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室昏暗。一个喑哑的声音:“察古放你进来的?”没有人答复。宗真又说:“你提意废除‘从其母论贵贱’,是故意说给察古听的吧。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承诺。”璇玑的声音传来:“你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向我承诺?”宗真说:“我承诺了什么?”璇玑声调升高,说道:“你承诺永远对我好!”宗真问:“我对你不好吗?”璇玑激动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怪不得你身边的人都要离开你!”宗真说:“我身边就剩下一个察古,你还要拉拢,你想干什么?”璇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拉拢到察古?”宗真说:“因为他贪图富贵。”璇玑说:“他追随你多年,你不了解他吗?”宗真愤然说道:“我为什么要了解他!这个叛徒!”璇玑说:“他不为了自己,这辈子他认命了,可他希望孩子能摆脱‘庶孽’的命运。”宗真问:“他有孩子了?”璇玑说:“你只关心你自己,其他任何人都入不了你的眼,得不到你任何关注——除了水晶棺里的人!”

“够了!”

璇玑继续说:“说到你痛处了吗?今晚是月圆之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宗真说:“她已经死了,你和她争什么?”璇玑凄然说道:“争什么?夫妻之间失去了亲密,还算什么夫妻!”宗真无奈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璇玑反问:“咱们整天客客气气,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你觉得好吗?”宗真反问:“为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璇玑说:“咱们之间,只有礼,没有情。你非要逼得我学没藏郁金吗!”宗真怒道:“想学就学吧!”璇玑说道:“可我学不来!我舍不下!”宗真痛愤问道:“你想让我怎么样?”璇玑说:“我的母族被我亲哥哥连根铲除,我痛不欲生,最想要的是你的安慰,哪怕只抱抱我,哄哄我。你呢,就会隔老远冷冰冰地说话,让我不要插手党项的事!你明明知道我哥是没藏兄妹害死的,还和他们结盟,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哥哥尸骨未寒,安平、没移,还有那个没藏,都有了新欢,谁想过我哥!还有你,赏我这送我那,说到底,都是些你不在乎的东西。就像那件珍珠衫,你听说它引出了许多是非,所以没留给安平,给了我。还有火云钗……”宗真烦躁说道:“又提火云钗!有完没完!”璇玑说道:“你要送给妹妹我不怪你,可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认定了我会纠缠不放吗?”宗真烦躁说道:“你现在不是纠缠不放是什么?”璇玑说道:“对,我纠缠不放!我纠缠的是什么?是你!”一片寂静中,传来璇玑沉沉的叹息声:“当初你去会见我父王,一面我就认定你。我对你全心全意,为你劝说父王放弃安平,为你生下孩子,为你和亲人决裂,为你铲除异己,为你扫清威胁,为你保护安平,到头来,我还是不如一个死人!”宗真一哆嗦,冷冷地说:“你滚!”

“我滚?我滚开了,你想见谁?安平吗?”

安平一手拿刀,一手抚心口,强压着感情听璇玑倾诉:“她真的好幸福,一个一心一意的丈夫,一个疼她宠她的哥哥。我呢,我有什么!”她突然转成恶狠的语调说:“我要告诉她,是你杀了她娘!”

“你敢!”

璇玑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叫,她的声音明显被外力勒压住了。安平探身一看,璇玑的喉咙被宗真死死扼住!

“放开她!”

安平乍现,宗真大惊失色。他眉棱骨骤然突起,扼喉的那只手立即收了回去。璇玑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喘息。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安平将注视的焦距向前推——就在宗真的身后,一尊发散着荧荧寒光的水晶棺摆在那里。宗真有意遮挡,但安平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毕竟是生养自己的母亲啊!佩刀掉落地面,安平推开挡在面前的宗真,轻轻从璇玑身旁走过。这是母亲吗,为何这样陌生?她谨慎地趴在棺顶上,隔着水晶目不转睛地看。因为太冷,水晶上生了一层水雾。安平用袖子抹了一把,母亲苍白的脸再次出现眼前。随着记忆慢慢剥落,她的情感渐渐脱缰,体内的气息被**的气管压迫出来,发出近似呕吐又像打嗝的难听声音,随后,她的瞳孔遽然放大,终于爆出了一声大叫,声嘶力竭。她两个攥紧的拳头,好似一对铁锤,用力捶打水晶棺。宗真小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腕,被她用力推开,两人拉扯了一会儿,安平突然愤怒地吼道:“滚开!”宗真反复说着:“不是那样!”安平抽泣不已,哭着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说法——你说啊!”宗真结结巴巴,手足无措。安平用嘶哑的哭腔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宗真流泪不语,瘫坐在水晶棺下。

