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急危重大之事频凑,包大人谨慎处置,身心疲惫。董辅承中毒,包大人预感此事非同小可,命展昭王朝随行,速速前往,控制局面。嘱咐公孙先生务必保他性命。来到董府,姬妾女眷回避,查看了现场,封存了证物,询问当天伺候的仆人,煎药的指责喂药的,喂药的咬定煎药的,两人都被带回。当晚陪侍在侧的所有男女,也一并带走。公孙先生诊过脉,以金针催吐,以药石护五脏,问过情形,得知:当晚董辅承用药时正巧发病,只喝了一小口就将汤药打翻,才捡了一条命。

包大人将案情呈报皇上,皇上震怒,联想起当初胡蒙之死,前后两名朝廷大员,身居要职,一在狱中一在家中,横遭不测,岂是一般人能为?肆无忌惮,恣意妄为,养虎成患,悔不及矣。皇上痛下决心,命开封府彻查此事,无论牵扯出何人何事均严惩不贷!

开封府领命后,将董辅承护送至开封府迎宾馆中,由专人看护。董家凡有牵涉之人一一问讯。因案件起因是董之失疯,于是将敷英作为重要证人收到府中。一轮问讯下来,千头万绪,无法确定何人下毒,包大人便将已掌握的情况呈述皇上。皇上得知董辅承失疯的缘由,为其过往之不堪所震惊,后悔用人不淑。

皇上特派遣内侍阎文应前去责问董辅承,谁知董辅承一见阎文应便扑地叩拜求饶,哭诉何慎勤要杀他。阎文应询问原因,董辅承坦言他曾协助何慎勤倒卖铁镴,当初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个横遭不幸,现在轮到他了。阎文应问何出此言,董辅承说,李攸死后,何慎勤与百川之间没有了联系人,何慎勤便让董辅承出面找任中杰,让他们安心,等事情平息,把开封府那些人除掉,扶持任中杰出头做官,韩宗瑛的茶楼一把大火后生意萧条,干脆就让他搬到熙州去看着,大家的财路不能断。

阎文应一听,何慎勤有这样一个财路,他竟毫不知情,有些不快,便回宫禀报。皇上正好在祖婷儿处休息,听闻此事,良久无言。祖婷儿手捧香茶款款走来,皇上接过喝了一口。祖婉仪绕到身后捶肩,轻轻说了一句:“那董大人不是疯了吗?”皇上放下茶杯,对阎文应说:“先让包拯给董辅承治病吧。”阎文应刚要下去,皇上又将他叫回来,问:“包拯的寿日快到了吧。”阎文应诺应,皇上说:“以寡人的名义封一份礼,再以太后的名义封一份,等到正日子送去。”阎文应拜下,又被皇上叫回来。皇上说:“喝了这杯茶,跟寡人一同回去。”祖婷儿怨道:“晚膳已经备好了,皇上答应陪婷儿用膳的。”皇上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有别人陪寡人,寡人不陪任何人。”

何府。

何大人接过下人呈上的密信,看过后付之一炬,冷冷地传命道:“包大人要做寿了,好多人都不知道,这岂不让国之良臣寒心嘛。”下人应了一声,下去了。何大人窝在椅子里似睡非睡,迷腾了许久,忽然坐起来,招呼下人来,问:“那画画的答应了吗?”下人说:“还没有。”何大人骂道:“废物!”下人小心说道:“银钱女人都递过了,这个画画的有点痴傻,除了画,什么都不入他眼。”何大人思索片刻说:“你去问他,想不想亲眼看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清明这天,早上暖阳万里,中午阴天多云,下午开始落雨,傍晚时分变成霰,日落后竟飘起雪来。白雪斑驳盖地,嫩柳吐露黄枝。前几天还能晒化了人,突然间冷回去,人们都猝不及防。

安平帮着大嫂为王朝收拾包裹。王朝说:“就去这么几天,带这么些衣服干嘛。”大嫂说:“都下雪了,不带几件衣服怎么成。”安平说:“昨天还‘几处早莺争暖树’,今天就‘千树万树梨花开’了。”王朝说:“宫里又该琢磨什么‘天生异象’了。”大嫂说:“这不就是倒春寒厉害些嘛,你说咱们这里就这样冷,那边不是更冷了吗。安平,你们送去的寒衣被可用上了。”王朝说:“但愿这一趟不白走。”安平说:“大哥,熙州那边有了收获赶快通知我们,我们立即缉拿韩宗瑛。”王朝说:“放心吧,你们在家千万小心,府里压着这些重要证人,铁镴案告破在即,可要提防姓何的狗急跳墙。”

