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台上,五尺五的花开富贵。安平小心展开皱褶,试探着寻找掩藏在花后的轻盈蝴蝶。因为太过专心,咣当咣当的脚步声都被忽视。皇上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股辗轧之势,果断坐到了茶台对面。

安平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气势外强中干,是装出来的,无不戏谑地问道:“皇上好勇猛啊,居然还敢来见我。”皇上犀利问道:“我的地界,我有什么不敢。”安平感受到一丝压迫,不愿服输,也不想硬碰,便缓和语气,聊起家常:“最近在忙什么?”皇上冷着脸说:“断不完的麻烦。”安平说:“我就是麻烦精,快把我打发了,不然你的麻烦断不了。”皇上说:“你的确是麻烦精!”安平倒吊起眉毛,肝火躁动起来:“那还养着我干什么,还不给我个痛快!”皇上说:“迟早给你痛快,这会儿,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安平端坐好,问:“什么事情?”皇上说:“包拯擅用公使钱三千,被接任的开封府知府查出来了!”安平说:“不可能!”皇上说:“包拯已经承认,这三千是要还你的。”安平说:“我曾用自己的钱替你赈济冀州百姓。包大人动用公使钱是为了替你还账,我没有接受,这笔钱大人退回去了。”皇上说:“的确是及时返还了。不过,违规使用公使钱,擅动也要治罪!”安平愤然道:“各州拿官府的钱做买卖,亏负十多万,朝廷不管,却跟包大人这三千没完!大人已经被贬池州了,你可答应过我,不因我的事情连累包大人!”

“这朝廷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包庇得了吗!”皇上底气十足地吼道:“包拯树敌太多,这个接任的就是!”安平问道:“谁?”皇上说:“原来的兖州知州!”安平思想了会儿,问:“因为赈灾吗?”皇上说:“我让他去赈济灾民,他跟人家兖州知州吹胡子瞪眼要办他的人。”安平问:“就为这个?你既然知道他们不对付,还相信他的话?”皇上说:“要我怎样?堵他的嘴?你的事闹出来,寡人安排皇城卒、开封府散从官百十人巡察谤议者——堵得了吗!坊间有传,他包拯好名誉,结游士,朋党为助,甚坏风俗,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有人告他,他掌开封府期间,长期不接受朝廷安排的推官、判官,这可是事实啊。包拯就是想让公孙策来做这个推官,无奈他科举不中,这位子他也不让别人做。他不就是想大权独揽吗!”安平吵道:“包大人大权独揽?同平章事、枢密、三司,三大要职于一身,这才叫大权独揽!”皇上道:“何慎勤之所以枢密、三司加身,还不是拜包拯所赐!”安平道:“包大人惩治奸佞,难道有错吗?你为什么要把枢密、三司给何慎勤?朝廷没人了吗?”皇上说:“我把枢密、三司给了谁,最后都会被他控制,只有光明正大的让他担着,他才会收敛,你懂什么!”安平说:“为什么不给包大人,他不会与何慎勤同流合污。”皇上说:“浅薄无知!包拯道行还浅,硬碰硬只能是他粉身碎骨!他必须得一步一步历练到了火候,才能让他担当重任!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搅乱我的棋局,他早就是御史中丞了!”安平道:“别说漂亮话了,是谁贬了包大人,让个糊涂虫上位?”皇上说:“寡人让他上位怎么了?他听话他乖!”安平冷笑说:“你终于说实话了,把包大人赶出朝堂,把我赶出大宋,是不是因为我们不听话不乖啊?”皇上说:“你?根本是你宗真哥哥预谋好,派来搅乱寡人的朝堂!”