璇玑坐在地上冷冷地说:“这就是他的心魔啊,心心念念的女人,活着不是他的,只有死了才能拥有!”宗真被触碰了逆鳞,站起身咆哮如雷喊道:“胡说!你疯了!疯子!”璇玑惨然一笑:“呵,原来是我疯了。”安平瞪大双眼望着宗真,眼神陌生,仿佛不曾相识。宗真惊慌说道:“不要听她胡说,不是那样……”恶狠狠逼问璇玑:“为什么这么做!你有什么阴谋!”璇玑反问:“阴谋?你说我有阴谋?”宗真说:“你想学没藏郁金,杀了我做太后,权倾朝野,风流快活!”璇玑苦笑一声,失落说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安平立直身体,把意识从回忆里拉出来,看看摊在地上的璇玑,说:“女之耽兮不可说。她只是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爱她护她的丈夫,不想过同床异梦的日子。”璇玑摆出偃蹇之态,说道:“你不要在这装好人!”安平说:“我不是装,我就是好人,是我娘教我做好人!”说完,又趴到冰冷的水晶棺上。母亲的面容栩栩如生。安平说:“把这东西打开,我要带我娘走……”

“不许走!”宗真暴戾说道。

“想留我一辈子了?”安平戟指怒目吼道:“你也把我杀了封在这里头!”

宗真双眼通红,痛苦说道:“见你一面多难,你却和我说这些!”他突然想到什么,情绪决堤,凛凛说道:“你们太自私了,太可恶了!他们伤我,你们也伤我!”安平叫道:“我伤过你什么!我娘伤过你什么!”宗真吼道:“她逼我娶那个女人,为了那个外人,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你,更可恶,为了那个男人要离开我!我才是你的亲人,我才能陪你一辈子!”安平说道:“我不要你!”宗真焦灼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安平自顾自地重复着“我不要你”,宗真终于失去控制,吼着“闭嘴”,扑上去掐住安平咽喉。

璇玑爬起来扑到宗真身上拍打,喊道:“她是你妹妹,快放手!你已经错过一次不要再错了!”宗真恍然惊醒,撒开手,回头一看,赵筝赵清平安然躺在水晶棺材里,再回头,安平坐在地上捯气。他瘫倒在地,气馁说道:“杀了我,报仇吧!”笑了,说:“也帮我解脱。”又对璇玑说:“儿子比我强,你把他扶上位吧,有你在,我放心。”璇玑气道:“胡说什么!你不能死!”宗真露出沉沦自废之态,颓然说:“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安平真的向佩刀走去。璇玑一把抓住她说道:“你不能杀他,现在多灾,时局不稳啊。”宗真对安平说:“下手吧,反正你走了我也没有希望了。”璇玑对宗真恳求道:“让安平走吧,你还有我,还有儿子!”宗真无助地看着璇玑。安平拾起佩刀。宗真挪了挪位置,背靠在水晶棺上,仰着头闭着眼,安详得就像睡着了。安平拔刀出鞘,缓缓举起,忽然,脑后遭一记重击,晕倒在地……

云叆叇,日曈曚。

展昭苦熬一宿,紧张等待安平苏醒。公孙先生收拾好医箱,背在身上,安慰道:“不必担心,会醒的。”展昭忐忑问道:“她的身体,能承受妊娠之苦吗?”公孙先生说道:“并无大碍。”帐外有人传禀,皇后召见驸马。公孙先生向侍女交代清楚,便和展昭一同出去,走到皇后帐前,分道扬镳。

展昭走进,帐中只有璇玑一人。她神态疲惫,见展昭问道:“安平醒了吗?”展昭摇摇头,问道:“何时能见皇帝?”璇玑说:“皇帝不想见你。”展昭道:“那就只能请教皇后娘娘了——是谁把安平打晕?”璇玑力不从心地叹气,说:“是我。我劝你不要管了。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国信所,他们就要返程了,你走吧。”展昭说:“要走,也是我们。”璇玑说道:“安平走不了,你一个人走。”展昭坚决说道:“岂有此理!我绝不让安平再过颠沛日子!”璇玑笑道:“那你恐怕要永远留在契丹了。”帐外兵戈之声振动。璇玑说道:“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说完往外走。

