逼的练大字。
沈乐妍从前的字是极不错的,后来虽然专业不好,工作不行,但凡见过她的字人,都要夸一句好字。
她深知,能写一笔好字,确实也是能给人增辉,自己看着也赏心悦目的事。
是以,虽然是李老太爷硬压下来的,她还是很认真很用心,每天描上两张大字,且并不赶工胡乱应付。
因为下雨,陆氏在家操持饭食,她把新品试验出来之后,一时下也不想动别的。除了练字就是看书。
从前看书,皆是为了应付,此番静下心来,听着雨声,缓慢的翻着,偶尔也会看到诸如“金城汤池,谓城池之巩固”“砺山带河,乃封建之誓盟”之类,也会稍稍深入想像一下这个世界的面貌,进而深入地想像一样这个世界的风骨。
渐渐的,这并没有丁点儿故事性可言的书,到也看出点趣味来。
这日午饭后,细雨停了又下,给沈老二家造屋的营造班主冒雨来了。沈老二和陆氏夫妻俩才刚趁着雨停去田里做了一点子活计,突见他来,十分的讶异,忙迎进屋里问,“大雨天的,有啥事么?”
这人是邻村的,离靠山村还有四五里的路途呢,要没啥急事,不可能这会子跑来。
他先是笑,“倒也没啥急事。”顿了下又说,“就来你们村有事儿,顺道来问问,你们买了多少砖?”
沈老莫名地道,“买了四万块,不够吗?”
这人就舒了口气,笑道,“看着那一堆儿比旁家的小些,还以为你们没买够,怕到时候缺数,要是有四万块,应该是够了的。”
冒着细雨来二儿子家散心的老沈头背着双手,一脚踏进二儿子家的院子,正正好听到这对话,脚步猛地一顿,原还自得的神色,猛地一凛,飞快转身,闷着头地往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