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士曹士大夫不做,最喜做“土大夫”,酷爱种植,躬身田园,小院中果蔬数畦。女儿出阁这天,小小院落挤下了三十多桌酒席,酒桌之下便临近菜圃。安平坐在拥挤的酒桌上,来贺喜的不只开封府的人,对陌生人安平还是有些怵头,很拘谨。这功夫上了一盆玉圆汤,安平食指大动,连吞了几个,大叫好吃,问是什么?马汉说:“吃就吃,问什么!”安平说道:“我就想知道!”说着又搛起一个要吃。马汉张口便说:“七情六欲丹!”安平“啊”了一声,嘟着嘴说:“那我不吃了。”吃又不敢吃,放回去又不好。身旁展昭随口说:“放我这吧。”安平便放到他碗里。展昭吃了。安平傻傻问道:“你真吃啊!”展昭笑说:“他逗你呢,这是鱼肉丸子。”安平气道:“你怎么这么坏!”马汉道:“你怎么这么傻!”展昭端着酒杯随郎士曹转席去了。对他的离开马汉表示欢迎,因为他的存在,敬酒人络绎不绝,搅得他喝不痛快。

傍晚,客逐渐散了,到二更时分就剩下开封府的几个。展昭陪同郎士曹送客出去。王朝耳提面命地对赵虎等说:“不回去可以,不许醉酒。”几人将酒桌挪进屋中,郎士曹又命人搬上一坛酒。展昭进来拦道:“我们回去了,士曹也该歇了。”

郎士曹醉意浓浓,拉住展昭,按住安平,道:“兄弟们为郎某忙前忙后,不辞辛苦,无以为报,望兄弟畅饮。这坛和外面的可不一样。”说着扒开泥封,放入酒舀,推到赵虎面前。赵虎提鼻子一闻:“嗯——好!”将酒舀扔了出来,汩汩倒入碗中。马汉拿过酒舀筛满,一饮而尽,咂着嘴道:“我不走了。”

展昭说:“那你们喝,我回去。”赵虎又倒四碗,一碗递给郎士曹,一碗递给展昭,说:“大哥回去了,你放心吧。”自己留了一碗,一碗送到安平嘴边,安平推辞,赵虎不耐烦地说:“就咱们兄弟了,还拘什么!”展昭推开酒碗:“不要勉强安平了,该回去了。”说着看看张龙,希望他支持,可他正哼着曲儿筛满第三碗:“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郎士曹和唱:“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安平见供桌上放着一个精巧的瓷葫芦,拿起来发现是被纵向一剖为二的,问道:“好好的葫芦,为什么要剖开?”

郎士曹笑道:“这是周公之礼呀。”

安平问:“周公之礼是什么?”

“这个……”郎士曹想了想,说:“未分之前,混沌一体,剖开之后如男女有别,把葫芦重新合为一体,如一俯一仰,正合天覆地载,万物推原之理,才能阴阳合谐,乾坤有序,多子多孙……”

安平摇摇头:“不明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郎士曹笑道:“就是新房里的摆设,因为我那亲家准备了,这个就没用上。”

安平道:“你就说是新房里的东西不就行了,说那么多,我也听不懂。”

郎士曹捧过一碗酒:“来来来,干,干了这杯,我郎沛就失陪了,兄弟们就在我这尽兴。”安平忙推辞,展昭也替他说话,沉默半晌的马汉突然站到安平身后,眯缝着眼看着安平说:“不喝酒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张龙推开马汉,对展昭说:“你和安平回去吧。”展昭心里赞同,刚要开口,安平怒道:“我不回去!”抢过赵虎的酒碗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液沿着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安平泪水弥漫。寂静中,张龙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在屋中回**:“今天是郎士曹家的好日子,谁也不许做扫兴的事。”赵虎说:“这有什么,都是兄弟,谁愿意输给谁啊。安平,喝,不能认怂!”

马汉端起酒碗向安平敬,干了,安平又要喝。展昭抢下说:“这可不是香醪,你别当川椒水喝了,留给我们吧。”郎士曹酒也醒了几分,拍拍安平肩笑道:“小哥们拌嘴不记仇,我可没你们那么大精神,里屋有地方,你们困了就这歇。”

郎士曹走后,有人送上拍花糕、枣箍荷叶饼等糕点,马汉递给安平一块,安平迟疑着,马汉把饼塞到他怀里说:“小心眼儿。”安平说:“是你挑衅。”马汉:“不是挑衅,是奇怪,你什么都不肯说,调我胃口。”安平说:“为什么要告诉你!”展昭道:“马汉,不要为难安平,谁都有不愿提起的事。”安平感激地看着展昭。

安平轻轻走出去,廊上大红的喜绸在她头上飘动,有人过来给红灯笼续上红蜡烛,红光摇摇曳曳地晃在脸上。有些冷,安平回到桌前,面前不知是谁的一碗绿酒,酒味冲得她鼻子皱,可她还是喝了好几口,醇厚绵软,顺着血管淌遍全身,一种燃烧般的感觉令她舒服极了,好像心也慢慢融开。安平又站起来往后院的方向走,赵虎叫住他说:“只有到新郎家才看得见新娘子呢。”安平不理他,他笑嘻嘻道:“安平也想‘小登科’了吧。”张龙反问赵虎:“你想不想?”赵虎打诨道:“想!安平,你有妹子没有?”马汉说:“有也不能给你!”赵虎笑道:“给你?”马汉仰倒在椅子里,长叹道:“我不敢要——”展昭道:“不要拿人家姑娘说笑。”安平走回来微笑,说:“没关系,我没有妹妹。”张龙说:“我小时候看过人家娶媳妇,老家那里是半夜开席,晚上迎亲……”赵虎说:“我们不是,我们那里……”

“你为什么逃婚呢?”马汉凑过来,悄悄问:“真的因为不喜欢女人?”