安平眼睛冒火:“你说什么?我和包大人是巧遇,根本没有预谋。”皇上哼一声,说:“鬼才相信!”安平道:“你爱信不信!”皇上大怒道:“你让我怎么信!你哥哥才刚站稳脚跟,迫不及待以朝廷‘设关河、治壕堑,恐为边患’为由,在边境驻扎军队,派大臣萧英、刘六符前来索要关南土地。他不就是为了快耶律重元一步吗!”安平大吃一惊,嘴唇哆嗦,既而释清,说:“一定不是他的决策,契丹朝政被太后把持,是她!”皇上说:“是谁的决策我不关心,反正这竹杠契丹是敲定了。没关系,我已经安排富弼前去聘答,大不了,和亲给钱!”安平苦笑:“好哇,就这么定吧,大宋欠契丹一个真正的公主。”皇上冷笑,说:“这只是最坏打算。你不要小看这个富弼,他腰杆直,骨头硬,比老包还难缠。”安平回忆:“富弼?”皇上说:“他可不简单,范仲淹知开封府的时候,他是推官。范仲淹献百官图于我,痛斥何慎勤任人唯私,升迁不公,被贬饶州。他为这位老上司叫屈。现在他纠察在京刑狱。老包被贬之后,开封府继任者软弱无能。何慎勤手下的官吏伪造僧侣名册,开封府不敢治罪。富弼知道了,就把这人给查办了。何相很不高兴啊。正好这时候你哥哥来找事,这帮滑头都觉得北廷情形不能预测,不敢前去,何慎勤因此推荐富弼。”安平道:“故技重施啊,恨谁就让谁去。皇上,你也真听话啊。”皇上说:“你不用讽刺我,已经有人替你做了——欧阳修借颜真卿晓谕叛将李希烈之事上书,虽然此本被何慎勤给扣了,可是我也知道。你知道富弼是什么反应吗?他说臣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臣愿意担当此任,当时我就想起了包拯。希望你哥哥,不是李希烈!”

安平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包大人。”皇上说:“又爱又恨!你小时候,自由吗?”安平说:“倒很自由。”皇上说:“我可不行。小时候听母后的,母后去世了,听这帮大臣的。有时候真是烦啊。这个老包一点不懂看人眼色。我都要疯了,他还在那聒噪。要不是有公孙策看着他,他早就捅娄子了。”安平说:“皇上还好意思提公孙先生。”皇上说:“你这人,他要是考过了科举,还至于如此?”安平说:“你就没想过,是不是你的科举有弊端。”皇上道:“哈哈,他落榜,你就说科举有问题。告诉你,朝廷的科举是最公正的!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让他像富弼那样,通过制科入仕。可是有人告他,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安平问:“你对人才如此重视,为什么一定要把包大人贬官呢?现在朝廷里不是何慎勤一家独大了吗?”皇上说:“你真想知道,那我就亲口告诉你——如果我不把他支走,万一展昭那愣头青为了你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老包脱得了干系吗?我保得了他吗?现在的确是中书权重,不过,富弼出使这件事让我看到了出路。富弼、庞籍、欧阳修等,虽然不足以与何慎勤抗衡,但是他们肯替朝廷担起风险,扛起重担。只要他们能活着回来,我就有理由重用提拔,再加上包拯、范仲淹。安平,你打乱了我的安排,我必须先把你的事情平息,把边疆稳定下来,才能腾出手来调整策略。等富弼回来,你哥哥退了兵,你就去西夏吧。元昊不怕我,但他忌惮契丹,你毕竟是契丹的公主,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走以后,我早晚把包拯迁回来,还是让他做御史中丞。战事平息,范仲淹就能放开手脚,整治国政。还有王拱辰,他在审官院时间不短了,兢兢业业,儿子虽然出了事,可他并不包庇,还是不错,这回因为你入官籍的事,受到很多诟病。把你的事情处理好后,我会力排众议,让他知审官院,翰林学士,只要不出毛病,可继续升迁,不过,他得先和富弼一起把边疆的事情办好,我才能开口。至于通晰道长,很多人看不惯他,性格所致。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天,这个教长就是他的。公孙策嘛,让他做审刑院的书令使吧。”

安平眼光无神,木讷呆坐。皇上心中怜爱之情顿升,抓紧了安平纤手。安平断然抖开,说:“放了展昭!”皇上脸色铁青,说:“你走后,我还是要把金蟠嫁他。有这个驸马撑腰,老包也会少很多阻力。这件事,最好你能劝劝他。”安平冷冷地说:“我劝不了!”皇上瞪着她惨白憔悴的面容,突然失控爆发,一把掀翻了茶桌,扑向安平抱扯,恨不能将她一口气吸进肚里。安平巴掌拍在脸上喊到:“臣妻不可欺!”皇上捂着脸,喘着粗气,语塞了许久,穷凶极恶吼道:“你的靠山倒了!你国主大哥不管你了!还装什么大国公主!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撞门而去。

