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紧张。先生嘱咐大家:切勿冒尖,周全更为重要。府里的戒备加严了,大人和展昭总是出去,展昭的班由安平替下来。

接连两天大人和展昭不曾回府,中间王朝回来交待马汉些事情,马汉打点行装飞马远去。次日张龙陪同侍御史庞籍取走了物证兵器。展昭、马汉的班安平扛下,张龙、赵虎若不在,安平也得替下,有时班太多了,就由德盛带队巡街。若公孙先生也不在,衙门有事,大至批捕疑犯,小至领取粮饷,就由郎士曹与安平酌定。如此日久,安平渐能独当一面。但突然如此忙碌,安平颇为不惯,心情不免烦闷。

一日,安平巡街回来,听说大人回府。进入官厅,大人问候安平,她没听清,她正与展昭对视。马汉过来拍着安平肩膀打趣:“安大人辛苦了。”安平低下头,别人包括展昭都以为他不胜夸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躲避他的目光。

他们在讨论马汉带回的消息:西南、中南七路,大小官员九人,将在御史台官员带领下赴京质证,其中三个先后受到不明袭击。

尽三更时分大人开始处理几天来积累的大小事务,大人特意让安平交待,安平有详有略,条理分明,已交办的结果如何,未交办的情况怎样,办好的记着他人的功劳,欠妥的虚心听从讲解。三刻时分,事务交办完毕,众人散去歇息。

赵虎等三人回东院休息,安平低着头跟在展昭身后。

走到屋门前,展昭问:“累了吧。”

“不累,你忙了几天,好好休息吧。”安平答。

展昭说:“不算什么,你在府里操劳,比我们不轻。”

一阵秋风送凉,安平拥了拥肩说:“该添衣服了,你们。”

展昭道:“外头冷,你……进去吧。”

“噢。”安平有心邀展昭谈天,又顾虑重重。

安平坐于镜前,见面前人韶华容颜却束带顶冠,不禁喟然一叹,铜镜中正映着云遮眉月,黯然光华。东院喧哗声渐消,不知何处隐约传来细细埙声,悠扬婉转,引人悲戚。想起月儿由朔而望,由望而残,白驹过隙,安平心情惆怅,一把推翻铜镜。

“安平!”展昭在门外轻唤。

安平忙起身开门。

展昭环视一周,问:“怎么了?”

安平转身扶起铜镜淡淡道:“把它碰翻了。”

展昭道:“你是太劳累了。这几天我们出去,府里大小事都给你丢下,什么都从头学起,难为你还能这么妥当。”

安平红着脸笑道:“这算什么呢,我倒想和你们一样出去做大事。”

展昭笑道:“以后有你做的,慢慢来。不要松懈了练功。”

安平笑着点头。

展昭起身要离去,安平灵光突闪,从抽屉中取出金刀,道:“这是你的?”

展昭笑呵呵接过:“在你这。”

安平问:“鞘呢?”

展昭说:“有个木鞘。”

安平摇头,道:“我这倒有一个,你看看。”说着从怀中取出刀鞘。

展昭接过端详:象牙质,金玉镶两端,光洁璀璨,刀入鞘,紧密入扣。

“天造地设!你哪里得的?”

安平低头答:“家传之物,刀——不知丢到何处了,就剩下这。”

展昭情绪兴奋,坐下说:“老天自有安排,这本是我在幽州拾到的,是一个契丹女子遗忘的,想还她,没找到,就带了回来。别看它金玉富贵,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安平低头玩手指,轻轻问道:“以前我拿出过这刀鞘,你怎么没想起你的宝刀?还是不在心上。”

展昭摇头道:“不,不,只是想不到能有这样合适的事情,你有一鞘无刀,我有一刀无鞘。”

安平掩齿笑问:“什么合适不合适?”

展昭尬笑了两声,想起白天马汉说的玩笑话,便说道:“我们这里就算配成一套,自然还有一套分离在世上呢,一鞘在那契丹女子处,一刀不知留落何处,他们若能相遇,再成一套,就完美了!”

安平心中又笑又气。

展昭道:“不如将这还鞘之刀留在你这吧,我不要了。”

安平道:“本来刀为主物,鞘为随物,送你了……”

展昭故意说:“这刀本不是我的,它的主人我怕是不会再见了,可鞘却是你家传之物,这样看来,倒是你和那女子有缘,也许有生之年相遇,成就一段姻缘呢。”

安平又气又急,恨不得一吐实言,展昭见他如此神色,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气不气,那可真是个俏丫头呢。”

安平心中又百花盛开,羞答答问:“你还记得她的模样?”

展昭道:“忘记了,不过肯定配得上武翼郎。”

安平偷瞥铜镜,只见面色粉桃,神色缱绻,掩口说道:“你拿着吧,刀鞘上有字,你认真看看。”

展昭接过:“哦,这是字吗?我怎么不认识。”

“那女子……”安平话到嘴边,又把“名字”二字咽了回去。

“那女子……”展昭若有所思地把玩金刀,良久,一叹,言道:“可惜,是异族。”

可惜是异族。

安平走在街上,耳边始终萦绕着那句话。

“可是他对我的好是不会错的,今早他还喊我起床,还说继续作我师傅,要好好带我。对,他是喜欢我的。安平是可造之材,是他的好帮手,是开封府未来的栋梁;契丹女子是俊俏的,充满魅力的,他不是这样说的吗?异族?异族如何抵得过我们几个月来的情谊?”

