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杉只是简单洗漱了下,还蓬着头,随随便便穿了件睡衣,却突然庄重矜贵起来,她伸手,说:林南杉,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桂圆老公迟疑了一下,伸手与她握了一下,说:你好,我叫孙翔。

林南杉做了请的手势,说:介意我先和你聊两句吗?

他们在桌子两边坐下,林南杉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和桂圆离婚?

孙翔叹气:那只是昨天吵架时的一时气话,唉,生了孩子后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南杉:孙翔,你得把手上的事放一放,带她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孙翔在脸上胡**了一把:她不肯,死活不去。

林南杉:她已经同意了。

孙翔一愣:她这么听你的?那就太好了,麻烦你多开导开导她,她一见我就找茬吵架。

林南杉正色道:她目前的状况不是朋友劝解一下就能走出来的,是,这会儿她心情还行,但肯定会反复,需要专业的治疗,也得坚持吃药。

孙翔心烦意乱:别的女人都生孩子,怎么偏偏就她……

林南杉把手指伸到嘴唇上嘘了一下,说:这话千万不要在桂圆前面提,每个人情况不同,其实每个产妇多少都会产后抑郁,只不过很多比较轻微,有的心智坚强点,有的老公细心呵护……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孙翔一碰到她的视线就低下了头,他不是不心虚。

林南杉看他,穿全套的阿迪,踩着最潮的球鞋,像刚从篮球场上退下来的大学生,至少要比桂圆年轻三到五岁。

选一个小若干岁数的人做丈夫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谈恋爱时固然甜蜜,但婚后开门七件事跟着而来,神仙眷属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变得伧俗起来。

林南杉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软肋,桂圆在感情方面缺乏安全感,荷尔蒙刚好把这些情绪放大了,她难以自控,相信我,每次和你闹时,她比你更痛苦!

孙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她醒了我就带她去医院。

林南杉心生欣慰,鼓励他:也不要太沮丧,就当这是上天给你们的一个考验,熬过去了,后面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不是说空话,这么长时间,她也是反复这么告诉自己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命运给你任何的安排都有它的寓意,顺境是奖励,逆境是磨炼,熬过去了就会更强大。

海棠听说这件事后唏嘘了半天,第二天就去桂圆家看她,桂圆自然不肯让她进门,她也不勉强,把带的礼品交给了保姆,过几天又拎着水果篮去。

连着好几次,桂圆终于开了门,却拿冷言冷语去刺她,海棠早有心理准备,浑不在意,只是一味地逗她的孩子。

说来也怪,桂圆的孩子喜欢海棠喜欢得不得了,一看到她就伸手要她抱,藕节似的小胖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拔都拔不下来,桂圆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有时候林南杉也一起去,她们在那里闹,她就在旁边微微笑,她想,这样多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腊月初八进年关了,家家户户在熬八宝粥,小区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空气里充斥着温暖的烟火气。

好久没消息的大姑打电话过来,非要和林南杉吃个饭。

林南杉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饭局,闭着眼睛她都能猜出来大姑想说什么,无非是先安慰她,试探着问问有没有复婚的可能,再顺便推荐下身边所谓的青年才俊。

在上海时,人情淡薄如纸,人与人之间客气而疏离。林南杉记得和裴少波分手后,手机里有几百个人的电话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那时心里不是不悲凉的。

回来后,家族庞大,亲戚众多,热热闹闹,咋咋呼呼,温暖之余,她又经常觉得吃不消,那些热情过度的黏糊糊的关怀让她条件反射般地抗拒。

这次大姑非常执着,挂了电话就向林南杉妈妈求助。

南杉妈妈劈头盖脸地骂了她一顿:咋地,现在翅膀硬了?忘记小时候大姑多疼你了?小时候你那些洋娃娃和绣花连衣裙全都是她买的,人要会感恩,你天天闲着,又不上班,她和你吃顿饭还要预约不成?