安平少气无力,擦着墙脚,挪到掀翻的茶台边,蹲下扯动五尺五的花开富贵,只觉得重似千斤,手指不听使唤,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医官进进出出,整日陪护,无奈安平不肯吃药,病了一春,眼见着一日比一日软。医官束手无策,报知何慎勤。这日午后,何慎勤登爵楼,走到安平塌边,见药食纹丝未动,也不劝,背对着安平,自言自语说:“富弼回来了。每年增绢十万匹,银十万两,契丹也进了誓书,放弃议婚,还答应向西夏施压,迫使其放弃侵扰举动。不过,元昊不大听话。”安平不言语。何慎勤又说:“上次是给父王争,磨皮蹭痒地装装样子,这回给自己争,就是不一样。人啊,就得事上看。”安平闭眼装听不见。何慎勤扭头看看安平,说:“有件事,知情人不在跟前,只能问问公主。”安平仍然佯睡。何慎勤说:“当初有个小孩刺杀包拯,让他跑了……”安平再装不住,支撑着坐起来,盯着何慎勤。何慎勤轻描淡写地说:“我把他给抓着了。麻烦公主帮着指认指认。”说着,数名壮汉推搡一个消瘦少年进入,头蒙黑袋。何慎勤一扬手,壮汉抽下黑袋。正是张青无疑。

张青也看到了安平。

“伤好了吗?”安平嗓子嘶哑,脸色憔悴。张青嘴唇爆皮,似乎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几声鹤鸣搭乘春风拂入,张青向窗外望了望。安平下了床,拉着张青到了窗口,和他一起看鹤群翩然舞动。

何慎勤扯着嗓子说:“快回报皇上,安平已经能下床了。”安平说:“大人,能让我们说几句话吗?”何慎勤笑着说:“只要公主肯吃药,说一百句都行。”说完,带着人撤出去了。

安平问张青:“怎么落到他手里?”张青摇摇头。安平又问:“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张青说:“从开封府逃出来,我就在邢州铁冶做工,后来,所附主户为了偿还课税,破产了,我就到了焦山的炭穴。”安平问:“怎么又跟我跑到了西北?”张青说:“在焦山,听说往延州送炭,和运送的打听,知道你要往那里送寒衣被,就知道你的行踪了。”安平问:“以后打算去哪?”张青说:“要能出去,就去莱芜监的铁务,听说那个铁务是皇亲的,常年招冶夫。”安平问:“为什么要做这么苦的营生?”张青说:“无籍之人,还能做什么。”安平说:“我也是无籍之人。”张青说:“无籍之人还能像你这样潇洒。”安平说:“我是侥幸吧。对了,莱芜铁务不是矿贫少出吗?”张青说:“行内都知道的,莱芜的铁务、铜场是朝廷试行,不是固定课税,是二八抽成,抽成后剩余,由官府购买。他们当然少报产量,一是抽成减少,二是卖给别人,价比官府高。”安平自语:“行内尽知,官府却不知道。”张青说:“冶夫连人都算不得,官府怎么会拿我们的话当真。这两处可以这样明目张胆,还不是冶监烂透了。”安平看着张青,年纪不大,却深谙世情,说道:“重获自由之后,不要再做冶夫了。小雁,还记得她吗?给你山芋吃的那个,去找她吧。我来安排。”张青死攥着衣角,不肯抬头看她。

凭窗远眺,十里桃花,拂红零落。红雨之中,张青迷离渐远。何慎勤站在安平身后,咳嗽一声,恭敬问道:“公主叫老臣来,何事?”安平说:“想有好结果,就正正经经地谈。”何慎勤谨慎说道:“公主先说吧。”安平说:“放过张青。”何慎勤问:“公主平安到了兴庆府,这边自然放了张青。”安平说:“大人没有诚意。”何慎勤说:“公主也没下决心啊。”两人你有你的打算,我有我的打算。僵持不下之际,何慎勤提议:“你我都稍安勿躁。不如这样,通晰道长因为一些小事,连续数日被诏到鸿胪寺接受训斥。我去皇上那边求个情,明天让他来陪公主说说话,给你讲讲‘内丹外丹’‘羽化成仙’,也免他挨骂之苦。”安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就先答应。

第二日,通晰道长果然到访。

他战战兢兢抱着一个包袱,如同抱个婴儿。安平伸手要接,他不肯交手,小心跪下来,确定身体稳定后,谨慎地把包袱放在茶台上,打开,一件三足大肚的白陶器露了出来。安平想上前摸摸,被道长拦住。他立起一个手指,示意她小声,似乎她的气息大到可以把这件宝贝吹破。安平不以为然地推开椅子,也跪在地上,与这件陶器平视。道长笑呵呵的,也不说话,只满足地端详自己的宝贝。它侧面有把手,下面三足,上面是长喙。

