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夜晚多么黑暗漫长,朝阳都会披荆斩棘,博爱地用光明和温暖爱抚大地,只要有她,不管高山大川、田野滩涂、市井深宫,都有生命的希望。

安平被朝阳唤起,从一阵阵嘈杂声中醒来,发觉自己被一群女子围着,躺在大炕上。她睁开双眼,女子们便避瘟似的逃散了。安平支撑着坐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昏昏沉沉。这时一女子端了茶来。安平谢着接了,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说:“昨天深夜,阎公公亲自把你送来的。”安平神智渐渐清晰,想起昨夜之事,恍如一梦,自知是被皇上耍弄了。女子道:“我叫喜梅,你叫什么?”安平昏昏沉沉答道:“我叫安平。”喜梅问:“听公公说,你是新人,从宫外来的,是从哪里来的?”安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喜梅轻轻悠悠说道:“你不说就算了。你来了,正好二十个人,以后你们就住一起了。这里是尚服,归属于司宝,我是司宝的司正。你记住,她们是女史,而你,是粗使的下等宫女,不能进殿,擅自进殿,必有重责!”“宫女?”安平诧异地问。喜梅撇了撇嘴说:“不然是什么?难不成是娘娘!”这时外面有宫女匆匆来传道:“阎公公来了!”

喜梅忙出迎。阎文应进来,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安平,将众人遣出去,对安平说:“圣上有命,今日起你入宫为奴,殿前侍奉。听好了,外面的风气,不许你带进一点,若有造次,小心再死一次!”安平问道:“王大人、包大人可好?”阎文应冷笑道:“还有心顾别人。”安平又追问:“展昭怎么样了?”阎文应不耐烦地说:“都回去了。展昭一撸到底,贬为庶民了。”

安平傻了。

阎文应呵道:“快走,皇上叫你。”

安平跟在阎文应身后,迎着喜梅和宫女们诧异的目光,走出去。

后苑花园中桂花飘香。

桂花树下,高**有顶盖,四周帷幕。皇上闭目于其上听阮,张贵妃斜倚怀中,宫女持扇焚香。廊庑上,御药、御带、门司、内辖等官听候宣唤。小园子、快行、亲从、辇官、黄院子、内诸司司属人员聚于廊下,祗候服役。

“万岁,这个宫女我明明没见过,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哪来的呀?”张贵妃摇晃皇上娇问。皇上白了她一眼,搂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回来,问:“你不知道?”张贵妃说:“妾从何而知啊。”皇上说:“她是死了的武翼郎安平——的妹妹。”张贵妃夸张地摇摇头,莲花冠颤宫花乱,说:“你是安平的妹妹!”

安平极不自然地向她笑了笑。

张贵妃上下看了几遍,问:“你叫什么?”

“她叫安平。”皇上说。

“你和你死去的哥哥一个名儿?”张贵妃问安平。

安平不知如何回答,皇上慢悠悠地说:“我赐她的新名字。”说着,眼神飘**到安平身上,说:“寡人希望她能像她兄长一样,忠贞诚信。”

安平沉了一口气,点点头。

皇上站起来踱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赐了你新名字,还有一个目的——寡人要你忘记过去,从现在起,做个全新的安平,明白了吗?”

安平退后一步,深深点点头。

“去把文德殿的奏折拿到福宁殿去。”皇上说。张贵妃莺声央求道:“万岁,不要走嘛,让臣妾伺候皇上嘛。”皇上点着张贵妃的鼻子柔声说:“奏折要及时批阅。”张贵妃娇嗲嗲,头上步摇乱晃:“那就拿到妾这里来,反正我就是不让你走,后天你要娶那个女人了,我不管嘛,我要皇上这两天天天陪着我!”

“这成什么!”皇上一把推开她,拨阮宫女忙住弦。

皇上转头向安平怒道:“还不快去!”

