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冷走向温暖时,她沉迷和惊喜;从温暖走向寒冷时,她不能后退和留恋。

安平推开门,落入了清冷的空气中。

原来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

风,是昨天开始刮的,雨,是今早开始下的。雨不大,只是密,静静地织,看似温柔,可它们却在助纣为虐!

安平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她不能承受这种结果——失望之苦再加绝情打击。

雨滴落在头发上,额头上,身上,安平感觉到皮肤在紧缩。可清冷使她刺激,之后清醒!她明白温暖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走快了,她很少这样勤快,像是被谁逼着,除了一阵阵冷风,没什么在逼她。

雨,助纣为虐;风,纣也。

安平紧闭着嘴,她将冷气拒于口外。她身体里有团热气,她依靠这热气活动,甚至生存。冷与热就像水与火。

她凝聚一切精力御寒,不让自己实实在在地去想,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她努力保持的理智将消失殆尽。

马汉、张龙和几个熟悉的衙役在她面前晃动,她拨开他们,喧闹的世界似乎是场戏,只有她在戏外。她听不见什么,只想离开。

不逝勤快极了,很快进入奔跑的状态。

离开熟悉的开封府,她强制自己不去回忆。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幌子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这时,第一滴雨水从她脸颊滴下。

“他去哪?”马汉问。

展昭紧闭着嘴。

“他的班是不是得找人替了?”赵虎无奈地问。

马汉紧了紧领口,说:“雨蓑给我,我去追他。麻烦!”

“我去。”展昭说。挚锋歪着头看它的主人,顺从地走入雨中。

出了内城城门,人迹稀少。

风又刮起来。她腿上的衣服被吹到一边,露出白色的裤子。她冷了。风吹在覆盖着雨水的身体上,她受到了冷气的围攻,全身——皮肤、肌肉、骨骼、血管、内脏——紧绷僵硬。冷,从全身皮肤表面渗透到骨髓与内脏。

她更迅速起来。

好冷!

她坚强的意志有所松动,纯洁的悲哀像烟雾丝丝缕缕地渗着缝隙蒸腾而出。她想恨,恨不起来,想忘,挥之不去,只有让悲哀化作热气,遇上寒冷,凝成少女独有的晶莹的眼泪洒下来。

“我真傻。我忘了,我不光是安平,更是契丹人,这里不光是母亲的故里,更是契丹人渴望问鼎之处!”

泪水带着能量流出体外,她感到饥饿和寒冷——再没什么比饥饿和寒冷更现实的了!

“可我的真心……”

凉气渗到了骨髓。头发湿的,头皮凉的,头脑不再清醒明白,钝了,或是停滞了。她剧烈地抽泣,声道颤抖,脖脊**,脸上亮闪闪的泛着水光。

“你可以不爱我,可我不是什么间谍者,为什么这样想我!”

痛哭后,由于眼泪的流失,有种空的感觉。她反而坦然了。

“是我错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又回来了。”

雨忽大忽小,现在又大了。雨打在她的湿头发、湿脸蛋、湿衣服、湿裤子、湿鞋上。风拧成一团拍过来,重重拨弄一遍身上的水,安平结实地受了一击。即使在混同江的冰河上也没有这种冷入骨髓的感觉!

她感到难过:“我还有多少路要走,或者,根本没路!”

看到别人打伞,想象那伞下定是温暖,她胸中升起一种嫉妒与自嘲:“我在冰雨里,受着风雨的打击,谁来疼惜我?!”

她开始考虑“终点”的问题。不逝和安平都慢下来,她感觉自己没有力气了,其实是不愿用力气了。

“我又一个人了,好冷……”

远远的一声马嘶,是挚锋!

安平一悚,下意识夹马提速。

马蹄声渐渐落后,挚锋又一声长嘶,不逝晃晃头慢下来。安平刺了一下马腹,这是她第一次用马刺,立即感到后悔痛心。

不逝再一次提速,可挚锋还是追上来!安平恐惧极了,她怕听到展昭的声音。还好,他一直沉默。

不逝看见了与它齐头并进的挚锋,挚锋把地上的积水踩得跳跃,完全没了平日的优雅,如同他的主人。

展昭一把抓住了不逝的缰绳。安平疯狂地摔打展昭的手并且抽搐起来。

不逝不跑了,安平恼怒地跳下马跌跌撞撞往前跑,泥浆溅了满身,展昭拉住她的肘喊:“站住!”

安平歇斯底里的大叫。

“跟我回去!”

“凭什么!”

“你还没说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

“你必须听我的!”

“我不去,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我,不——在——乎!”

展昭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到一边,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湿嗒嗒浑身颤抖的“少年”。

“你至少得证明自己的清白!”展昭无奈地说。

他心中苦笑:这个时候还得去教她怎么应对。他内心不断反问自己:是我太激烈了吗?她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出乎意料,我原以为她会哀求、会申辩、会反击,可是都没有,她在逃避。

证明,这个词让安平心痛。她吸了一大口冷气,用全身的力量压制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楚——我以为相爱的人是默契的,可以融化一切世俗的差别,我以为感情最大,没什么可以盖过它。

她嘴角抽搐,看起来像个扭曲的笑。

“不用了。”她说。

展昭猜不透眼前这个契丹小女孩的心思,难道真的因为她是异族吗?

“不管怎么样,我得带你回去,如果你是间谍,我不能让你脱逃,如果不是,我也得弄清真相。”说完这句话,展昭特意缓和了口气,他说:“不要在这里淋雨了,回去吧。”

“去哪?御史台,大理寺,还是纠察司。”安平背对着他说。

冷冷的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打。

展昭心中一阵绞痛。

“如果我没有追上你们,你们打算淋雨淋到什么时候?”马汉问。展昭还是沉默。

“《刑统》规定城里不许骑快马,否则处以五十小板,你们是不是屁股痒痒!”马汉质问。展昭仍然沉默。

马汉愤怒了:“有什么值得瞒着我们的!”

王朝拦住他。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次绝不是简单的兄弟争吵,他们都期望着展昭讲述始末,虽然还没有像马汉那样失态,可他们也快没有耐性了。

安平躺在**,柔软的锦被下面是僵挺的身体。过了很久还是暖和不过来,德盛捧来的姜汤还放在那里,只是没了那滚滚的热气。他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问渴不渴,但一句不提展昭的事情。

安平非常感激他。

好一会儿关节可以弯曲,可冷的感觉还是全身游走,安平一翻身,滚出两行眼泪,她伸手去拭,碰到了冰冷的鼻尖。这季节,家乡已经燃起火盆了。

外面传来马汉和赵虎的声音,不过,公孙先生和张龙把他们拦回去了。

很好,安平想,我不想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