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吵起来了?”于春芳听到声音从后面跑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双眼睛在艾月和艾树东之间逡巡。

艾树东没吭声。他收回视线,看了眼手机直播间,发现多了一个观众后,脸上的怒气在一瞬间就收敛起来,他对着镜头笑,褶皱在他脸上堆积,皱巴巴的,手里的泥人也拿了起来,他对着镜头开始说话。

“这是泥塑,武汉黄陂的一种民间手艺,也是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我现在捏的是我现在正在创作的《十二生肖》系列,这个是今年的属相兔子……”

艾月没动,也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着艾树东,看着刚刚还对她动怒的人,这会儿却谄媚地对着手机屏幕,温声和气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见两人没吵了,于春芳又去厨房做饭了。

艾月站了会儿,从手机后面绕过去,径直上了楼梯去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没一会儿,于春芳叫吃饭。

她在**趴了会儿,不想起来,但还是爬了起来走下楼去。

厨房在后面,折叠的小方桌上,两菜一汤,只有于春芳一人。

“你爸要播到十点钟,这会儿你叫他他肯定不会吃的,你先吃吧,我给他热着,一会儿跟他弄完了再吃。”于春芳说。

艾月端起碗筷。她看着碗里的米饭,静了会儿,味同嚼蜡地开始吃了起来。

吃完她没去看艾树东,洗完澡她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她再三挣扎,打开手机上的短视频软件,开始查找附近的直播。

艾树东的直播间很好找,“黄陂泥塑传承人艾树东”清楚明白。艾月没有直接点进去,她回到设置页面换了个名字后才重新进入直播间。

只有一个观众。

对。

就是她,艾月。

见到有观众进来,原本安静的直播间又响起了艾树东娓娓道来的声音。收音其实很不好,他距离手机有些距离,收录到直播间里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其中还混杂着门外路过的货车喇叭声,导致他的声音越发的不清晰。

十点过了。

按照于春芳的说法,这个时候他应该下播然后去吃饭了,但直播间里,艾树东不时的看一下镜头,大概是在确认唯一的观众是不是还在。

艾月说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绪。她给艾树东打赏了一个最便宜的礼物,一颗“爱心”,大概几毛钱。

屏幕里艾树东愣了下,喜色本能地带动他面部的肌肉,那张严肃的脸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谢谢谢谢!”艾树东有些语无伦次,“你应该是喜欢这个泥塑的吧,你,我,我这里有很多泥塑作品,你有没有喜欢的,我,我送你!”

手机晃了下,艾月看着原本固定的镜头开始四处晃动,对准的都是他身后的那些泥塑作品。

艾树东嘴里还不停的说着,“你看看,很多,你有没有喜欢的,我可以送你,不要钱的。”

大概是怕观众以为他要收钱,他重复了好几次,“真的,不要钱,我送给你。”

艾月有点呼吸不过来。

不过是送了一个几毛钱的小礼物,他的反应夸张到她觉得太过离谱。

没等到观众的回应,艾树东脸上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兴奋渐渐褪去,有些局促,那张脸又开始皱巴巴的,跟路边的任何一个同龄人没什么不同。

他坐了回去,唯一的观众还在。人家没走,他就不能停,他要继续讲。

“不喜欢也没关系,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捏一个,你属相什么的?我可以给你捏个。”

艾月打了两个字——不用。她甚至不等艾树东有任何反应,就点上屏幕右上角的叉叉退出了直播间。

房间里很安静。

艾月没开灯,她将手机丢在一边后,唯一的光源也灭了,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最后眼睛一闭,不理不问不说不想。

光源灭了,艾树东眼里的光也灭了。直播间的观众数从1变成了0,他看着屏幕上冷淡的“不用”两个字,满腔的热情突然被封住了出口,他静坐在那突然就没了声。

直播间没关,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捏了一半的兔子已然成型,只需要拿着雕塑笔再进行一些修整,一只兔子就能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他的手中,不着色彩,却依然能栩栩如生。

于春芳在后院喊他吃饭。喊了好几声都没动。于春芳走过来,就见他在手机前发愣。

“老艾?”于春芳皱眉,“这都十点多了,你赶快吃饭,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你吃完了我还得洗碗。”

艾树东看向她。

于春芳皱眉刚准备催促,就听他说,“刚刚有人给我送了个小礼物。”

“哟,有礼物啊,多少钱?”于春芳有些意外。

“我说我送个泥塑给他,他说不用,然后就退了。”艾树东舔了舔唇,将手里的半成品放好后,伸手抹了把嘴,“不要就不要吧,我自己留着。”

他把直播关了,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转身去了后院。

于春芳好几次想说话,但看着他情绪低沉的样子,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结婚几十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

说直白点,就是热脸又贴了冷屁股,他自己在生闷气。

从知道可以直播,到认真考虑直播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她虽然没问,但也知道,直播间里的观众数少得可怜,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匆匆瞥上一眼,甚至不等艾树东一句话说完,就已经退了出去。

这情况已经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是在直播结束后,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走到后院去抽上两根烟。

但第二天又继续。周而复始。

“你不吃那我就收了。”于春芳朝他喊了声,将菜都收回厨房去后,又不忍心,站在厨房门口说,“说明还是有效果的,这么久,你好歹收到礼物了,还是有人喜欢的。”

艾树东默默地抽烟。

他抬头看了眼上面,二楼艾月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将手里的烟摁灭后,他看向于春芳,“不治了,明天去办出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