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掌灯,街上行人一点不少。这是受伤后安平第一次出来,她兴奋极了,刚才的满心无措顿时烟消云散。安平左顾右盼,指着一处门口挂壶的门店问道:“这个‘香水行’是卖什么水的?好喝吗?”展昭笑了,答道:“不好喝,那是洗澡的地方。”出东华门,来到一处景明坊,展昭带他进了一家正店,招牌上金字写着“白矾楼”,门口红杈子,挂绯绿帘,贴金红纱栀子灯,里面门窗装饰讲究,厅院廊庑,花竹掩映,十分气派。

二人进楼,小二招呼道:“爷二位?厅院过山?”,展昭道:“楼下即可”,小二伺候二人坐下,有人上了几个小菜。安平当真饿了,便下箸要吃,被展昭拦住。安平疑惑,又发现旁座之人偷笑。“凤泉、雪泉、流香、思堂春、琼花露、双端、玉醅、蓬莱春、秦怀春、龟峰、蓝桥风月、万象皆春……”小二似滚豆一般吐出一串名头,安平还没听过来,展昭拦道:“玉醅两壶,莲花鸭,海鲜头羹,松花腰子,江鱼玉叶。”小二扯嗓子朗声传到:“门床马道——玉醅四壶,莲花鸭,海鲜头羹,松花腰子,江鱼玉叶——”

展昭指着小菜低声对安平说:“这叫‘看菜’,不可以吃的。”一会儿酒菜摆上,果然将那“看菜”换下了。展昭为安平倒酒,安平说不会喝。展昭说:“男子不会喝酒就像女子不会针黹,是不行的。”

安平心想:我就不会针黹,怎样?

展昭说:“这酒味甘,不辛辣,你试试看。”安平轻轻抿了一口,入口仍是又酸又涩,咕一声灌入肚内。安平忙夹了一大口菜,噘着嘴责怪展昭:“还说甜!”展昭笑着摇摇头。他见安平真不喜喝酒,也不再逼他。

安平问:“前几日来的那三个醉汉是谁呀?”展昭头也不抬地说:“这里人杂,回去再说。”安平觉得无趣,左右看看,这里的确热闹非凡:几个布衣子弟模样的人围着一桌富家子弟,近前唱喏,小心供过,换汤斟酒,歌唱献果,有时引个烟花女子下来,有时得令出酒楼,不时手提大包小包回来;席间还穿梭一些小商贩,无外乎食药香药果子等物,不问要与不要,散与坐客。

此复杂之地,乱嚷嚷不得清静,安平有些心烦意乱,胡乱吃了几口就停杯投箸,吵着要走。展昭结了帐,二人走出酒楼,安平顿觉清爽。展昭往回去的路走,安平突然问:“这里有夜市吗?”展昭点点头,安平鬼笑着说:“我想看看去。”展昭无奈只得带他向夜市方向转去。

过了川桥,前面一片蒸汽氤氲,各个摊贩摆放路边,尽是诸色杂卖风味小吃,有各种动物杂碎、腌制小吃、香糖果品之类。安平明明吃过饭,看到如此美味,又觉腹空。一个小贩坐在木桶上尖声叫卖:“酥蜜食、磴沙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安平小声问展昭:“你说他那有没有香薷饮、乌梅糖。”展昭说:“你去问他呀。”安平便似得了圣旨一样跑去问小贩,小贩满脸堆笑应承:“有有,乌梅糖——小爷您要多少?”安平捧着乌梅糖喜不自禁,又问:“香薷饮呢?”小贩笑了说:“那得等到夏天,暑饮子里有,快了快了!”安平捧着东西就走,小贩叫道:“您还没给钱呢!”安平回过头,展昭已放下了铜钱。安平觉得不好意思,把乌梅糖递到展昭面前说:“你先吃!”展昭笑着说:“我不吃小孩东西。”安平佯嗔道:“谁是小孩?!”展昭微笑说:“这个没有诸般糖作坊造的好。”

安平含着乌梅糖,静静地对展昭说:“我以为你不会笑呢。”展昭说:“我怎么?”安平只笑,并不答话。展昭脸上又出现了阴云,安平问:“到底怎么了?”“你不懂。”展昭说。

安平又跑到一处小吃摊坐下,要了一份鸡丝粉糟蟹,展昭陪坐,说:“今天的饭有些晚了。”安平说:“好饭不怕晚。”安平又要了腊肉和田螺羹,说要给马汉捎回去。摊子主人是个老实的百姓,连吆喝声都缓缓的,怕惊了路人似的,后面忙碌着他的妻子,背上还背个襁褓中的婴儿,身后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含着手指头看着各色食客们。安平正吃得酣,却见小男孩向自己走来,只见他伸出一只黑漆漆的小手,伸到了安平身后。

安平扭头朝身后看去,见旁边桌子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年幼,身量单薄,正将一块杨梅糖送到小男孩手里,小男孩拿过来便吃。另一女子及笄年纪,说:“巧英,递到他嘴里算了,瞧那小脏手。”说着又拿了块豆儿糕递过去,小男孩一边蠕动着暗红色的嘴唇一边伸手接,及笄女子温柔地说:“先咽下。”小孩很听话,将口中的杨梅糖咽了,张大嘴示意,及笄女子把豆儿糕送进小孩的嘴里,转回身拿了水给他。巧英笑道:“你爹爹做的东西你还没吃够?”及笄女子说:“看样子他家艰苦,他爹爹做出来的东西还要卖钱,恐怕容不得他吃。”小男孩的母亲慌张地跑过来,连连道歉,及笄女子叫她自去照顾生意,那母亲不停道谢,还是把孩子带走了。