安平晕晕乎乎地站着,说:“新娘子喜欢她的新郎吗?”

马汉哼一声,说道:“又打岔,没劲!”说完走了。

从墙上镂空的窗户里,安平看见两个捧着红色新娘礼服的丫鬟快步过去,一会儿,传来年轻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很快被老妇人的絮叨压制下去,安平来到窗下张望时,院里已经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弥漫四周的柔软的带着热度的红光。她身体发软,干脆把头依在窗上。

展昭的声音由模糊变清晰——“你醉了。”他揽着安平的肩把他拥在怀中推着走,安平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像睡在父亲怀里的孩子。回到屋里,安平仍不肯睁眼,展昭继续推着他往里屋走。她听见马汉哈哈哈的笑声,赵虎直线条的歌声,张龙家长里短式的问话声——今天张龙很特别,话多。他平时对一切事都淡淡的,不肯多耗费一点儿精力。身边的事,他从不过分关心,却对任何事了如指掌。

展昭把安平放在榻上,安平立即融化在一种软软暖暖的感觉中,她睁开眼,自己裹在新缝的大红被褥中了。她的肋被硌了一下,是金刀。她翻了个身,看见展昭坐在床边微笑着端详他,床梁上的红穗垂落在他头上,安平伸出手想为他摘下……

德盛破门而入:“刺客!府里……”

展昭从眼前消失了。

安平腾的坐起来。

开封府衙,灯火通明,人很多,却没有声音,训练有素的三班衙役们分散着站立,手里握着兵器。安平跑得最慢,她气喘吁吁进了官厅,除了一张书案被掀翻,陈设井然,看来情况没有想象的危急。后面传来尖锐的兵器交撞声,安平拔腿往三层院跑去。包大人穿着便服站在西院树下观战,脸上的神态就像对弈时忘我而兴奋的沉思。西院屋顶上,展昭、马汉正纠缠着两个黑衣人,刺客明显失利。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屋顶上。

除了安平——一双发亮的眼睛进入她的余光。是小厨房的小助手,他和他的同伴躲在爬满绿藤的栅栏外。安平一直对这个长脸大眼的男孩感到好奇,尤其是现在。他和身边的同伴不一样,眼中没有惊奇和兴奋,不看紧张的屋顶,死死盯着包大人。他的眼神,聚神,平静。

安平莫名其妙地想起哥哥。

一名刺客被马汉踢落下来,衙役一拥而上摁住,另一名翻身要跑,展昭一剑将其刺伤,衙役们上前,准备接住这一个,包大人走过去。人影交错的缝隙间,安平看见男孩的手穿过栅栏抬了起来,袖子里闪出冰冷的金属光芒!

——砰!

——铛!

金刀卷着“钉子”飞出几步远,掉在地上,人们吓得后退数步。

男孩撒腿逃跑。

高大的衙役们从前后两个方向夹击男孩,男孩突然转向小厨房方向。那里有西便门。

一群男人拥进狭小的小厨房。“哎呀呀。”有人失声尖叫。展昭扒开人群,看见被撞开的门和倒在地上身中袖箭的衙役。他冲出门去!

天亮了。安平又到门前张望。没有。她疲惫地转身。

“来了!”

把门的衙役叫道。

安平惊喜地迎上去。

“你可回来了,大人可担心你呢,那袖箭上有毒……”

“伤情怎么样?”

“啊?”

“伤者。”

“命保住了,胳膊没保住……”

“呵——”展昭长长地叹了口气,独自走进官厅。

官厅里,姜厨子和汤厨子激动地说:“天地良心,我们不知道呀。”“蔫蔫的,谁看得出来!”另一个小帮厨呜呜哭个不停。没有人指责他,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折磨着他——朝夕相处的伙伴原来是个可怕的魔鬼,他抬抬手就让一个大人失去了手臂。

那两个刺客的审问已经结束,两个江湖混混,为了钱。而主顾是谁,他们跟本不知道。

原来他们只是配角。

“这样来路不明的人就不该用,不管他大人孩子,男人女人。”赵虎说。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后炮。”马汉说。

“先去休息吧。”包大人看着展昭说。

“这个还给安平。”公孙先生把金刀交给展昭。

安平正在指挥工匠修复屋顶。

“这棵树上的喜鹊窝掉了。”安平迟疑着对展昭说。

“昨晚被我踩掉了。”展昭说,进屋,关门。

“噢。”安平看着他关上门,毫无办法。

以前,喜鹊在树上建了个窝,一出门它们就向安平叫,安平冲他们笑。现在,喜鹊回来没了窝,围着那棵树飞了好久,叫声也不再动听了。

安平没有为展昭的冷淡生气,她慢慢了解,越是出事的时候,他越需要安静。

展昭躺在**。是谁,居然训练一个孩子潜伏,居然没有被我们发现,太险了。一阵强烈的后怕让他颤抖不已。

“还好有安平,他飞刀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