展昭问道:“你是在传谁的话?”璇玑站住,转回身问:“什么?”展昭说:“你只给了我两个选择,一定还有第三个选择。”璇玑问:“什么选择?”展昭说:“你不需要安平,我需要。”璇玑面色冷峻,转头就走。展昭说:“你需要的是宗真!”璇玑再次停住脚步,静立许久,说道:“他的心结,谁也解不开。”展昭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劝他。”璇玑低下头,问:“为什么?”展昭说:“这个时候了还在问为什么?想想你到底要什么!”璇玑说:“让我想想,明天告诉你!”展昭说:“明早我再来找你。”璇玑说:“不行,没有皇帝的令,谁也不敢放了你。”展昭说:“我想走,外面那些,拦不住我。”璇玑说:“别忘了,包拯还没走,安平还没走。老老实实留在这,明天我会来找你。”说完走出大帐,抬起头看了看天,自语道:“要下雨了。”

展昭被禁足于帐中一天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展昭正在帐中闭目养神,有人急匆匆来报——安平失踪!

安平苏醒过来。她吃力地坐起,四周空**无人,只有溟溟的雨,昏昏的灯,沉沉的未晓天。她往帐外探头一看,兵士严密驻守巡逻,惊飞了一群早起啄食的雀儿。安平无声退回帐中。此时阴云漠漠,骤雨间歇,兵士趁机交接。安平取出箱子里的弓箭,在手中掂掇掂掇,找到感觉,一连射了数箭,临近几个毡庐命中,引起一阵慌乱。兵士急速检查各处,严防刺客。安平收起弓箭,趁乱叉了个空档溜了出去,轻车熟路到马厩牵了不逝,从容离去。守门之兵不知大内之事,不敢阻拦公主。安平顺利出了皇城,一路往南至临潢县。雨势再起。雨点疏大,无风,落地声如撒豆。一会停下,天色青而不亮,渐渐黑沉,西风起,雨又下,这次下得又密又急,远远望去,楼阙模糊如在烟雾中,柳浪松涛随西风翻卷,撼动于雨雾。天色忽暗忽亮,乍阴乍阳。

安平蒙雨疾驰,来到青峰山上。到了此处,安平忽焉思散,漫无目的,于雨雾中看到一方巨石,再往上走,依模糊记忆寻到一破败茅屋。安平将马拴好,向上跛行,推门进茅屋,土炕木桌桦皮桶俱在,就是没了牌位和木马。忽然一道闪电,暴风骤起。大风雷电是宇宙间能量的放射。安平像被注入了力量,离开茅屋往巨石走去。雨势不减,她抚摸巨石,想起与张湛相遇的情形。她小心绕过巨石,石后是悬崖峭壁。她胆怯后退,心突突直跳。

她靠在巨石上迟疑着——跳下去,就能和逝去的亲人相见,不必再面对残忍混乱的现世,可是,活着的人要怎么办?如何不牵绊?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安平向峭壁下望去,婆娑老松夹径之中隐约有人马驰来。宗真首先看到安平,在峭壁之下狂喊:“别动!都是哥哥的错!别做傻事!”展昭也追了上来,央求安平停步。安平的任性被激起来,她就像聋了一般,眼看走到崖边。展昭猛然想到,大喊:“孩子!孩子!”安平停住四下张望。展昭喊:“在你肚子里!”安平不敢相信,在雨中打了个激灵,腿一软坐到地上。展昭喊道:“别动!等我!”迅疾爬上山梁。宗真目不转睛盯着安平,生怕她失足滑落。展昭转过巨石,见安平失魂落魄半趴在地上。安平虚弱问他:“你刚才喊什么?”展昭缓缓地说:“孩子,你肚子里,你摸摸。”安平执拗地说:“你骗我!”展昭目光温煦,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安平说道:“你怎么没骗过,你骗过!”展昭不急不慢,低下身子,伸出手来接她,说道:“你说什么,听不清,过来说。”安平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嘴里还嘟囔着“骗我”,突然被展昭一把拽到怀里。他说:“别再任性了,好好活着!”