安平看着那及笄女子,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纡徐和雅,沅芷澧兰:素面朝天无一点脂粉,使人忽视其五官,忘记揣度柳叶眉还是丹凤眼,一头乌丝没挽出什么花样,整整齐齐地梳着,穿一身碎花布衣,脚上一双小头布鞋,一对金莲小小。安平忽然有些嫉妒她的浑然之美。

安平看着女子发愣,展昭捅了捅他。安平发现女子也在看他。展昭见安平还在直勾勾盯着人家,狠狠推了他一把,安平这才转过来恼他:“干什么?!”展昭低低地说:“收敛点。”安平窘得哑口无言干瞪眼。这时,邻座的女子起身走了。

回到开封府,展昭说今天晚上是马汉的班,现在不在,安平也累了,回屋就睡,展昭提着东西回院了。第二天,安平起来神清气爽,推开门,一阵清新泥土香,地面潮湿,树叶翠绿,墙瓦被涂深了颜色——正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安平蹦跶去了南面,展昭不在,只有马汉与赵虎。

安平进来就问马汉:“给你的东西见了吗?”马汉脸上开了花:“见了——见盘子了!”一边的赵虎呵呵笑了起来。安平问:“怎么了?”马汉说:“谢谢你‘借花献佛’,不过,干嘛把‘花’送‘狼’嘴里呢?”安平问:“什么狼?”马汉指指赵虎说:“他们啊。”安平说:“是展昭送来的。”马汉说:“我们展二哥从来是不操心的人,你不知道?”安平噘起嘴,马汉笑了,拍拍安平的背,戏谑着说:“好小子,出去玩也不叫上我,下次我带你去,你不是在东边那家买的吧,那家最好。”赵虎说:“得了吧,西头‘鬼市子’有一家,全城数第一。”马汉说:“别人说我还信,你从不起早的人,赶得了鬼市子?”安平问:“鬼市子是个什么?”赵虎说:“五更起开市,天亮就散了,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也有吃食。”

安平想起了展昭的忧郁,问:“前几天那三个喝醉了酒的人是谁?”一言出,俩人的笑容被吹散了一般。马汉长出口气说:“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安平说:“不认识。”马汉说:“咱们的万岁爷废掉了郭后,你听过此事吗?”安平摇摇头,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男人想丢掉一个女人,还需要原因吗?”马汉冷笑着说。“范大人知道后,带领台谏官在寝宫门前集体进谏,触怒了皇上,贬他去做睦州知州,富弼、欧阳修是他的好友。”马汉接着说。赵虎打断说:“你不怕被人听见了到皇上面前给你穿小鞋!”马汉说:“想害咱们,不说他们也能编。”赵虎叹口气,说:“有时候,这个官真不想做了!要不是为了包大人,哼!”

安平不关心什么废后,只是羡慕他们的感情。范仲淹一人受了委屈,这么多朋友为他伤心,真令人羡慕。安平劝慰说:“算了,他已经走了,事情就过去了,你们烦心也没有用嘛。”赵虎叹气说:“被贬也没什么,反正范大人已经被贬无数次了,到了地方上,他更好施展,他要是能再修一个五百里捍海长堤,可是百姓的福气了。可怜的是咱们,朝廷的那一帮没走,整天对着他们,咋能不烦?”马汉谑笑道:“你不怕被人听见了?”赵虎说:“不管他了,在朝上受他们的气,在家里还要忌讳。”安平问:“你们在说什么,明白告诉我好不好?”

马汉说:“我们说给你,你又不知道。”安平说:“你们朝廷的人我不认识,你们的政事我也不懂,可是已经听了个‘果’,不知道‘因’总觉得难受。”赵虎说:“好,我先问你,你知道同平章事何慎勤吗?”安平摇摇头。马汉问:“你知道前一阵辽兵进犯边界,险些打起仗来吗?”安平一愣。赵虎说:“你傻了,他怎会不知道。”马汉说:“是呀,你险些被契丹人要了小命。就是那一次,何慎勤竟然提出让包大人去交战前线,皇上居然同意了!边疆吃紧,包大人起先主战,何慎勤主和,争执不下,后来,何慎勤转而坚决主张对战,大人感觉其中必然有文章,不久得到消息,辽国朝堂内部也有主和主战两党分歧,仗有可能打不起来。虽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变,但这场仗不打最好。何慎勤提出让包大人去议和,而且……”马汉越说越激动,竟面露怒容:“最后一刻,他竟不给一兵一卒,让我们孤身进入辽营!”

赵虎说:“那时我们抱着必死之心,现在想起来,两世为人啊……”马汉说:“何慎勤要借刀杀人,把我们这班人斩尽杀绝。老天有眼,我们命不该绝!可恨的是,皇上把功劳分去一半给何慎勤,汴京百姓以为战争只是谣传,各地官员又开始醉生梦死。”赵虎冷冷地说:“议和这种事,谈好了是皇上的功,谈不好是臣子的罪。”

安平想:我以为平息干戈是哥哥的功劳,现在才知那哪是一人可为……

回忆往昔,安平不禁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