一早,王朝整装出发。刚刚送走了他,太后懿旨便到了。因包大人寿辰将至,陆续有朝臣士绅送礼,包大人不仅一一拒绝,还做诗言志,一夜之间,坊间流传。太后因此嘉奖,邀请包大人及开封府众臣入宫赐宴。展昭自荐留守,总理内宫事务内侍以太后之命为由断然拒绝,并追问王朝去处。包大人谎称王朝回乡探亲,已经走了两天,内侍交视一眼,不提王朝,只客客气气夸赞包大人及开封府盛名,极力邀请包大人、公孙先生及展昭、马汉、张龙、赵虎一同进宫。公孙先生提出,自己算不得官,并且感染时疫,不易进宫,内侍便作罢,也不回宫,就满脸堆笑地立在门口等着众臣换装入宫。包大人再三确认,内侍一口咬定,晚上就能返回,耽误不了公务。包大人只好带领一班人随行入宫。

展昭总觉心神不宁,临走嘱咐安平不要出府,万事等他们回来再说。安平笑着说:“怕什么,又不是鸿门宴。太后和开封府是有缘份有情份的,难道还能害你们。万一太后宴席前责问我们滞留之事,你就委屈委屈,挨几句骂,再不成就把你这官服留下。你脱脱穿穿的也不是一次了,还怕吗?”展昭说:“我还怕丢官吗,本来铁镴案了结,也要带你辞官返乡的。”安平点点头,款款一笑,说:“放心去吧,我到后面陪大嫂,老老实实等你们回来。”

公孙先生送走了众人,看着内侍远去了,急忙命人快马叫回王朝,将牢中的陈三提出,也安置到迎宾馆,府内衙役聚集过来,重重把守,又命把后门关紧了,放置了一班衙役守护月仙、敷英。王朝急急回府,得知府中空虚,便坐镇迎宾馆。安平被搅得心慌,问先生:“这是怕什么,弄得这么紧张?”先生忧心忡忡,说:“情势诡谲,不得不防。”

过了中午,并没什么动静,外面突然传来卖花声。安平纳憾:清明一场雪,春花都凋了,怎么还有花卖?后门开一缝,见一硕壮男子挎一马头花篮,里头孤零零三两支霜打杏花,卖花郎也不唱和,直挺挺地叫卖。这时,前头突然骚乱,安平正要前往查看,郑姑姑春风笑颜,迎面走来,先生紧随其后。郑姑姑见到安平,远远地便招呼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安平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展开眉头,迎上来施礼。郑姑姑搀扶起来说:“今日到访是请你入宫的。”安平迟疑。先生揖恭敬问道:“方才旨意并没有要安平入宫。”郑姑姑说:“是这样,席间太后提到滞留不反之事,展昭禀报说你身受重伤,太后十分担心,请你进宫,让太后见一面,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安平说:“今天是太后宴请包大人之日,怎么好打扰,恳请郑姑姑为我说几句好话,明日专程入宫请罪。”郑姑姑道:“说什么请罪,太后可没怪罪你,公主和祖婉仪也念叨你呢,好歹相聚一场,你得了如意郎君就把过去的好姐妹丢一边了?”安平说:“公主和婉仪抬爱了,这几天时气不好,伤口有些发炎,疼痛得很,好歹等明天,我这里恢复恢复,一定进宫面见太后。”郑姑姑见安平仍不肯随行,脸上便有些不好看,眼珠转了两转,说道:“太后怕你推辞,特别让我来请你,好歹给我个面子。过去我对你有成见,是我不好,你要不去,就是还怪我啦。再说,太后就是担心你身上有伤,才要你进宫好好医治医治。太后说了,你是为她办事受了这皮肉之苦,她是不能坐视不管的。你也不要扭扭捏捏地,再这样,你我不好受,宫里宴席上等着的那帮人更不好受。”

安平知道躲不过,不去这一遭,他们也难回来,只得跟去。大嫂出来问道:“要去几天,要不要带着药?”郑姑姑说:“不用了,宫里什么没有。”安平想起没戴金钗和玉獾,要去佩戴,郑姑姑说:“不要罗嗦了,衣服也不必换,这就走。”大嫂十分紧张,安平便说:“放心吧,我和他们一起回来,回屋去看着小淳吧。”大嫂说:“睡下了。”安平趴着窗子一看,小淳果然拉着响鼻睡了,安平欣慰一笑,跟郑姑姑去了。

安平走后,开封府衙役正换班用饭,突然踏步声震地而来。衙役出门一看,围上来一队兵甲,拉弓搭箭团团围住。王朝青筋暴起,斥骂道:“哪里来的混账兵痞,竟敢到开封府撒野!”对面人马一闪,正步走出一人。王朝一看,心里大惊,竟然是八王爷长孙赵怀!