回到皇城大内,安平更衣躺下。展昭问:“哪里难受?”安平颓废说:“心里难受。”展昭问:“想吃什么?”安平说:“想吃家里的笋和螺。”展昭说:“这些人马拦不住我,我能带你到任何地方,只要你一句话。”安平伤心说道:“我不能这么走了,我不能丢下我娘!”展昭问:“什么?她不是去世了吗?”安平只顾着哭,也不回答,展昭只好问:“你想怎么办?”安平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着失控痛哭。展昭问:“愿意告诉我吗?我帮你想办法。”安平抽泣着断续说道:“我娘……是被哥哥害死的……封在水晶棺里……藏在地室……”展昭倒吸一口冷气,镇定后问道:“他为什么害她?”安平呜咽道:“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展昭问:“就是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平道:“璇玑说,他很依恋我娘,每到月圆之夜就去看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展昭心想,眼下首要的是稳定情绪,便说:“你的担忧我明白,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安平点头。展昭说:“先和你说件事——当初你败走西夏,张青曾一度情绪失控,吵得很凶,扬言说喜欢你,要为你拼命。”安平说道:“张青?孩子话罢了。”展昭说:“你知道吗,每个少年都有对温情的依赖,如果他依赖的女人恰巧不是他的血亲,很可能无法辨别,误以为是其他情愫,如果没人为他疏解,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分辨。”安平问道:“你怎么知道?”展昭说:“那件事后,张青投奔了若木大哥。等我和公孙先生操办书院的时候再见张青,他平和了许多,也不说那些话了。后来公孙先生为我解释了这些道理。”安平情绪稍稳,问道:“公孙先生?他还懂这些?”展昭说道:“别琢磨这个了。我想,宗真从小缺少母爱,可能对你的母亲过于依赖了。”安平说道:“就算你说的对,也不是杀害我娘的借口啊!”展昭说:“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平痛苦说道:“知道又怎么样,我娘也不能起死回生了!”展昭说:“真相不仅是告慰逝者,更是给活着的人一线生机。”安平说:“他已经这么残忍,我怕,真相会更可怕。”展昭劝慰道:“不要轻易给自己打上死结。公孙先生所说的道理,你从未想过,他又何尝明白。他依赖这温情,还亲手毁掉了它,这不就成了他的心结,你说他后悔吗?你说他痛苦吗?他,和你一样。”

安平说道:“他要是和我一样,他就不会伤害我娘!”展昭说:“对,他和你不一样,你儿时有娘有哥哥,他有什么?他从小没有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可能根本不懂与人相处之道,甚至把感情当做负累。”安平呆呆地坐着,思想好久。展昭接着说:“你说过,你的父亲好心办坏事。我娘曾经对我说,孩子将来如何,父母至关重要。当时我还不懂,现在我懂了。安平,你已经是母亲了,你希望你的孩子以后怎样?如果你希望他/她平安幸福,你先要平安幸福。”安平眼里有了活色,但依旧沉郁恍惚。她低声问:“你说他会怎么对我?”展昭说:“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去找他吧。告诉我你的想法。”安平深思后说:“置母亲的灵柩于地室,多年不能入土为安,我娘稍有所知,怎能瞑目!”展昭说:“好,然后呢?”安平看着展昭,说:“回家!”

安平相信,她的丈夫有贺老定场之能。

展昭走进穹帐,宗真桀骜地坐在七宝榻里等着他,后置黼扆,一只手不停地玩弄金盒中紫白水晶棋子。这宝座,刻香镂采,金银卷足,漆花曜紫,宝座上摆放翘子腿、云头脚的金银嵌漆画棋案。

宗真开口:“皇后说你要见我。”展昭答:“是。”宗真问:“安平呢?”展昭问:“让安平来干什么?”宗真说:“你们汉人以‘手谈’‘坐隐’为雅,我们就不能附会吗?”展昭说:“你是想让安平坐在你的宝座上和你围棋?你这是爱她还是害她?”宗真说:“与你无关,让安平来见我。”展昭说:“不管是‘手谈’还是‘言谈’,如果让安平来和你谈,谈得下去吗?”宗真面容紧绷,问:“她都对你说了?”展昭答:“对!”宗真问:“她怎么样?”展昭说:“你不该这样。”宗真怒道:“你有什么资格!我一声令下就能要你的命!”展昭迟缓地说:“你问我有什么资格,说清楚,是指责你的资格,还是娶她的资格?”宗真怨愤说道:“你没有资格,什么都没有!”语言不能发泄他的愤怒,他气急败坏地抽出佩刀,拦在他脖子上。