一番话说得林南杉坐立不安。

南杉妈妈又说:必须去,我已经和你大姑定下了!

林南杉唯唯诺诺,应下了。

大姑和她约在一家新开的绿茵阁西餐厅里,林南杉暗自嘀咕:大姑一大把年纪了,作风还是这么洋派。

村子拆迁前,南杉爸爸兄弟姐妹几个里,最有钱的就是大姑了。

大姑年轻时候长得漂亮,白皮肤,大高个,水汪汪的眼睛,厂里追她的人多了去,她选来选去,最后嫁给了厂长的儿子。

大姑父长得有点寒碜,又黑又瘦,眼睛一条线似的,可对大姑真心好。这么些年,他们生活中也不免有各种坎坷起伏,但大姑还是娇滴滴的,磨难是磨难,她是她。

现在大姑父子承父业,管着一个厂子,大姑一生衣食无忧,快六十的人了,还是养得白白嫩嫩的,每天不是琢磨着买包买衣服,就是烦恼是去香港还是欧洲游玩,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

大姑顾家,从年轻时候起就没少周济娘家,也特别偏爱南杉,这些南杉心里都明白。

大姑在门口等,远远看到林南杉就叫了起来:你这丫头,出个门咋都不知道捯饬捯饬?女人不穿裙子不穿高跟鞋还能叫女人吗?

林南杉看看大姑精心搭配的大衣连衣裙高跟鞋,又扫扫自己的阔腿运动裤和平底鞋,抿着嘴笑了。

她亲亲热热地挽住大姑的胳膊,说:又不是相亲,和自己亲大姑吃个饭讲究那么多干啥?

大姑身体一僵。

林南杉不干了,嚷嚷道:你不会真给我安排了相亲吧?

大姑讪讪一笑:就是见见朋友……

林南杉手一松,转身要走,大姑赶紧拉住她,说:臭丫头,可不敢把大姑晾在这儿,对方的大姨是你姑父的顶头上司,好不容易才约上的,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她眨着眼睛巴巴地看着她,林南杉知道她在装可怜,可还是心软了,她叹气:说吧,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呢?还是离婚带孩子呢?

大姑啐她:说什么呢?骂大姑呢?我能给我这么优秀的大侄女找这样式的?人家比你大两岁,事业有成,一表人才,未婚!

林南杉意外了: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拖到现在?别是有什么隐疾吧?

大姑急了,拍她一巴掌,说:快进去吧,啥毛病都没有,就是眼角太高,咱这地方没他看得上的女孩子。

林南杉被她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还不忘挣扎:我见一面就走了,就说两句话啊……

你别推我啊,对了,哪个是他呀?

大姑一拍脑门:你看我都糊涂了,就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桌上花瓶里插了一枝玫瑰。

林南杉好气又好笑,都什么年代了,相亲居然还流行这种老套的接头方式。

刚进去就看到个熟人,周刑正懒懒地靠着吧台和人聊天,看到林南杉也很意外,说:你来吃饭?

林南杉支支吾吾:见个朋友……

周刑看她心虚的样子乐了:见朋友干嘛这么紧张?哦,我知道了,男朋友!

林南杉瞪他一眼,把他扒拉到一边去,去看哪张桌上有玫瑰,扫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心里泛起了嘀咕

周刑心下一动,嘴角勾了勾,挂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那丝笑意很快弥漫到了眼睛里。

他从吧台上拿起个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说:找这个?

林南杉定睛一看:还真是玫瑰?难道……

她疑惑道:那人是你?

周刑点点头。

林南杉摇头:不对啊,说是穿灰色西装!

周刑指了指胳膊弯上挂的衣服:你说这个啊?

林南杉一阵无语,好一会才说:你居然还没结过婚?

周刑挑挑眉毛,摇头。

林南杉:也没有女朋友?

周刑又摇头。

林南杉凑近,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也没有自己喜欢的人?

周刑心跳有点加速,说:没有!