公孙先生赶到,看到赵怀,倒吸一口冷气,赔笑深圆一拜,说道:“小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赵怀不肯入府,站在府门外正色说道:“奉太后旨意,开封府涉嫌大案,关乎国之根基,一干人等,立刻缴械投降,不得反抗,如有违抗,就地处死!”公孙先生质疑道:“开封府乃京畿重地,没有皇上旨意,谁也不能辱灭。”赵怀冷冷说道:“那就不要怪我不顾情面。”说着,一抬手,弓箭手乱箭齐发,王朝迅速将先生扑倒一边,边抵挡边后退,全部退回府中,命人关门。这时从后面跑来一人通禀,后门被攻,此时前门攻势加强,眼见破门。先生大喊一声,嘱咐了王朝几句,叫衙役开了小门,钻了出去,衙役迅速关闭。

先生怒目凛然迎刀箭走来,至赵怀面前,洪声说道:“学生不知开封府犯了什么大罪,竟然惹太后调动禁军攻打,劳动小王爷坐镇。开封府中所押之人,事关重大,才是关乎国之根基的大案。太后虽有旨意,可未曾说过要将开封府斩尽杀绝。小王爷若纵兵逞凶,一旦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小王爷到底是听谁的呢!”赵怀哼一声说道:“你们惹上大事了,皇上的旨意一到,你们怕要人头落地了!”先生说:“既然是大案,皇上一向谨慎仁爱,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会轻率行事,更不会含糊其辞,中伤肱骨之臣!”赵怀责问道:“难道你眼中只有皇上,没有太后吗?”先生说:“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想等待皇上的旨意。”随后,来到赵怀身侧,耳语道:“祖宗法,不可坏。今日之举,已触动了宫廷忌讳,非同小可。真正决定小王爷未来的不是太后,是皇上。小王爷,还是留条后路,不要冒进才好。日后万一包大人重拾皇恩,学生一定将今日小王爷手下留情之恩禀报,请小王爷三思。”赵怀眉头一皱,斜眼看看先生。先生后退两步,说道:“我公孙策愿为人质,一旦皇上下旨诛杀,从我开刀!”赵怀便说:“把他押起来,将开封府围住,不许放一个人出来!”

大内皇宫,街北内朝,集英殿。

太后、皇上正与包大人品鉴《洛神赋图》,皇上招呼展昭等人也来看。展昭心神不宁,草草看了几眼。张龙倒是看住了,赵虎也跟着一篇一篇观赏。马汉也不看,一边站着。太后问他,他直言说不喜欢。太后笑了,说道:“洛神你都不爱,看来你眼光不俗。巧了,哀家这里还有一幅美人图,见过的人都赞叹不绝。”说着,喜梅手捧一幅画轴而来,站在太后身边。皇上看到喜梅皱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太后说:“我让她来的。”皇上说道:“母后什么时候得了好画,儿子怎么不知道。”太后说:“一说美人图,都这样心急,可见红颜祸水啊。再等等,哀家还请了一个人来观画,等她到了再看不迟。”正巧,八王爷到。皇上笑着说:“人来了,母后快展画吧。”太后摇头说:“不是王爷。”内侍禀报,说王大人重病在床,实在来不了。太后点点头,说:“那就让他在府里等着吧。”这时,何大人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入。这男子远远看见《洛神赋图》就往前冲,被何大人拽住,低声说:“完了事,有你看的!”将男子推到自己身后角落站好,对众人说:“哦,这位是画师,各位若有雅兴,可以命他当场作画。”

君臣又说笑了一会儿,郑姑姑入殿,一闪身,站到太后身后,将安平一人晾在场中。开封府等人吃了一惊。展昭急趋到跟前,问道:“你怎么来了?”安平说道:“该来总得来,早来早回去。”太后说道:“安平是我请来的,她这孩子十分有趣,当初以展昭表弟的身份获封武翼郞,先后于开封府、殿前司任职,后来到了皇上身边伺候,又跟了哀家一段日子,平步青云,春风得意。哀家看她勤恳不张扬,指婚给了展昭,今天把她请回来聚一聚。”又问安平:“你对书画可有研究?”安平回:“民女粗俗,不通书画。”太后微笑说:“你太自谦了,我这里有一幅美人图,邀你共赏。”喜梅将画轴挂在画架上,一松手,绢展美人现,一位隽美飘逸、翩然若仙、爽朗矫健的红衣少女御风而来,嬉戏玩乐,天真烂漫。

