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跟家里那十二只鸡是宿敌。

它见赵秀秀和南三斧把这几只鸡看的很重要,就试图“不小心”压死它们。

可只压瘸了一只就被南三斧提了起来,放在一边,他气的骂它:

“坏,不能压,它会疼。”

南梁看赵秀秀不在,就对傻子说:“它早晚会疼,你吃它的时候它也疼,早疼晚疼有什么区别?”

南三斧就傻住了,捧着鸡蹲在地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几只毛绒绒可能以为他是母鸡,直往他屁股底下钻。

南梁笑的像个恶魔:“你要是真善良,就该现在就把它们摔死,这样它们就不会被人吃了。”

南三斧呆呆的,过一会儿反应过来,直摇头:“秀秀生气,不行,它们疼。”

南梁:“你不说,我不说,姐姐也不说,谁会知道?秀秀也不知道是你。”

南三斧是个认死理的,还是摇头:“不行,它们疼。”

一群毛绒绒的鸡崽在他屁股底下,叽叽喳喳。

南梁觉得他真的很傻,傻的无法沟通。

那时候南珂跟它还是一伙的,虽然偶尔有争执,但是很少不制止它,这次也一样。

南梁努力说服:“它们是鸡你怎么知道它们会疼?”

南三斧:“秀秀说会。”

“秀秀说的一定对嘛?”

“嗯!”南三斧特别坚定。

南梁:“那秀秀要是说不要你了,你也觉得对?”

南三斧傻乎乎的咧着嘴笑:“不会,秀秀说她给我当一辈子媳妇。”

南梁:“万一呢,秀秀改主意了呢?”

南三斧反应了很久,小声嘟囔着:

“爹说了,秀秀做什么都对,三斧听话。”

南梁不知道他这到底算是听媳妇的话,还是听爹的话。

南梁觉得秀秀回来了,立马装起来了正常小孩,甚至跃跃欲试想跟秀秀告黑状把,鸡瘸的事儿栽赃给傻子。

可傻子一看秀秀哭的比还快,还大声。

那会儿南梁觉得他一点儿都不傻。

可是他又不是很会告状,他只会说南梁压坏了鸡崽,他不乖,他坏。

然后又聪明的说,三斧拦住了,三斧好,三斧听话。

拉踩不要太明显。

于是南粱被秀秀打了两下屁股,不疼,但是丢人,南珂笑的也很明显!

那时候南珂是会笑的,笑的时候会露出没长全的牙。

腿瘸的鸡崽很坚强,赤脚郎中的闺女白大梅死马当活马医的给鸡爪子绑了几个小棍子固定。

居然真的好了起来,不过就此就瘸了。

它们会疼这个理论真的来自于赵秀秀。

那天打完了,赵秀秀抱着南梁说:

“二娃,你不能这样,我们要吃它们,要拿它们的蛋换钱,已经是很对不住它们了,所以要对它们好一点。

都是肉,娘打你你疼,你伤到它们它们也会疼。”

南梁觉得这是人类虚伪的善良,在聪明的赵秀秀面前,它不敢太暴露自己,所以含糊不清的像个孩子一样问:

“那为什么不放了它们?”

赵秀秀认真道:“因为咱们要吃它们,要拿它们的蛋换钱。”

不吃是会馋的,不卖钱是会穷的,人和鸡总得快乐一个,已经做了残忍的事,就不能让它们太痛苦了。

它们的死亡,应该有意义。

没意义的受伤,是不行的。

赵秀秀曾经是个小孩,她的手也欠过,南三斧心智一直是个孩子,他的手更欠。

赵秀秀被大伯娘从村头抽到村尾,南三斧从黑天跪到白天。

她们都改了毛病。

道理在脑子里,可赵秀秀就是说不太明白,所以她把这个故事讲给南梁,告诉它,要是再有下次,让它从白天跪到黑天。

她没在开玩笑。

南珂很确定,所以它差点儿笑破肚皮。

南梁小妖怪的脸都丢干净了,丢的脸红。

它试图改变赵秀秀的记忆,重新变成一个乖孩子,可她是那种很难被蛊惑的人。

一丁点不对,她就会挣破迷障。

南梁认命了,它决定另找时机。

可它忽略了这些鸡的报复心!