林南杉粲然一笑,梨涡若隐若现,从两片薄薄的红唇里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一个字:该!

周刑被噎得直翻白眼。

林南杉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她胳膊,说:来都来了,好歹喝杯咖啡,上次我帮你解围,你也该表示一下了!

林南杉想想也是,反身坐下,说:喝了这杯咖啡咱们就算相过亲了,你回去给你大姨说一声,就说你没相中我,免得我大姑父交不了差。

周刑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说:万一我相中了呢?

林南杉一惊,抬起头,正看到他一脸促狭的笑意,显然在拿自己打趣,她哼了一声,说:离过婚的女人心机都重,迫不及待想找张长期饭票,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冤大头?

周刑磨牙:你还真记仇!

想一想又说:钟子尧最后到底离婚了,你知道吗?

林南杉一呆,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也甭告诉我。

周刑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再去找你?

林南杉摇头。

周刑想一想,慢悠悠地说: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情圣,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边说边紧紧盯着她的脸。

林南杉耳根子一热,面生薄怒,生硬地说:没完了还?换个话题!

语气挺冲。

周刑换了个姿势,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一本正经地说:那相亲一般都说什么?哦,林小姐,你今天真漂亮!

林南杉一阵无语。

周刑眼睛一转:要不说说今儿的天气,天儿不错,就是怪冷的。

林南杉拿眼睛瞪他,周刑貌似在做最后的努力:你今天喝八宝粥了吗?

存心戏弄她。

林南杉坐不住了,拎起包就走,临走还不忘铿锵有力地说了声:再见!

周刑在她后面无声地笑了:这个女人太骄傲,不能老惯着。

一起身看到她咖啡杯下压了两张钞票,他鼻子里轻哼了一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周刑和女人吃饭竟不用买单了!

林南杉气哼哼地走在路上,虽是晴天空气却干冷那是个干冷的大晴天,阳光看着灿烂,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一行飞鸟从她头上掠过,越飞越高,她想: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男人,简直睚眦必报,连口舌上的亏都不肯吃。

刚到家,大姑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林南杉说:见了,见了,没眼缘!联系方式……没找我要,大概没看上我……我?我也没看上他?为啥?又傲慢又小气!

大姑在那边急得直跳脚:怎么可能?他就是性子冷淡点,对人最仗义不过,做事很有格局的。

林南杉不耐烦听:没事我挂了!

大姑不甘心:南杉啊,大姑可是真心为你好啊,他是黄金单身汉,不知道多少个年轻小姑娘排着队想和他处呢,要不是他眼角高,性子多少有点怪,哪里轮得到你啊?我告诉你,这种男人不容易动心,但只要认准了你,会对你非常专一非常长情的……

林南杉打了个哈欠,心想大姑一定是被大姑父给惯坏了,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少女心。他们都是三十啷当岁的人了,一颗心早修炼成不锈钢的了,哪就那么容易动心?还谈什么专一长情?不过搭伙过日子罢了!

她说:“大姑,你没听说过吗?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全是权衡利弊,哪怕白头偕老都只是习惯使然。”大姑,你没听说过吗?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全是权衡利弊,哪怕白头偕老都只是习惯使然。

大姑在电话那头被气坏了:你这是在哪里听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小小年纪就觉得自己看破了红尘,咋地,看破红尘了不起啊?你得什么好了吗?

这句话撞到了林南杉的心里:是啊,你已洞悉了一切世情,然后呢?没有然后,你依旧不快活!

大姑看林南杉沉默了,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周刑虽然大学没毕业,但当年也是在北京读的好大学。

他就是年轻气盛,听说大三时候因为女朋友和人打架,他练过,一出手把对方打成重伤,为这个在监狱了蹲了一年,被学校开除了!

那个女朋友也是个没良心的,关键时候雪上加霜,和他分手了,他受了刺激才性格大变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有这样劲爆的八卦,林南杉精神一振,立刻从**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