安平一见此画,脊背发冷,天旋地转,险些倒地,幸被展昭扶住。安平决然推开展昭,趔趔趄趄向前走了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画卷,哑然一笑,说了一句:“要是能回去该有多好。”何大人故作震惊,赞叹道:“好美人也!看装束,这画上的女子是契丹人啊。你们看,这五官,这神情,像极了安平啊。”满场无一人答应,均屏息暗自猜疑。皇上则面目凝重,瞪着何慎勤。何大人见无人应和,转身向太后,躬身问道:“太后,莫不是契丹有意献美于皇上,主动与我大宋皇族联姻?”太后冷笑说道:“请出画师,让他说说吧。”

宫人将画师拎到场中,太后命他前面来。画师踯躅不前,被宫人推到画架前,一脚踹到膝窝上,躺倒地面。安平缓缓单腿跪下,扶起画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认识你。”画师眼神黯淡下来,说:“你看不到我,我忘不掉你。”郑姑姑不满地催促道:“这可不是叙旧的地方!快说,这画是什么人命你画的,用来干什么?”画师犹豫不决。郑姑姑悄悄给喜梅使了一个眼色,喜梅便从皇上身后走过,偷偷把《洛神赋图》举起一个角,一个小宫女秉持烛火而来,喜梅把画悬在烛火之上斜眼看着画师,画师爱画心切,将要喊出来。何大人一把按住他肩膀,道:“问你话呢。”画师心念沦丧,跪倒在地,索然说道:“画上是契丹国公主耶律安平,原本画了两幅,都留在契丹国,这一幅是我返回中原后依记忆重画的。”他抬头向安平说道:“我没有想卖,是他趁我喝醉了,从墙上拿走的。”何大人问:“你对安平说什么,难道她是画中人?”

“仅凭一幅画一个人,就断定安平的出身。安平来路不明,这个人就来路光明吗!”展昭驳斥道。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相瞠眙。

何大人踱步到展昭身边,说:“你也知道她来路不明,还敢娶她,真是色胆包天啊。”包大人阴沉着黑脸,对何大人说:“安平是我包拯举荐,她若有任何不良行径,我包拯愿承担失察之罪,与他人无关。”何大人诘问道:“是你一个人举荐的吗?”包大人道:“何大人不必攀扯旁人。”何大人道:“这还用攀扯吗?是谁对皇上说安平是展昭的表弟,审官院谁去审的出身,她一次次忤逆圣意,是谁一次次替她求情……”

“何慎勤!不要扯这么远,说眼前!既然已经说了,就说痛快了!”皇上烦躁地起身欲往画架走。看见喜梅举着《洛神赋图》,皇上怒斥道:“你干什么!”喜梅忙说:“妾身把宝贝收好,等皇上有雅兴时再拿出来。”皇上道:“点蜡烛干什么,日头还没掉下去呢!”吓得小宫女忙吹灭蜡烛退下去。

太后命画师退下,到远处跪着,稳坐说道:“话已至此,不必犹豫,诸位贤臣,尽可知无不言,事关重大,不能不查。”说罢从郑姑姑手里接过一信笺,皇上一看,嗔目切齿,暗压怒火。太后说:“哀家手中这封密信,据说与安平有关,通篇契丹小字书写,不妨从礼宾院找个译语官来。”

安平抬起头,盱睢骄傲,与太后对视,言道:“这是我的家书,太后不要当众朗读。”皇上问道:“太后这封密信是从哪里得来的啊?”太后说:“人家都已经认了,还要追问从哪里来的吗?”皇上说:“民间断案尚且要审一审证据,何况这样大事。”太后说:“当初安平就职于殿前司,董辅承给了她一个院子,还派去一个人伺候,这人名叫董良。这信就是他所献。”说话间,殿前武士押一人入,正是董良。马汉见他,掀拳撸袖就要打,被武士抓住。马汉大叫道:“这家伙不信不义,在安平药里下毒,他的话也能信?!”何慎勤招呼武士:“这里轮不到你说话!除包拯留下,闲杂人等打入天牢!”武士不动,郑姑姑便对武士说:“按何大人吩咐行事。”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皇上突然发威。郑姑姑一愣,看了太后一眼,顺从地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声如震雷:“董良!这信是哪里来的!”董良扑倒在地,觳觫哀求。太后发声:“董良,皇上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害怕。”董良颤抖说:“是张,张湛,张湛带来的。”展昭说道:“不对!当初你下毒加害安平,畏罪潜逃,张湛来时你已不在安平那里伺候!”董良惊惧不已,重复着“就是张湛”。何大人说道:“展大人,照你这么说,果然有张湛这么个人来找过安平喽。”展昭心说不好,急中出乱。

