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中的自己,晚辞从心底涌上一种酸涩感。
三天前,她知道了关于青辞的一切,叶雷答应过她,今天就会带她去见青辞。隔了十八年的光阴她才等来这场迟到的见面,她却不知,见面后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挪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梯,月姨见到她的打扮,吓了一大跳:“晚辞你这是干什么,你……不会穿成这样出门吧?”
“是的,”晚辞的笑容夹杂着悲凉。
“可是你……”
月姨似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见晚辞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只好把话都咽了下去。她今天难得早起,没想到看见晚辞穿成这样。而她不知道,晚辞之所以也起这么早,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样子。
晚辞走到大门口,叶雷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司机打开车门,叶雷见到晚辞,眉头一皱,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上车吧。”他的声音中包含了复杂的情绪。此刻的他在晚辞眼中再也不是在权力中心运筹帷幄的政客,而是一个普通的垂暮老人。
叶雷叹了一口气:“是我没照顾好青辞,我愧对你妈妈。”
“谁也不想这样。我相信妈妈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哪怕能少一分痛苦,那也是好的。”
“那么你呢,你觉得外公做得对吗?”
晚辞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管叶雷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叶雪愫和青辞终究会离开。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帮打开车门。
晚辞搀扶叶雷下了车,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她虽然性子倔,人前总是伪装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很软弱。站在青辞的坟前,她泣不成声,只是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叶氏青辞之墓。
“姐姐……”
青辞死的时候只有五岁,她比叶雪愫更早离开。叶雷说,青辞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很严重的病,从生到死她都没离开过床一步。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也正是因为生来就带着重病,青辞一出生就被叶雷抱走了。
晚辞不解:“叶氏青辞之墓?”
“是,青辞姓叶。”叶雷说,“本来我想瞒着你妈妈,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我就没有让她受过任何伤害。嫁给你爸爸,她活得已经够累了,我不想让她再承受失去女儿的痛。”
“所以外公你才会把青辞抱走,让她留在叶家。但是没想到,还是被妈妈发现了?”
“让青辞姓叶,是你妈妈的意思。只有这一次她是自私的,她说青辞只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和玉家没有任何关系,青辞应该留在叶家,跟着她姓叶。”
晚辞默然。她没有告诉叶雷,叶雪愫这不是自私,而是因为她爱玉正扬。正如叶雷不想让叶雪愫承受失去女儿的痛,叶雪愫也是一样的,毕竟青辞是他们共同的女儿。
叶雪愫直到死都不知道青辞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了。叶雷告诉叶雪愫,青辞有很严重的病,却瞒了另一个事实:青辞刚出生就被医生断定活不过六岁。青辞死的时候,叶雷骗了叶雪愫,说他把青辞送到国外去治病了。
叶雪愫在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她放心不下晚辞,放心不下玉正扬,但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青辞。所以她留了信给晚辞,让她长大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姐姐。
颜婆婆说她不知道叶雪愫指的适当的时候是何时,看了信之后,晚辞猜测,应该就是叶雷离开的时候。叶雪愫不愿让玉正扬知道青辞的事,所以叶雷故去以后,青辞唯一的依靠就只有她这个妹妹了。
她平静地对叶雷说:“妈妈和青辞离开这么多年了,你就别再怨我爸爸了,他的痛苦其实不比我们的少。就当为了妈妈,你原谅他吧。”
“晚辞,你还太小,有很多事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些话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你知道他为什么冷落你妈妈这么多年吗?因为那时他迷恋上了一个叫苏盈盈的舞女,为了那个低贱的女人,他在新婚当晚丢下你妈妈跑到大上海歌舞厅一夜未归。我是不想让家丑外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以为时间长了他会收敛一些。早知如此,我是死也不会把雪愫嫁给她的。”
叶雷的话并没有令晚辞感到惊讶,她知道父亲年轻的时候风流滥情,身边不乏各种各样的女人。对她来说,只要他是真心爱自己的母亲,他所有的错她都可以原谅。
但叶雷和晚辞不一样,让他放下对玉正扬的成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起风了。晚辞瑟缩着,凉意沿着她的小腿往上蔓延。她今天穿得很单薄,仅一件纯黑色的旗袍。为了祭奠青辞,三天前她特意去裁缝店定做的。
以前纪泽宇经常让晚辞穿旗袍,但穿习惯洋装的她并不像其他女子一样钟情于这样的装扮。就像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她第一次穿旗袍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叶雷抚摸着晚辞的头:“孩子,这里有点凉,我们回去吧。”
“外公,我先跟你回去吧。我想换身衣服再回家。”
“也好。”
叶雷自然不会猜到,晚辞想跟着他回去,是因为她答应过纪泽宇要帮他拿那份名单。
到了叶公馆,晚辞陪叶雷在他的书房中下了几盘棋。叶雷从来不许别人进入他的书房,除了晚辞。小时候,叶雷总喜欢把她抱到他的膝盖上,读书给她听。他希望她可以在书香的熏陶下长成像叶雪愫一样知书达理的女孩。
在拿到名单的时候,晚辞犹豫了,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过把它放回去,外公疼她,信任她,而她却在他下楼见客人的时候偷偷窃取了他的机密文件,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可是考虑了很久,她还是塞回了衣服口袋。
晚辞走到大厅,叶雷正在和他的客人聊天。听到他们的谈话她才反应过来,过几天就是外公六十岁的生日了。
“晚辞,快来见过孙叔叔。”叶雷朝她招招手。
她笑着冲那个戴眼镜的西装男人叫了了声孙叔叔好。那人点点头,眉开眼笑的地对叶雷说:“这位就是玉家大小姐吧。像,实在是太像了,和雪愫简直是一个模子了刻出来的。”
晚辞微笑:“孙叔叔和外公慢慢聊,我先回家了,出门久了爸爸会担心的。”
“好的,我和你爸爸也是老朋友了,有空去玉家拜访。”
叶雷本想让司机送晚辞回去,她拒绝了。
天色尚早,她静静地沿着路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的汽车行人很多,声音也很嘈杂,周围的一切都如河水般安静地流淌着,只有她静止在自己的世界中。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熟悉,以前在慕尼黑,她最喜欢和苏凌之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在街上闲逛。她蓦地发觉,时间早已流逝,就像朝云化作暮雨,潇潇而下,在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愁绪。
今天的路似乎格外短,晚辞稍一走神,家里的大门就出现在她面前了。乐心兰在院子里散步,看见晚辞,她说了句“大小姐回来啦”,晚辞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她确实很不喜欢乐心兰,可乐心兰怎么说也是纪泽宇的母亲,做不到爱屋及乌,她只能尽量不起冲突。
“晚辞?”