安平牵引着自己的思想,不让它陷入阴霾,她相信,太阳一出来,迷雾就会散了。

王旬端和胡蒙被捕,九路一百零八县官员牵连其中。官府系统上上下下暗论此事,与官门通好的大户耳闻了,当作显示的机会,乐乐地传出去。百姓在听完了古书之后也支着脑袋当作传奇听上一篇。

不几日,小道上来了一只白色队伍。胡蒙,昔日的一品大员,自戕于狱中。送葬队没有吹打声,连哭声都轻而低沉,缓缓行来,一处路祭都没有。百姓见无看头就散了。朱老爹失魂落魄地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丧队过去,街市一如往常,达官贵人的事,百姓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自己或艰辛或舒缓的生活。大旅店的伙计三下五下把门口杂乱的痕迹清扫干净,小摊主偷偷揉了一团纸钱趁顾客不留意塞进灶炉引火。

王旬端死了,死在狱中,据说是“急火攻心、气血淤结”。

“娘的!”消息传到开封府,赵虎烦躁地骂道:“他‘急火攻心’?是那个让铁沙烧黑了心的‘急火攻心’!”

马汉哼了一声,冷笑道:“有其仆必有其主,笨起来和朱北河一样。”

王旬端在狱里什么都不说,大理寺审起来软塌塌的,不过是应景,原因是皇上态度不明。他们心想:三司胄案的官员要么根本不懂武器制造,要么以胄案为跳板,无所作为,八作司、广备作,有的克扣工钱,有的侵占物料,所制器甲,有的用纸麻缝就,连流矢都挡不住,铸造的刀枪,一经风吹雨淋就朽烂焦脆,如是种种,是公开的秘密,有什么大不了,坏就坏在开封府狗拿耗子,无事生非。

如今王旬端死了,皇上又着急了,众臣这才知道他老人家还在意着呢!皇上想罚,可众臣抱紧了团儿,一口咬定王旬端是病死的。这个时候,众臣就盼着八王爷“摁住”开封府的包拯,可他还是蹦了出来——他向皇上申请调查王旬端的死因。

皇上并没有为他的正直喝彩,他不仅没有理睬他,而且驳回了他关于整治惠民河的奏折。

日上三竿,安平晃晃悠悠地起床。终于恢复了轻松,她很高兴。

现在他们一定在喝着茶晒太阳。去前衙的路上,她想。

刚进官厅,衙役就捧了份公文过来,安平心里叫苦,问道:“郎士曹呢?”衙役说:“郎士曹没上府来,他要嫁女儿了,大人不知道?”安平笑道:“是吗,我说这几天不见他。”

安平展开公文,是中书门下要求报上半年案件综评。“报这个做什么?”安平不禁皱眉问道,衙役说:“每年都要,去年是七月,今年都快八月十五了才要。”安平心想:这个公文太大,我可弄不了。他正犯愁,展昭进来,安平忙把公文推给他,展昭看了看,问:“郎士曹呢?”安平答:“嫁女儿呢。”展昭露出吃惊的神色:“都八月了!”安平道:“是呀。”展昭点头慨叹了两声,把公文往安平怀里一放,说:“这些公文每年都一样,你看看去年的综评,照着样儿写写。”安平嘟着嘴道:“我也不知道案子的事呀。”展昭说:“不是有案卷吗。”

安平从卷库中淘换出近几年的综评用作参考,翻开一看,每一份都好长,覆盖着密密匝匝的文字。既要比照,又不能照抄,恨不得每句都去翻卷,每字都要查案。安平心想:不知要看几架子书才能写出这半年的综评!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平只觉额头发胀,眼热唇干,推开卷回屋去了。安平才昏昏欲睡,德盛拿了张帖儿进来,后面跟着个衙役怀抱锦盒,来到跟前说:“几位大人给郎士曹攒礼呢,安大人。”安平问:“多少?”德盛说:“这个,多少都行,没有定数。”安平问:“展昭给多少?”德盛说:“展大人二十两。”安平问:“马汉呢?”德盛答:“二十两。”安平道:“那我也二十两吧。”德盛提笔记下,安平拉抽屉找银子,从杂物堆里寻出整银十五两,碎银二两多,又从柜子里取出几吊钱,对德盛说:“我这现在没有二十两整银,就这些东西,你看够不够。”德盛忙接过说:“多了多了。”

德盛出院去,正迎面碰上展昭,扫见了帖子。安平听见展昭的声音,出屋问候。展昭笑着进屋,问了问综评的情况,劝安平眼勤手勤,多看多写,安平摇摇头说:“没意思。”展昭叹道:“世上哪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安平默然。展昭说:“事情总要有人做,你做这个,我就做那个,分工不同。”安平说:“那我去做你那个,好不好?”展昭笑道:“自然会让你做的,只是现在不行,你还没出师呢。”安平低垂眼帘,抿嘴笑了。展昭道:“这几天郎士曹不在,你就多操心吧。”安平问:“郎士曹的女儿多大?”展昭说:“十五六吧。”安平问:“他嫁女儿那天我能去看看不?”展昭说:“咱们自然要去的。”

“安平。”展昭说:“我说句话,你不要多心——攒礼就是个心意,手旁有多少就给多少,没什么。”安平不语。展昭小心翼翼地问:“不高兴?”安平问:“这个是不是也有级别之分。”展昭犹豫片刻,答:“是。”接着补充说:“毕竟职钱是不同的。”安平点头,说:“你劝我,我不气,我只气……你什么都不说。”展昭茫然问:“我说什么?”安平背过身说:“有什么说什么!”

展昭长叹,这一声仿佛压抑于胸中很久,那么长而低沉,安平转过身似乎看到了这一叹慢慢落到地上。

“说什么。”展昭垂头说:“心烦。”

安平拉拉他的手问:“烦什么,胡蒙都倒了。”

展昭哼了一声。

安平思忖了一会儿,喃喃自语:“也是,立了这么大一功,皇上为什么凉冰冰的,连大人惠民河的折子都驳回来。”

“割腐肉也是会疼的。”展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