安平急匆匆往街南外朝的文德殿来。叫过一名小黄门帮忙整理奏折,小黄门向西阁一指,说:“奏折都在那呢。”一溜烟跑了。安平进西阁一看,傻了眼:一尺高的奏折摞在一起,摆满了书案。安平四处张望,抓着一个祗候说:“你帮我把这些奏折抱到福宁殿去。”祗候连连摆手道:“姐姐饶了我吧,我可进不了街北内朝。”

安平抱了两摞急匆匆往福宁殿去,路遇两名宫女走过。安平说道:“两位帮我把这些奏折送到福宁殿去吧。”两名宫女对视一眼。安平忙补充说:“皇上等着呢。”一名宫女刚刚要伸手,另一名拦住说:“没有圣命,我们可不敢动这东西。”安平急说:“就是皇上让抱过去的。”宫女说:“那是跟你说的,可没给我们圣命。未经皇上允许,私动奏折,我们有十个脑袋也砍光了!”说完拉着手走了。

安平又往前走,碰到一名中年女官,柳眉桃眼,白角冠梳,垂肩三尺,带着一队宫女走过,安平忙上前请教:“安平有礼,请问宫内运送奏折用什么,皇上急等着呢。”女官眼睑上下抖动,把安平看了几遍,款款莲步,纤巧地走了。身后的小宫女厉声对安平说了一句:“睁大你的眼瞧好了,我们可是宝慈宫的,那位是司宫令郑姑姑。”

安平气喘吁吁跑了三趟,抱着奏折一进门,正撞上阎文应。“干什么呢!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皇上生气了!”安平被他如此一吼,心中又急又气又委屈,瞪着眼说道:“我一个人一双手,让我怎么干!”阎文应咒道:“不知好歹!”甩手回到福宁殿中。安平把奏折往桌上一放,皇上手握御笔,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刚拿来这么几本?”安平答:“我抱了三趟,余下的这就去抱。”皇上把笔一扔,训道:“你一人怎么干,找人去!”转头对阎文应说:“你教教她!”

阎文应叫来一个内侍,吩咐了些事情,内侍去了片刻,带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木胎朱漆大盒进来,里面满满都是奏折。阎文应指指漆盒对安平说:“认清了吗?”皇上说道:“行了,不用你抱了。你过来。”

宫女送来新烹热茶,阎文应示意安平接过,安平只好捧到皇上书案前,见满桌奏折,无处置盏,就想挪动一本,阎文应咳嗽一声,安平立即住手,只好直直地站在皇上身旁,皇上拿起抿了一口,又放还安平手持的托盏上。

内侍传,八百里加急战报。皇上急召。内侍又禀董辅承、李攸殿外候旨。皇上不言。再报曾公亮候旨,皇上召。曾公亮捧着刚刚经过试验、已修三次的《武经总要》终稿进殿,阎文应奉上。皇上仔细看了起来,不时向曾公亮提问。看毕,曾公亮退。董辅承、李攸入殿,刚刚行了君臣大礼,传包拯求见。皇上皱了皱眉,问董辅承:“可安排妥当了?”董辅承答道:“臣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点闪失。”皇上说:“拍胸脯谁都会,你就知道增加禁军数量,要那么多人干什么,鸡多了不下蛋,人多了瞎捣乱,要的是精兵强将!”皇上又对李攸说:“大婚期间人马车辆运送物资,出入宫门比平时频繁,要特别谨慎,防范内患,制约奸邪。”李攸只说了一个字:“是。”皇上说道:“退下,包拯进。”董辅承心想,等了这么久,就说了两句话,有些郁闷,抬眼看皇上,瞅见了站在一边的安平,心中一惊。包大人已经进来,他连忙退了出去。

“惠民河南岸加修防堤之事,准。河道清淤,准。拆除水中建筑,从长计议。受灾百姓救助,责户部验查核实登记。”皇上说。

“入冬河水结冰,拆除之事无法实行,一直要到明年开春,臣恐明年汛期来早,将错失良机。惠民河南岸受灾百姓颗粒无收,嗷嗷待哺,家中过冬防寒之物不足,寒冬将至,臣请万岁特批急办,以解燃眉之急。”包大人说。

皇上思考片刻:“拟,户部一月内急办惠民河南岸受灾百姓之救抚。退下吧。”

“今夏水满城郭,民居仓库皆被害。皇上心怀百姓,实为一代仁君,臣代受灾百姓谢主隆恩,还望圣上早行拆除之举,令南岸百姓安居!”包大人说。

皇上瞪了包大人一眼:“下去吧!”