安平平静地说:“张湛有没有来过,难道你不知道吗,何大人?”“我怎么知道,莫名其妙!”何大人唯恐安平当众说出他的隐私,便推波助澜说道:“皇上,太后,臣请宣读密信,让这美人蛇原形毕露!”张龙说道:“就算安平是契丹公主,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不仁不义的事了?”何大人神情激动,拉着八王爷说:“王爷,您怎么能如此镇定,这庙堂之上,岂有这些人置喙之地!这成何体统!”八王爷丝毫不为所动,不发一言,垂目正襟危坐。

何大人心中暗骂八王,知道他不会主动声讨安平及开封府,便使出心腹韩宗瑛。武士带韩宗瑛上殿,他跪倒在地,大礼拜过,额头点地向上禀报:“草民亲眼所见,安平杀死李攸,就在梅家坞我的茶楼里,当时金蟠公主和展昭都在场。”何慎勤道:“这位契丹公主杀害我朝官员,这事还算小吗?”

“钝刀子杀人,真不痛快!”安平声音低低的,震动回响:“我是耶律安平,我父亲是当今契丹国主,李攸是我杀的,因为他杀了我的朋友张湛。但是,我没有害过你,皇上,也没害过你,太后。被我害了的,是开封府和王大人。”

何慎勤道:“大胆,竟敢如此和皇上太后说话!”太后命韩宗瑛退下,对安平说:“你肯招认就好。你潜伏于我朝,目的何在?”安平说:“太后不是看过我的家书了吗?我目的是逃婚,不敢留在故国,所以逃到你大宋境内。”何大人道:“不要信她,她是元昊的妻子!夫家为夏,娘家为辽。双重身份双重目的也未可知!她腐蚀府政,接近皇上,刺探机密,在朝廷上下兴风作浪,**君臣,祸乱朝纲……”

“何大人!”皇上声音炸裂,众人不禁屏息。皇上指了指何慎勤,说:“你——腰不好,站了这么半天。赐坐!坐下,好好说。”何大人陪着笑摇头说不敢。皇上命他坐下,他便把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

太后问道:“包拯,安平的身份,你可知道?”包拯跪倒回复:“臣不知。”太后点点头,说了一个“好”。何大人坐不住了,转头看看八王爷,又看看太后,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说道:“你说不知就不知?你包拯是何等样人,你手下是何等精明。你不知,还会收取安平巨资贿赂,会让安平上场比赛马技,会让审官院对安平抬手,会让展昭娶安平为妻?你明明知道安平身份,与她串通投敌,危害我大宋朝廷……”“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才是危害朝廷,通敌卖国的国蠹!”赵虎激愤骂道:“你知道我们掌握了你许多不利证据,怕包大人把你的恶行公布于众,就铤而走险,利用安平陷害包大人,拉垮开封府!你说安平兴风作浪,我看是你兴风作浪!”何大人点着包大人说:“你的部下出言不逊,诋毁朝廷重臣,包庇他国细作,你该当何罪!”包大人说:“推脱责任,苟全禄位,包拯不屑为之;黑白颠倒,无中生有,包拯不肯为之。安平隐瞒身份,微臣出乎意料,气愤有余,自责未查。然则臣谨遵圣命,慎断刑狱,向来重证据而不依赖口供,安平身份及其图谋之认定,事关国祚,绝非等闲,只这一画一信两人实难服众。”

何大人冷笑一声:“这有何难。八王爷,小王爷可从开封府搜出什么重要证据没有啊?”八王爷冷面而视,问道:“何大人为何认定赵怀会搜查开封府?太后旨意中并未提及,本王也未示意,难道是何大人对我孙儿嘱咐了什么?”包大人大怒:“包拯果真扰乱朝纲,违法犯纪,自有刑部大理寺彻查,有圣上裁决,对包拯未审查一次,未讯问一次,就搜查开封府,撼动京师府政,包拯不服!开封府不服!”