那只瘸腿鸡因为被伤害过,所以南三斧总爱偷偷给它开小灶,把它喂的又壮又凶,成了家里的鸡王。

最爱干的事儿,就是率领群鸡追着南梁啄它屁股,咬它大腿。

南三斧是个傻子,他知道孩子是个好东西,可不能真的理解父子关系,所以每次看到南梁被啄,他都笑的好开心。

又去喂那些鸡。

坏人被打,需要奖励它们。

还是赵秀秀好一点儿,她很心疼南梁,所以她出了个主意,让南梁离鸡远点儿。

这个主意好难听!

南梁希望它们离自己远点儿!

赵秀秀就说鸡不懂人事,不过南梁可以试图跟它们缓和一下关系。

南梁看她舍不得杀鸡,也舍不得关它们,只能问是什么主意。

赵秀秀塞给它一个木头片:

“去挖蚯蚓,找虫子吧,它们吃了就会原谅你了。”

南梁:……

南梁是个小心眼的,它找虫子了,它找来一条大长虫,让对方追着那只瘸腿咬。

可这长虫不是很争气,硬是被一群鸡啄死了。

那天的晚饭是蛇肉汤。

白大梅来看过,没有毒,走的时候还给赵妞子带了一碗,回了家分成三份。

南梁失败了,那群鸡更生气了,看见它就开始刨地,准备冲锋。

它只能拿出从古至今熊孩子的绝招,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赵秀秀看着它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从她的四只箱子里翻出一条乌紫色的戒尺。

光滑漂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成了南梁的噩梦。

赵秀秀打人!

南梁趴在炕上哭,南珂不怀好意的凑到它身边:

“你怎么不打滚了?”

南梁:“你看不到我屁股肿嘛?”

南珂诧异道:“是嘛?这是屁股?我以为你背着我藏了发糕。”

说着大力拍打,南梁杀猪惨叫。

那个时候它就该意识到,它的姐姐,叛变了!

尽管它不知道为什么!

那时候它满脑袋都是,鸡!我跟你们势不两立!

那天之后,赵秀秀终于意识到南梁和鸡的关系差的离谱了,所以她选择把鸡放出去。

嘱咐南梁待在家里。

那时候南梁还很小,腿很短,骨头很细。

也不能支撑它走太远。

所以无所谓,但是五岁的时候,它可以走的很远了。

所以它不乐意待在家里了。

那些鸡多到它一次弄不死,大概三十多只,有瘸腿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闺女孙女,重孙女,还有乱七八糟的拐弯亲戚。

瘸腿没死,但不再是鸡王了现在的王是它的重孙子白毛。

它孝顺的继承了仇恨,看见南梁就率领群鸡,围着它拉屎。

没有那么激烈了,可恶心,南梁不想出去一趟还要四处垫脚旋转跳跃着躲鸡粪。

赵秀秀磨着柴刀头也不抬:

“那你想咋?”

南梁:“让它们回来,我出去!”

赵秀秀摇头:“它们回来得有人喂,你姐是懒蛋,你都不敢靠前。”

赵秀秀没有那个工夫,所以她说:“你再待两年,过两年娘送你去念书,到时候就看不着了。”

大木头村原来有村学,可村子穷了开不下去了。

隔壁大椽子村还开着村学,请了老秀才在祠堂教书。

束脩要的还成,家里攒了点钱,可以送孩子去。

南梁又不是来念书的:“我不去!”

“为啥?”赵秀秀停了一下手,抬了抬头。

南梁:“我不想念书。”

赵秀秀还是老一套:“不念揍你!”

儿子聪明,赵秀秀是知道的,她小时候想念书都没得念,赵康倒是念书,在镇上的书院念,可他不爱念。

赵秀秀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爱念书。

她把赵康不要的书纸都收起来,可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大伯娘说“女娃念书有啥用?嫁人又不考学问。”

大伯娘说“你哥念书一样没个屁用!白费老娘的钱!”

于是大伯娘也不让他念了,把他塞进自家的棺材铺,让他和掌柜学着做生意也当学徒。

干了两年,他反倒逮着个认字的就请教人家。

还把她这儿的书本都拿回去了,可见读书是好事。

公公在的时候也教她认字,说以后可以教孩子,可她几年不写,忘得都差不多了,白学了。

赵秀秀抿抿嘴,再次说道:

“不去,天天揍你!”

