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过两天,早饭后,沈乐妍正在坊子边上看那些营造班的汉子活泥,挑水洇青砖,远远见一辆红漆轿子车从坑边小道往老大家而去,就晓得可能是夏氏来了。

便回家告诉了陆氏。

陆氏道,“她即然来了,就等消息吧。要让咱们去看看她,你爷爷也要叫上咱们家,就给她添两样补身子的东西。”

这小产却和最初怀了娃子要送礼不一样,这是她身子着着实实受了亏,自然该出。

沈老大自从上回叫老沈头叫去说了一番期盼又担忧的话,还是有所触动的。早先他自己都没觉察,原来自家的日子已经在不知不觉过成这样了。

他六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生死不明,一个虽然老实,却不大肯往这边来了,至于瑶丫头……

他虽然到现在都不认为他办的那件事是错的,到底,她出嫁没乐响,怀了孩子不能跟着大肆欢喜,也觉得别扭。

以是自从那日起,倒也掬着马氏,连带家里的三个孩子认真地锄草收拾家里田里。

马氏虽然不满丈夫突然又要操持那些琐琐碎碎的东西,到底她也居家过过日子,且又因沈乐瑶的事儿,在老沈头面前闹了个没脸。在老二家的哭闹也叫人家传了出去,她再想去找人说沈乐瑶如何,大家都不耐烦听了,索性也不去外头逛了,倒也收了几天的心。

唯有沈乐材沈乐文沈乐秀姊妹仨,自打沈乐瑶嫁了后,沈老大和马氏天天的闲逛,他们三个也跟着闲。闲了几个月,心早野了,突然要掬在家里,都有些收不住。

夏氏到时,沈老大正压着三小子沈乐材往田里铲草,沈乐材却是不情愿,正在那里辩着,“要铲草,你们去铲,我去二叔那里做工,一天也能挣个二十来文呢,不比铲草强?”

要说,他说的也是个道理。只是沈老大气他不听话,怕再和头两个儿子一样,脱了鞋要打他,夏氏进了院子。

沈老大再不防她突然会回来,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忙向厨房叫马氏,“瑶儿娘,元哥儿他娘来了。”

正气哼哼闷头涮锅的马氏,喜的抓着湿哒哒的炊帚就跑了出来,欢喜地问夏氏,“元哥儿她娘,你这会子来,可是找我们有啥事儿吗?”

她心里是想着,夏氏一直说韩老太太那样看重女儿,如今她有了身子,必定会开口叫沈家人进府去见见她。

夏氏却是如常淡笑,指了指堂屋说,“咱们屋里说话儿。”

因她话头亲昵,神色也如常,马氏根本没瞧出异样,扔了炊帚,解下围裙,欢喜地领着夏氏往屋里走。

沈乐文和沈乐秀姐妹俩就高兴了,夏氏来自家一准儿是好事啊,大姐有好事,她们就不用再天天做活了。

也高兴地往屋挤。

才进了屋,夏氏就朝小姐妹俩笑,“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你爹娘有正事儿说。”

仍然是个软和的话头,小姐妹俩也没多想,反而欢欢喜喜地出了屋子,忍不住出去找人显摆。才刚出了巷子,正看见沈乐妍敦促着沈乐萍沈乐梅去学堂。

春燕春妮姐妹俩有些羡慕地看着沈乐萍和沈乐梅,不依地和沈乐妍说,“妍丫头,你也和你师傅说说,让我们也去上学嘛。”

因为李老太爷当街说出什么亲传弟子,然后大家自此都说他是沈乐妍的师傅。

对此沈乐妍表示,你们想怎么称呼怎么称呼。

然后歉意地朝春燕春妮道,“不是我没提,我提了,他不肯应承。”

这话不是实话,沈乐妍说得就有些心虚。事实是,李老太爷说,可以收春燕春妮,但每收一个人,沈乐妍要读他指定的三本书。

沈乐妍是真没时间,可是她不应,李老太爷就不肯松口。

所以,她只得撒谎了。

看着春燕春妮失望的神色,沈乐妍决定抽个空子,去应了李老太爷的要求,大不了,她晚上读吧。反正有句老话不也说“艺多不压身”。

便又和她们说道,“你们别着急,等我再和他说说。”

春燕春妮就高兴起来,“人家都说,你师傅夸你是投错了胎的文曲星下凡呢,可喜欢你了,你一说,他一准儿应。”

沈乐妍就喷笑,也是,她是要穿成男娃儿,从小苦读,说不定真的能考个功名回来。毕竟有十多年应试经验,再兼理解力也比小孩子强,再加上自律苦读,她又不算笨。

“好好好。我记下了,等我得了空子再去和他说啊。”沈乐妍说着,朝沈乐萍两个摆手,“快去吧,你们没看春燕春妮想去都去不成呢。”

这小姐妹俩是见她突然不读了,觉得不习惯,磨着她,也让她去。正说着,那边沈乐怡背着小书包走到大坑沿那里大声招呼她们。

沈乐萍和沈乐梅这才应和了一声,带着小乐栋飞快下了坑。

春燕看着那四个,个个背着小书包,极神气的样子,就不依的跟着沈乐妍往家走,再磨沈乐妍。

春燕春妮往常也算是沈乐文姐妹俩能说得上话的,这会儿,见她们两个只理沈乐妍,不理会自家。

沈乐秀就朝春妮大声喊,“春妮你来,我告诉你,才刚夏婶子又来我们家了,说是我大姐那里又有好事儿。”

春妮就有些期盼地看着她姐姐春燕和沈乐妍。

沈乐妍往那边的小姐妹两个投去复杂一瞥,朝春妮说,“你想去就去啊,看着我干什么?”

春妮飞快地朝沈乐秀两个跑去。

沈乐秀是个小孩子的显摆心理,故意带着春妮往家走,边走边说,“夏婶子还给我们带了许多好东西呢,你来,我叫你看。”

两人边说话,边回了家。

沈老大家的堂屋里,夏氏绕话绕了好一个大圈子,这才缓缓和沈老大夫妻俩说了实情。

沈老大早先见她一味的说些旁的闲话,绝口不提女儿,心里就打鼓,突听这话,“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喊道,“什么时候的事儿?”那他们盼的长长远远的富贵岂不是就落空了?

夏氏道,“就昨儿。”说着她一叹,“虽然是她自己不小心,你们也别太难过了。总归她还年轻,老太太又看重,这事出了后,老太太和二太太都赏了不少的好东西宽慰她。药也是上好的药,等调理个三月半载的,儿子女儿都会有的。”

马氏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儿,呆了半天,忙问,“那我们能去看看她不能?”

夏氏断然道,“老太太发话了,要她静养。你们暂时还是别去了。”见两人神色呆呆的,夏氏便笑,“不过是小产罢了,又不是大症候,瑶丫头又年轻,你们怎么摆出这么个神色?”

她一笑,马氏和沈老大心头就觉松快不少,马氏就哀求道,“李家妹子,眼下俺们也只有靠你了,你帮俺们从中通融一下,叫俺们见瑶丫头一面,咋样?”

夏氏微默了下,和缓着神色劝道,“要见也不能现在见,她身子虚着呢。等我回去禀了老太太,老太太若是吐了口,我使人来知会你们。”

马氏和沈老大大喜。

沈乐秀和春妮进院时,正听见沈老大那句又惊又怒的问话声,两人吓了一跳,也好奇,绕到窗下去听话。把夏氏这话听了一丝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