晚辞回头,原来是玉正扬回来了。
玉正扬打量了她一遍,问:“去看你妈妈了?”
“啊?”
“早上我看见你穿了一身黑衣服出去,我叫了你几声,你没听见。”
“我昨晚梦见妈妈了,所以想去看看她。”一说谎,晚辞有些心慌。
玉正扬目光犀利:“是吗?”
晚辞一惊,正搅着衣服的手马上松开,藏在背后。
玉正扬已经看出了她在说谎,他轻轻拍了拍晚辞的肩膀:“你出门不久我就去了你妈妈的墓地,我没有看见你。”
“我……”晚辞语塞,期期艾艾了半天没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玉正扬没有追问下去,他回头对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乐心兰说:“你去厨房让张妈给晚辞熬一碗燕窝。”
乐心兰愣了一下,扭着身子走开了。
晚辞看得出,玉正扬是刻意把乐心兰支开的。她以为父亲有话想对她说,等来的却只是一句安慰的话。
“你脸色不太好,回房休息去吧。”
“爸爸……”
“去吧。”
晚辞惶惶不安。玉正扬识破了我的谎言,幸亏他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晚辞听见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很寂寞,她想起今天不用上课,那苏凌之应该就在房间里,她很想找人说说话。昔日她们有秘密从不会隐瞒彼此,青辞的事她也没打算要瞒着。
她在苏凌之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敲了敲门,可是好久都没反应。她想了想觉得奇怪,进大门的时候她问过李叔,他说没看见苏凌之出去。她正疑惑苏凌之去哪儿了,只听房间里有声音。
“凌之,凌之……”她又敲了敲门,却没人回答。
她更奇怪了,抱着试试的心态拧开了门把,没想到门没有锁。只是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后悔了。她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仅仅是那样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眼睛却一动不动地定格在眼前那一点。
就在晚辞几乎就要疯掉的时候,**那对缠绵正欢的人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苏凌之从被子里探出头,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而晚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旁边那个人的身上。那个曾信誓旦旦说过喜欢她,会照顾她一辈子的人,此刻正赤身**躺在她妹妹的**。她以为我会心痛,可是她发现,她的心已经麻木得连什么是痛都不知道了。
“姐……”苏凌之怯懦地喊了一声。
晚辞冷笑:“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
“姐,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你,”苏凌之拉起被子掩着胸口,“可我比你更爱他,你要怪我我也认了。”
纪泽宇眼神涣散,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晚辞……”他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你们无耻!”晚辞狠狠关上门。
泪水就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死命忍着。她才是玉家唯一的少主人,她不能就这样被打倒。决不能!
她一转身,小桃目瞪口呆地站在她的面前:“小姐,电电电电……电话,有,有你的电话。”
“说我不在!”
“小姐……”
“别说了。”
小桃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地跟在晚辞身后。她们才走了几步,房内传来一声扇耳光的声音。小桃想提醒晚辞,可晚辞根本没有要回去看的意思。
房内,苏凌之捂着被打肿的脸,眼中却是恶毒的笑意:“纪泽宇,你为了她打我?哈哈,没关系,这一巴掌我迟早会在她身上加倍讨回来。”
她笑得很恣意,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拥有了最极致的快感。
纪泽宇迅速穿好衣服,语气冷得吓人:“你给我的茶里面加了什么?”
“能让你对我产生欲望的东西啊。”苏凌之笑得很疯狂,“春宵一刻,纪大少爷可满意?”
“何必自甘下贱。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左右我?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是下贱,那么你呢?你以为你现在去解释还有用?”
是的,没有用。他太了解晚辞了,她是个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他气上心来,伸手拂去桌上的杯子,杯子应声而碎。
苏凌之见他生气,更开心了:“玉晚辞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晚啦,哈哈哈。”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笔交易。”
“没错,这就是一笔交易,交易的意思你难道不理解吗?你想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这跟晚辞有什么关系?你伤害了齐远还不够?还要把她牵扯进来?”
“因为我恨她。”苏凌之咬牙,“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拉她陪葬。”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纪泽宇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