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杉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温暖的水柔柔地包裹着她,就像儿时母亲的拥抱。
她在里面滴了精油:两滴苦橙叶、三滴玫瑰天竺葵,据说这个配方最能松弛舒缓。
可惜她一直意难平。
水渐渐凉了,她擦干身体,披上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涂保养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小一张巴掌脸,皮肤白皙光洁,乌黑的头发和眉毛,嫣红的唇。
她情不自禁地摸摸眼角,还好,细纹不明显。
年少不懂事时她常觉得过了三十岁的女人统统都是欧巴桑,不配拥有人生,只能带孩子洗衣做饭拖地板,可苍天可曾饶过谁,转眼自己也到这个岁数了
她从不怕老的,又不靠颜值吃饭,可刚那个年轻女子随口说的一句话却像根刺,狠狠地扎到她的心里,有种尖锐的疼痛,一直痛到骨髓里。
所以她才会条件反射般地反唇相讥吧!其实话一脱口她就后悔了——太掉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又是什么样的人? 何必和她逞口舌之快,赢了也一样丢人。
她盯着镜子,突然想明白了:是,她并不怕老,她怕的是这个年纪的自己两手空空,没有和年纪相配的生活。
她像无根的芦苇,轻飘飘地在池塘上空随风飞来飞去,没有任何方向,低头一看,胸膛里也空空的——心早就不见了。
至于周刑,她又何必在乎他怎么看自己呢?不过是个无聊的人撩逗了自己几下而已,自己好歹也算是越过山跨过海的人,要是真当真了才算输了!
再说了,他那样复杂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琳琳圆圆小姑姑的什么的,听那话音就是女人堆里滚出来了的,也就是没见过自己这种类型的,图个新鲜罢了!
林南杉狠狠地从瓶子里挖了一块面膜,厚厚地涂在脸上,堵在喉咙的一口气慢慢顺了,这样也好,桥归桥,路归路!
手机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真不经念叨,是周刑。
阴魂不散。
她毫不客气地按掉,电话又响,她又按掉,再响,两个人仿佛隔着电话较劲一般。
林南杉烦不胜烦,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瞬间又搅起了涟漪。
她干脆起身把手机电源关了,远远地往**一抛,这下耳根清净了。
可惜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没一会儿,院子那里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隐约还有人叫她的名字,是周刑。
林南杉赶紧把灯关了缩到被窝里,房间暗了,院子那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敲门声又擂鼓般地响了起来,惊天动地,似乎要把门拆掉一样。
周刑扯着喉咙喊:林南杉,开门,我知道你没睡,我说句话就走。
林南杉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钟,再这样闹下去,恐怕整个小区的人都别想睡了。
她踢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隔着门小声地呵斥他:别闹了,你不休息别人还要休息,有话明天再说。
周刑:等不到明天,你再不开,老子把门踹了!
气急败坏的样子。
林南杉把门开了个小缝,探出个脑袋,冷冷地说:说吧,说完快走!
周刑原本急火攻心,可一看到她那张晶莹的面孔所有的愤怒瞬间就熄灭了。
她用身子堵着门,分明防自己如防贼。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她身后叫道:那黑乎乎的是什么?
趁着林南杉分神,他把门一推就从她身边挤了进来。
他熟门熟路,大大咧咧地往葡萄架的躺椅上一躺,说:这才是说话的地儿嘛!
林南杉慢吞吞地在他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说:要不要再给你泡壶普洱?
周刑噗嗤笑了,说:免了,怕你下毒!
之前的坏脾气已经**然无存。
林南杉**了两下鼻子,说:你喝酒了?
周刑用手覆盖着额头,悠悠地说:不喝两杯怎么敢厚着脸皮来?我告诉你,女人不能太厉害,男人会敬而远之的。
林南杉勾勾嘴角:那你还来?
周刑长长地叹口气,说:没办法,我大概是鬼迷了心窍!
声音无奈中掺杂着痛楚,仿佛还有一丝隐约的愉悦。
林南杉心一颤,抬眼去看他,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视线在夜空中无声地撞到了一起。
那晚的月亮很好,月光如水,流光徘徊,透过葡萄架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斑斑驳驳,勾勒出他硬朗的五官,一双眼睛却亮若寒星,灼灼地看着自己,里面似乎藏着晦涩涌动的情意。
那是陷入爱情当中的男人才有的眼神,惊心动魄,直击林南杉的心脏。
她傻傻地看着他,也许是夜晚让她的心变得柔软,也许是月色太温柔,也许他的眼神太震撼太蛊惑,也许是他的酒意把她染醉了,她待在那里,像入定了一样,心潮乱涌,有点苦又有点甜。
周围万籁俱寂,连啾啾虫鸣都消失了,一切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刑的脸越靠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又浓又密,微微颤动,乌黑的瞳仁里印着一个小小的她。
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两张寂寞的唇终于迫不及待地吻在了一起,带起一溜电光火花。
林南杉突然有了片刻的清醒,她抓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软绵绵地抗议,说:不要!