“这是陶的吗?”安平忍不住问。道长轻轻说:“对,陶,水加土,抟啊抟啊,用火烧,就变得这么坚硬了。”安平说:“我在皇上书房见过一个很像它的,是青铜的。”道长说:“现今的东西,难以臻于古之精髓。”安平说:“可是那件东西也做得很漂亮。”道长说:“工巧易致,气韵难及。”安平静心下来观察。道长语速缓慢,谦和地问:“你猜它是盛什么用的?”安平猜:“酒?”道长不说话。又猜:“粥?”还不说话。安平追问:“到底盛什么?”道长回过神来,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这应该是件白陶鬶。”安平问:“哪来的?”道长说:“农夫耕田掘出来的。”安平又伸手想摸,道长叮嘱说:“年代久远,已经没那么坚硬了,你一个手指头可能就捅破了。”安平抱怨道:“那你还抱出来,小心让风吹得粉身碎骨。”道长说:“我这宝贝从不示人,今天你开了眼,死而无憾!”安平笑喷了:“舅父,你就是这样劝我吗?”

道长专注而认真地看着,说:“有人说它是商周古物,我认为可能更久远。它见证过的时代,是史无所载的,是无法想象的……”安平盯着陶鬶,它身上依稀还挂着制造者的指印,飘**着古老食物的幽香。也许是随主陪葬,也许是河水泛滥,使它长眠地下,从此人世的纷争与它无关,它就沉睡啊沉睡。直到有一天经耕人之手重见天日。这时,再不要它盛容,只要静静地立在这里,就能让人摒弃浮躁,气息沉定。

安平抬头,见道长闭目打坐。安平问:“道长,不和我说话吗?”道长说:“你从纷扰中来,心不定,如野马,如何做得功夫,不如与我静坐。”安平问:“这有什么用?”道长说:“身有恙,不能做;心有恙,不能思。”安平闭上眼,沉淀心境,放空执念。不知过了多久,道长深深呼吸,长长吐气,将安平唤醒。

安平如梦方醒。道长气定神闲。

安平说:“南雁要北飞了。”道长问:“你想走吗?”安平说:“我想啊,这几天我总思念家乡山石林木。”道长问:“未来怎样想?”安平说:“想能自由走动,不被禁锢。”道长问:“眼前怎么办?”安平说:“我不想咬别人的肉,也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肉。道长,我也是凡胎肉身,为什么非让我以命相搏?”道长说:“诸漏皆苦。这世上的委屈事本就不少,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只看到人家一剑封喉,看不见人家顶的风险,担的害怕。”安平说:“我不甘心!”道长看着安平,散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疲惫的神态,无助的泪眼,嘤嘤而哭。道长回忆说:“当初,你母亲想从鱼沼曲廊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我拦住了她。”安平睁开泪眼,问:“你要不拦她,她会少受很多苦。”道长说:“就算受了再多苦,她也不会后悔。因为有你。”安平说:“我不知道怎么选择。”道长说:“什么选择不选择,选择即取舍。你心中自有取舍。”

安平若有所思,问道:“舅父,你真的觉得我该去吗?”通晰道长说:“摩诘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还有人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桥头自然直’。这都是人在绝境中自我安慰的良句。其实,哪有什么‘自然直’,不抽筋扒皮怎么能逃出困境?不知难而上怎么会脱离苦海?我问你两件事——第一件,眼前如此复杂多变的关系,你如何化解?第二件,为啥面对未来总惴惴不安?”安平无言以对。通晰道长说:“我来答——第一件,这里的时局关系,你化解不了,走为上策;第二件,让你不安的,无外乎两个,一是你兄长能否执掌大权,二是你与元昊的婚约。你兄长的命运只有他能把握,你只能顺势而为,能帮就帮;你与元昊的缘分,无法消散,如雾笼罩。如何破解?只有一个办法——怕什么,就去做什么,只此而已!你也不想一辈子如瓦影之鱼吧?”安平幽幽长叹,说:“请道长点拨我,让我看透生死。”通晰道长说:“我不想你看透生死。”安平默然良久,她说:“我走以后,道长不要再苦着自己。”通晰说:“我不苦,有的人只要有口吃的就很满足,朴实自在,与他们相比,我有什么不知足?”安平突然咧嘴大哭:“我不愿去那个地方,舅父,你为什么要让我去?”通晰道长说:“走出去后,我才知道,这世界上有污秽也有净土,但必定是先找到污秽,才能找到净土。”安平哭诉:“我做不到。”通晰道长说:“世上有两种行为最没用,强迫和逃避。做不到也没关系,哭吧,哭到痛快。不要让情绪板结成块,让它流动起来。”安平涕泪滂沱之际,天边传来几个轰隆隆的响雷,撒了一阵大雨。眼见着,云彩渐渐薄去,露出半个日头,雨却未住。日穿雨影,虹现雨停。安平哭够了,宫女打水来洗了脸。