展昭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宗真问:“你不怕?”展昭问:“你说生离和死别哪个痛苦?”宗真一愣。展昭说:“没想到,世间真有这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境地,安平去了西夏这几年,真是……还好,她活着回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对吧?”宗真斜楞了他一眼,说道:“你盼着她回来,难道我不盼着吗!”展昭说:“当初流离在外,她心心念念地就是回家。”宗真动情叹道:“她有首丘之望,我岂无倚闾之思!你如果稍有感知,就不该总想着把她带走!”展昭沉默片刻,问:“你是不是恨不得抡起棒子砸我的脑袋?”宗真怒气稍平,将刀还鞘,说道:“让她留下吧,我不想再过牵肠挂肚的日子。你,也可以留下。”展昭没有立即答复,反而问道:“你不希望我离开她吗?”宗真脸上带着几丝无奈,他说:“一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她喜欢的那种。留下吧,你留下,她才会留下。不会亏待你的。”展昭说:“她最喜欢的不是我。”宗真莫名其妙地被这句话点燃了,怒道:“就是你!张湛不配!”他的烦躁溢于言表。展昭赶快解围说道:“我说的不是他,安平最喜欢的是家母。”宗真怀疑地问:“你母亲?她有什么特别?”展昭说:“她,特别——会做母亲。”宗真缓缓坐回宝座,将佩刀放在一边,问:“她,很会宠人吗?”展昭说:“不只是宠爱,她很懂孩子,知道如何帮助孩子。”宗真说道:“你是她儿子,她对你用心是应该的,对这个儿媳妇她也会这样在乎吗?”展昭说:“我娘说过,她不仅是为我选妻子,更是为我的孩子选母亲。母亲,太重要了。”

宗真只觉这话回味无穷,问道:“能把她老人家接过来吗?”展昭说:“多谢厚爱,不行。”宗真脸色晦暗起来。展昭说道:“你先不要急着发怒,听我说——与其找来一位,不如栽培一位。”宗真问:“栽培?怎么栽培?”展昭说:“道理浅显,容易明白,关键是心气。”宗真问:“心气?”展昭说:“有一次我问她老人家,怎么做个好父亲?她说第一步,先要善待自己的妻子。能做到这一点,这个好父亲就做到一半了。有了好父亲,自然就有好母亲。”宗真先是半信半疑地问:“是吗?”之后觉醒一般,啪一声拍响棋案,故作姿态地责备道:“一派胡言!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汉人的规矩吗!有几个能做到?”展昭点点头,说:“可惜,没有几个,而且,越是大富大贵之家越不信奉这些,他们总觉得财势能操纵一切。所以大族大家百年者鲜矣。”

听了此话,宗真摘下金冠,挠了挠头,语气沉重,问道:“你说,诸般皆苦,人生之乐是什么?”展昭说:“我觉得就是结下的这些缘分,父母之缘,朋友之缘,夫妻之缘,子孙之缘。”宗真闭着眼回忆了会儿,问:“有这么多吗?”展昭说:“对,很多。不过有时候也分辨不好是那种。比如对安平,我一度认为是朋友之情,后来才领悟出不同。”宗真问:“有什么不同?”展昭说:“这要看,你,在她身上想得到什么。”宗真问:“你想得到什么?”展昭反问:“你想从你的女人身上得到什么?”宗真质问:“我问你呢!”展昭说:“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宗真气道:“大胆!”展昭说:“你纡尊屈贵见我,难道不想聊出点儿什么?”

宗真迟疑了会儿,似乎在自问,道:“女人?有什么可说?”展昭说:“那你想说谁就说谁。”宗真欲言又止,心有不甘地跟随他的思路走了下去,低声说:“就想她们陪着我。”展昭抓住机会,追问:“陪你做什么?”宗真说:“什么都不用做。”展昭问:“那你最不希望她们做什么?”宗真说:“别丢下我就行了。”展昭说:“可人生本就是一场分离。”宗真表情痛苦说:“不行,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展昭问:“仅此而已吗?”宗真说:“仅此而已。”展昭说:“不可能。”宗真说:“怎么不可能。”展昭说:“都是男人,何必装傻。”宗真问:“我装什么傻?”展昭说:“一个男人舍不得一个女人,必定是动心了。”宗真自语:“动心?”展昭问:“没有这种感觉?”宗真说:“我和你说的不一样。该你说了,你想要的是什么?”展昭说:“不可说。”宗真气道:“你不是说,我说了你就说吗!”展昭问:“已经告诉你了,你不懂。”宗真说道:“我怎么不懂,不就是纵情欢爱吗!”展昭说:“你就不是,与众不同。”