声音又嗲又哑,分明是在无声地邀约。
周刑不作声,突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作势往屋里走,林南杉终于知道着急了,在他怀里挣扎:不行,不行!
周刑眉毛一挑,说:你要在院子我也无所谓,那里刚好有个躺椅。
林南杉立刻停止了动作,乖乖地倚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像只温顺的小猫咪。
房间里的灯开了,很快又关了,月亮有些害羞了,偷偷地躲到云彩后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第二天一大早,周刑就醒了,窗外的清光透了进来,葡萄架上落了两只鸟,歌声婉转。
他支着头看林南杉。
她还在梦里,乌黑的头发铺满了枕头,呼吸匀称,面容恬静,可能是因为没有化妆,看上去格外稚气,简直就像个小女生。
他忍不住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南杉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了周刑凝视她的眼睛——里面的冰霜早已融化,化作了脉脉深情。
她迷瞪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周刑低低地笑,连人带被子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早上好啊!
林南杉懒洋洋地靠在他的怀里,浑身软绵绵的,简直没有一点力气。
她嘟哝了一句:早上好!
周刑又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磨蹭,又说:你这张床太软了,睡得我晕晕腾腾的。
有点撒娇的意思。
林南杉闭着眼睛装死,周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得帮我准备一双拖鞋,毛巾牙刷,最好再放两件换洗衣服……
林南杉身体一震,动了动想起来,周刑却不放人,一收胳膊反把她搂得更紧,又忍不住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
他说:不然去我那里也行,我那儿就是简陋了一点,怕你看不上眼。不过没关系,你可以重新布置一下,我正求之不得。
林南杉说:我……
周刑截住她的话:我姐姐马上要回国,到时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微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要变成两个 了!
林南杉叫了他一声:周刑,我……
周刑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她的唇上,不许她说话。
他兴致正高:你想不想出国玩几天?我爸妈一直让我过去看看,我一次都没去,要不我挪出点时间咱们去一趟,顺便把周边几个国家都转转……
林南杉把他的手扒拉开,神情古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得对你负责嘛!”周刑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啄了一下,又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反复揉捏,觉得她无处不好,无处不可爱。
他又说:或者你想结婚吗?
林南杉一激灵,说:不不不,我没有这打算!
她刚从火坑里爬出来再跳进去,失心疯?
周刑毫不介意:也好,你可以再了解下我这个人,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咱谈的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是耍流氓。
他笑意盈盈,林南杉顿时觉得下面的话有点难以出口。
她期期艾艾地说: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其实跟着感觉走就好了,不用考虑这么多!
周刑听着这话头不对,把她的脸板过来对着自己,目光探究:你什么意思?
喉咙不由地发紧。
林南杉转开视线,抓起一件衣服,边穿边说:彩云易散琉璃脆,人间好物不牢靠,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必弄得锣鼓喧天,到时候不好收场,为难的还不是自己?
周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生硬地说:你说清楚一点!
林南杉站在床边,附身看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光流动,她说:周刑,我们会是一对好情侣,至少目前会。但我不想骗你,我这辈子不打算再结婚,也不会要孩子,如果你和我想法不一样,就趁早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周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他勉强定定神,说:为什么,我配不上你吗?
林南杉:不,是我的原因。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也没有重建家庭的勇气,更不想生孩子。一辈子太长,变数太多,其实,像咱们这样轻松自在的不好吗?
一股莫名的怒气慢慢从周刑体内席卷而上,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古怪地一笑,说:所以呢?我算是你的秘密情人?还是你寂寞时的玩伴?
林南杉耸耸肩,说: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大家合则聚,不合则散,彼此都方便。
周刑如兜头一桶冰水,瞬间清醒了。
他一声不响地起床,边走边捡起地上扔的衣服,一一穿了起来。
他虽不说话,但生硬的动作和紧绷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一会儿他就穿戴齐整,脸上挂着冰霜,转眼又变成了以前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说:你也不用侮辱我,昨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一摔门就出去了!
林南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昨天他开车扬尘而去只是一次离开,而现在应该是永别了。
说到底,他是个骄傲的男人,和她一样,爱自己永远比爱别人更多。
周刑发了狠,自此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房子那么多,不一定非要回来找不自在。
林南杉暗暗叹气,想想以前,原来世间并没有那么多巧遇,不过是有心人有心的安排而已。
挺长一段时间了,她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和以前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