南梁退后两步,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哭着跑回屋。

它不爱念书,一点儿都不爱!

南珂笑嘻嘻的:“你去念书,家里的鸡屎都会少很多。”

南梁阴阳怪气:“是啊,姐姐扫起来就轻松多了呢。”

它去念书至少在别人眼里是好事,可南珂只能在家学干活,这在它们眼里可不是好事儿。

这句话让它挨了打,南珂打的。

它的头上又拳头那么大的包,眼圈黑的像熊猫。

赵秀秀听了原因,沉默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打的好。”

然后又去磨柴刀了。

南三斧只会种地,担水,砍柴,可是刀钝了他不会磨,桶漏了也不会修,天时也不会看。

如果没有赵秀秀,他会活的乱七八糟,不成人样。

可他有赵秀秀。

地里的南三斧,看着太阳落了好大一块,比三婶子家的墙低了,南三斧就知道该回家了。

所以他扛着锄头,拎起东西就回家。

旁边地里的赵康无语的看着他。

“就差那么一点儿地,倒是干完再走啊,傻子,真是傻子!就那么死心眼。”

赵康骂骂咧咧的给他把草锄了。

南三斧已经走出老远了,屁颠屁颠的跑回家,一进院就开开心心的大声道:

“秀秀,瓜,吃瓜!”

赵秀秀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南三斧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甜瓜。

“哪儿来的?”

“哥给的。”

赵秀秀把瓜切成四份,先给了那个眼巴巴的傻子。

南三斧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急不可待的往赵秀秀嘴里塞:

“吃!甜!”

南三斧的眼睛锃亮,南梁和南珂站在他旁边,他看见了,眼神很警惕,像是怕他们冲过来抢。

手不安分的想把所有瓜抓在自己手里。

然后一准一个咬一口,然后喂给赵秀秀。

南梁和南珂开始不太明白,他干嘛要一个咬一口,直到有一次,他咬了一口,没给秀秀,给了它们俩。

那果子酸的苦的难吃的……无以言表。

南梁和南珂一度觉得自己当时就该被酸死过去。

南三斧的想要孩子,就只是想要,可能是因为爹,可能是因为秀秀,反正不太像因为自己。

他根本就不喜欢南珂南梁,总觉得它们抢了秀秀的好吃的,还抢了秀秀。

赵秀秀拍着他的头,让他有个爹样,把瓜分给两个孩子。

没吃他递的,吃了自己的。

南三斧老大不高兴,蹲在灶台前烧火,像只耷拉耳朵的狗。

南梁贱兮兮的跟他嘟囔着:

“秀秀不爱你喽!”

叭叭叭,直到南三斧哭起来,南珂把乌紫色的戒尺递给赵秀秀。

看着南梁上蹿下跳的样子,南三斧破涕而笑。

等麦子下来了,南梁就被送去了学堂。

路太远,所以赵秀秀狠心的让它借住在学堂。

半个月去看他一次,休沐才接它回家。

南梁不知道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它只能读书。

老秀才很凶,赵秀秀更凶,如果休沐回去的时候,它背不出书,赵秀秀会变得很可怕,如果它敢用背过的糊弄,赵秀秀反应过来她会变得更可怕。

她就像是一个疯狂望子成龙的家长。

区别是赵秀秀不止在意它的学业,还在乎它能不能吃饱穿暖,会不会洗脸梳头洗衣服,跟同窗能不能相处的好。

她既要,又要,还要!

南梁觉得南珂的日子应该也不会过得太好。

因为很快南柯就学会了喂鸡,扫地,送饭,洗碗。

还能站在凳子上,煮出一碗特别好吃的面片。

勤劳的人让人不敢想象。

南梁怀疑它挨了打,可看着它骑在南三斧背上,假装骑大马的样子。

南梁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们三个背着它,不知道有什么猫腻。

好的南珂像是忘了它们的目标是什么。

一门心思的当它的小孩。

还挎着篮子,在村里四处找鸡蛋。

南珂说:“白毛的媳妇们最近爱把蛋下外头。”

南梁不明白:“那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