宗真冷冷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展昭说:“你对她们是依赖。”宗真说道:“什么依赖不依赖,安平是我妹妹,我舍不得她走,就这么简单!”展昭说:“不是她!”宗真问:“什么?”展昭说:“你舍不得的不是安平,也不是安平的母亲!”宗真问:“那是谁?”展昭说:“你的生身之母!”宗真乖恣大叫:“胡说!大胆狂徒!危言耸听!”展昭说:“这么容易被激怒,是因为说到了你心里。”宗真像头发狂的狮子,双眼通红,睚眦欲裂,咆哮道:“你找死!”佩刀再次出鞘,毫不留情,招招致命。展昭腾挪闪躲,寻找漏洞,锁住宗真臂膀,说道:“放手吧,别再为难自己!”宗真道:“说了半天,还是让我对安平放手!”展昭说:“不,是对自己放手!和你的生母和解!”宗真咒骂了许久,挣扎了许久,最终佩刀落地,展昭松手。宗真喘息着,疲惫说道:“滚出去,再敢说一句,我砍了你。”

宗真深深陷进自己的宝座,不再谯责,无声无息,如同睡着了。展昭纹丝不动地站在他面前,头上涔涔冷汗。这个险没有白冒——经过这一局的大胆试探,他已成竹在胸。帐门前出现了一人,缓缓走入。宗真睁开眼,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肯来吗?”璇玑说:“你们吵得很厉害,兵士们不敢违反圣命擅自进帐,又找不到察古,只好禀报给我。”璇玑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头上百花髻,下穿红凤花靴。宗真对展昭吼道:“你还不走!”展昭并不理他,对璇玑说:“他累了,休息一下,随时叫我。”璇玑点头。

展昭走后,璇玑在帐中安排酒菜。宗真走下宝座赴宴。璇玑举杯相敬。宗真问道:“你不怪我了?”璇玑笑了,说:“傻子,这句话该我来问你啊,恨我吧?”宗真闭目不答,按揉着额头。璇玑无风无波地说:“杀了我吧,对儿子好就行了。”宗真就像没有听见。璇玑见他不理会,径自过去抽出宗真的佩刀意欲自刎。“别冲动。”宗真终于发声,但语调出奇地平稳。璇玑淡然说道:“我哥哥元昊已经死了,对于我,你没什么可顾忌的了,还留我干什么?”宗真说:“你这么做,受伤最深的是儿子。”这句话触动了璇玑,她紧握钢刀,眼睛觳觫,嘴唇颤抖。宗真低诉道:“我不是个好父亲。我的父亲没教我,我也没处学。你把儿子交给我,是害了他。我也不是好丈夫,对……”被宗真含在喉咙里的,欲吐又不敢吐的,隐约是一句“对不起”。

“咣当”一声,钢刀落地,璇玑崩溃大哭。宗真看着她,说:“我特别想哭,像你这样,大声地哭。可我哭不出来。”璇玑止住哭声,抽泣看着丈夫。宗真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被母亲打骂,父亲都不言语,还不让我哭,我只能躲起来悄悄地哭,像贼。”璇玑不知如何安慰,紧紧抱住了丈夫。宗真也张开臂膀抱住妻子。他说:“送你珍珠衫,真的是为了让你高兴。”璇玑点头。宗真问:“为什么,这样罚我?”璇玑说:“不是罚,是想让你睡得安稳。”宗真沉默许久,说:“我喜欢听你笑。”璇玑说:“心不是热的,笑得再大声也是假的。”夫妻两人坐下,连着向喉中倾倒了数杯。酒量微酡之际,璇玑靠在宗真臂弯里哼唱故乡的小曲。宗真像被松了绑,身体松软地躺在地毯上跟着哼。明净的月光从穹庐顶的天窗照进来。宗真睁开眼,欣赏着空中皎皎孤月,突然问:“你说,这个月亮是咱们小时候那个吗?”璇玑说:“是吧。”宗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释放出一段长长的气息,说:“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高兴。”璇玑问:“谁?”宗真说:“我娘。”璇玑盯着他,似乎看到幼时的他,幼小无助,孤独恐惧,强烈地渴望温暖的怀抱、慈爱的眼神、温柔的话语,却不可得。现在,他长大了,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她紧紧地拥抱着他……