安平呆呆看着通晰道长,突然冒出一句:“舅父,你是假道士吧。”通晰道长笑了,问缘由。安平说:“你满嘴,不是‘诸漏皆苦’就是王摩诘的诗,你到底是道还是释?”通晰笑道:“能想到抓我漏洞,看来你好啦。其实,儒道释本一家,皆是修心渡人,难道非要我说什么‘凝神正道、内观修身’才是道士?”安平又问:“你为什么出家做道士?是不是后悔当初阻拦我母亲自尽,心有愧疚,不能化解?”通晰道长说:“同一件事,在不同年纪,看法会有不同。当初我的怨念、贪念、执念太盛,徘徊不散,所以离世修道,以求正念。”安平坦诚说道:“舅父,我还是不能原谅你。”通晰道长点头,说:“你可以不原谅,但你得有足够的力量去恨,一旦恨不动了,就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安平拜谢道长。道长说:“阎王爷不叫你,你不要去打扰人家。”安平手触怀中木盒,心虚说“没有”。道长说:“我是道士,铅汞之类,逃得了我的鼻子吗?记住,死很容易,可它毫无用处。好好活着,才能配得上你所受的苦。”安平呆呆地想了会儿,固执问道:“舅父,你为什么要当道士,皈依佛祖才能修大功德。”通晰道长无奈笑了,说道:“契丹佛国,名不虚传。那我问你,四大皆空是哪四大?”安平自信答道:“地水火风。”通晰道长问:“出自哪里?”安平答:“出自哪里?出自佛祖呗。”通晰道长说道:“说到四大皆空都以为是释教,其实不是。”安平问道:“不是?那是源自哪里?”通晰道长说:“其实地水火风之外还有一个‘空’,实为五大。”安平问:“五大皆空?”通晰道长说:“是天竺口口相传的世界本元。”安平问:“到底源自哪里?”通晰道长说:“婆罗门。”安平问:“婆罗门教士吗?不是就是梵僧吗?”通晰道长说:“释教传自天竺,世人就以为天竺只有佛,不对。佛教在天竺不属正统六派,而是异流三派。”安平惊讶不已,恍然若失,如遇到世间第一不如意事,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通晰道长说道:“这又怎样?释教在中土、契丹、西夏、大理等地繁盛不衰。就像你,在家乡不能立足,在这里如鱼得水。”安平苦笑道:“舅父是在取笑我吗?”通晰道长说道:“没有此意,是想你记住,世人信神也好,信佛也罢,不信自己,都是白信。”

安平默想了一会儿,问道:“外祖父怎么样了?”通晰道长说:“还好,知道你的身世了,就是去西夏的事瞒着他。砚璞也已经回家。”安平说:“他对外祖父有很大怨意。”通晰道长说:“多少有些没担当了,路总是他自己走的,我也遇过从小遭遇不公对待的,长大后都能振奋精神。”安平说:“我倒觉得他情真意切。”通晰道长说:“这倒也是,儿时经历对人影响很大,且不易察觉。比如幼时被人苛责甚至伤害的孩子,长大后总觉不满足,名利地位俱全,还觉被人亏欠;还有的看着很好,或者执着坚决,或者为人和善,长大后处理公事游刃有余,与朋友也好,就怕家事,一本乱账,不辨爱憎,一错再错,越是在乎的人越伤得深重,可惜可叹。”安平说:“那岂不更可怜,看来王砚璞还是好结果的。”通晰道长说:“他醒悟得早,那件事倒是帮了他,可见灾难也是机会。”安平说道:“舅父又要劝我了吗?”通晰道长说:“不劝了,自有定数。”说着打包陶鬶,准备离去。安平褪下手上的玉指环还给道长。道长推辞,说道:“这不是我的。是谁给你的,为了他好好珍重。”道长走到门口,停住,回身对安平说:“你外祖父很惦记你,临行前,看看他。”

道长抱着宝贝出门。何慎勤站在门口,竖起大拇指:“道长厉害,小老儿自叹不如。”通晰道长说:“不用再拿华山松的事要挟我,皇上既然送给我了,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我不后悔。后会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