暮色垂垂。阎文应问道:“万岁可传膳?”皇上想想说:“清粥,酥糕,咸的要油酥的,甜的要桂花的。”安平领命出殿,落落余晖下,却见包大人站立殿外。安平忙上前行礼。包大人说:“特地等你多时,有句话问你——你的马匹、钱财还在府中,如何处置?”安平说:“请大人替我保管吧,有朝一日,若能逃出牢笼,再还我不迟。”包大人点点头,又说:“这宫中,非外面可比,一招不慎,会惹来杀身之祸。我送你三个字:一要明,骂非是害,笑非是亲,二要稳,即喜恶不形于色,三要智,知何时沉默、如何沉默。还有一句:谨言慎行,方保太平。”安平深深一礼:“安平记下了。请大人安心,安平已经不是当初幽州那个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年,安平会步步为营,万分谨慎。还请大人回去替安平转告大家,昔日种种,尽在心中,不能忘怀,各自珍重!”

安平传晚膳而来。门口,阎文应放进传膳之人,留下安平,来到一个清静处,责问:“怎么这么久?”安平道:“怕万岁不合意,反复挑选,耽误了,请公公责罚,再不敢有下回。”阎文应说:“你倒是懂事了不少。那我就和你多说几句——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不让你从粗使的宫女做起,上来就让你驾前侍奉?”安平摇摇头。阎文应说:“你当初也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女扮男装,平步青云,什么样人都接触过,什么样事都遇到过,有过一般人没有的经历。虽然你和开封府的渊源过于深了,可是皇上就喜欢你一根筋的倔强脾气。你武翼郎要是做不好这个御前侍奉,摆弄不好这些个人,抹擦不平这些个事,可就让皇上失望,让我这个老头子小看喽!”安平连连点头。阎文应又说:“你别看咱们皇上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谁要是在他面前使障眼法,最后瞎的肯定是他!”安平说:“多谢公公提醒。当初殿前司时候与皇城司有些接触,可入内的这些祗候,我并不清楚,还请公公指点。”阎文应说:“都是些内外传送,上下供物,一干杂事,有几天你就熟了。今天第一天伺候,皇上用完膳,你就回去吧。”

安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子。皇上恩准,让她回去休息,晚间不必听唤。

大家都已经睡下,屋子也不点灯,安平碰翻了一个凳子,吵醒了同屋之人,大家不约而同冒出埋怨之声。这时,喜梅的声音从隔壁单间里传出来:“人家是特准驾前侍奉的人,你们都给我住嘴吧!”安平轻声对大家说:“吵了你们休息,抱歉了,以后一定小心。”

这是倒座房,一道隔扇墙隔出一个屋子给喜梅。因她是这里的主管,又可以进殿行走,所以得一个单独的睡处。安平所处大屋,一南一北两条大炕,一条炕上挤了十个人,安平的位置靠着隔扇墙,挤得只剩一条缝。安平小心翼翼躺上,嗅鼻一闻,一股浊臭味道。被子很薄,安平和衣而卧。

进宫第一天,如此意外和疲倦,没有人告诉她大内禁中的规矩,没有人对她说皇上的喜好,没有人教授她工作日程,这一切让她无措。外面响起撼地的风声,吹得门窗唿扇乱响,冷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安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难忍被子的发味,翻个身,碰到冰冷的墙面。安平心想:还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