宗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璇玑的怀里。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新鲜的香甜味道,他从没闻到过,忍不住多嗅了两下。宗真给她盖好织锦薄毯,走出大帐,赤日当空,照得他睁不开眼。“你去哪儿?”身后璇玑问道。宗真返回帐中,问:“你醒了?”璇玑看看外面,阳光曝射,说道:“已经这个时候了?”宗真坐下,说:“睡得真好。”璇玑说:“是啊,真好。”宗真问:“用了什么,这么香。”璇玑想了想,说:“没用什么香料,就擦了些香脂药面。喜欢?”宗真说:“喜欢。”璇玑留下两行泪来。宗真问:“怎么了?”璇玑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宗真将璇玑搂在怀中说道:“说什么傻话。”璇玑说:“为什么以前对我那么冷淡,让我冷入骨髓。”宗真沉默了片刻,平宁地说道:“重元成婚在你我之前。重元新婚之夜,东平王萧孝穆给我送来两名绝色女子……”璇玑等了很久,见他不往下说,便知道一定发生让宗真一生不愿提及的尴尬情形,劝道:“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宗真却说了:“男女想要相好,难道不应情深而至礼吗?如果男女之间就是那样,真是……太腻烦了,让人作呕!”璇玑说:“既然是东平王送给你的,你不能亏待她们,否则岂不得罪了他。”宗真叹气,说:“真没意思!毫无感情,小心提防,还要与她们周旋。”璇玑说道:“日子久了也养不出感情来吗?”宗真说:“感情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要相濡以沫、同心同德、共渡难关才能蓄养出来。”璇玑说道:“后来呢?”宗真说:“后来母后要我娶东平王的女儿做太子妃,我再不能忍,回绝了她。反正也得罪了萧孝穆,也就不再容忍那两个,就把她们打发了。”璇玑笑了。宗真问道:“你笑什么?”璇玑说:“你看重元和萧良古,不管好歹,只要是女人照单全收,你可好,还当做负担,真是呆子!”宗真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难道你希望我是滥行之人?”璇玑说:“当然不希望。”宗真问:“那还把没移送给我?看见她我就想起了那两个。”璇玑说道:“因为我想知道,你对其他女人会不会像对我一样无情。”宗真说:“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璇玑问:“为什么?”宗真说:“你知道了小花园地室之事,为什么不问我?”璇玑说:“我怕伤了你,我怕失去你。”宗真说道:“是我不好,不能怪你。”璇玑问道:“宗真,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陪着你,好吗?我愿意与你相濡以沫、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宗真拥抱着璇玑,说道:“你真香,从没发觉你这么香。”璇玑笑着说:“这香脂是安平送我的。她在家里没事,自己做着玩的,是她婆婆教她的。”宗真“哦”一声,轻轻说:“我不懂什么香脂,我就知道你香。”璇玑欢喜地搂紧丈夫,说:“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安平。”宗真紧张问道:“嗯?你真的看上那小子了?”璇玑捶了丈夫一拳,说道:“我是羡慕他们夫妻的感情。这么多年,分离聚散,生死离别,苦熬到现在,终于合在一起了,才能这样不离不弃、鱼水交融。”宗真又不说话了。璇玑说:“你也看出来了,展昭会对安平好的,现在她有身孕了,你难道想让她在娘家生孩子吗?”宗真说:“她身体不好,一路颠簸,要是这个孩子再有什么闪失,不是要她的命吗?”璇玑说道:“你让她在这里生孩子,她们娘俩还不成了众矢之的,这孩子还不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再说,展昭绝不会答应。”宗真疲倦地揉眼。璇玑安慰道:“放心,安平回去了,还有我。朝里朝外无数事情都得你一手托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得尽快解脱出来啊。”宗真无精打采问道:“今天想干什么?”璇玑反问:“你想干什么?”宗真迟疑着说:“我想,看看安平。”璇玑坐起身说:“好,不过依我之见,还是先把展昭叫来聊聊。你们昨天还没聊透呢。”宗真皱眉,说:“我不想见他。要不,你和他谈,看他到底想怎样?”璇玑说:“恐怕他不答应,不然,咱们一起见他。”宗真想想,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