太后言道:“包卿,安平之事存疑,不得不缜密安排,你开封府与她盘根错节,脱不了干系,哀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包卿既为肱股之臣,理当遵从。”包大人道:“太后,府中有重要证人,事关重大,只怕有人趁虚而入,刺杀证人。”太后说:“重大的事?还大得过我儿江山!”包大人道:“《尚书》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申鉴》又言,足寒伤心,民寒伤国。施行政事,执掌政权,并非凭空而来,若不能兴农桑以养性,审好恶以正俗,珍惜民力,以苍生为重,则难逃气数!”何大人反击道:“包拯,你好大胆子,敢诅咒朝廷!皇上太后还为你置办寿礼,你却包庇契丹细作,你良心何在!最可恨你作诗传颂,博取好名声,为自己作势,你安得什么心!”包大人道:“包拯从未散布做寿言辞,究竟何人掀风做浪,有何目的,包拯一定彻查到底!”何大人道:“别是贼喊捉贼!”“好了!”太后说道:“你们两个都一旁站立,展昭上前来!”

展昭应声上前。太后问:“你是包大人的得力臂助,之前也有人家托人找你,模样身家都是一等一的,你为何不肯?”展昭答:“自从跟随包大人,展昭每天提着人头执法,不愿连累任何人。”太后问:“那怎么一到了安平这里就上赶着讨了来做媳妇呢?”展昭说:“安平不愿留在宫中,所以出此计策,迎她出宫。”太后说:“你何时得知安平身份?”展昭说:“安平救下公主,被李攸所伤之时。”太后说:“你既然得知她的身份,为何隐瞒不报。”展昭说:“因展昭深信,安平不是奸贪冒法之人,不愿让她孤立无援,身受迫害。”太后说:“哀家再问你,她杀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展昭说:“回太后,我展昭本是刀头舔血,快意恩仇之辈,当初行走江湖,也有遇到匪类恶人,宝剑也曾沾染血迹。当时我未入公门,未曾当差,并非执法之人,以一己之意乱法,本应受罚。蒙圣上赏识,蒙太后恩宠,却让展昭进身仕途。展昭擅自揣摩,不过因义字当先!”八王爷道:“展昭!你也是个血性汉子,如今却为了一个异族女子,为了感情迷失本性,丧失初衷,巧舌如簧,不知好歹!你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安平,你要知道,世上除了女人,除了感情,还有太多值得你去做的事!”展昭说道:“回禀王爷,展昭当然知道。这世道本就轻慢,人心何等淡薄。若世人全都无情无谊,天下人也别想再苟活下去了。难道王爷是无情之徒,无谊之辈。若果真如此,王爷为何对王大人另眼相看,难道不是因为当初王大人之女代替王爷的女儿和亲契丹!王爷不要怪罪安平,她是无辜的,善良柔弱,她从不伤害别人,却偏偏一直被人欺侮伤害!”展昭激愤站起,说道:“王爷你可知道,你眼前这异族女子,她的生身之母就是您的义女,王大人的亲女,王清平!”

八王爷吃惊不小,迈步到安平跟前,仔细端详。皇上、太后深感惊奇,太后追问道:“有何证据?”安平扫视众人,苦笑一声,娓娓念道:“刀风挟雨,万水千山远。北雁南飞不知闲,春江水暖尤浅。碧霄长河翱翔,沧海桑田辗转,鹏程万里如何?不过为活活活!”八王爷颤巍问道:“你可知道这首词何名?”安平答:“《清平乐·南飞雁》。”皇上问:“皇叔,这词是何来历?”八王爷说:“这是十几年前清平郡主给臣的回信……”皇上道:“如此说来,安平的母亲真的是靖和公主赵筝?”太后道:“安平会背这首《南飞雁》,也不能证明她就是赵筝的女儿。”

安平决然说道:“我不知道谁是赵筝,我只知道王筝王清平,知道朝奉郎,知道梅家坞老宅。”太后问:“你还知道什么?”安平抬头看着皇室诸亲,铿锵说道:“还知道,帝王家的霸道和无情!”

八王爷抚心长叹,挪步到太后面前,屈膝跪倒在地。太后忙命郑姑姑搀扶,八王爷执意不起,恭敬拜倒,说道:“太后,若肯体恤老臣,看在清平郡主的份上,留下安平性命,以解老臣这二十年来的心结!”

展昭拜向八王爷,欣喜说道:“王爷果然是至情至信!”

安平冷若冰霜,诘责道:“你拜他干什么?让我苟活下来,只为了结他的心结?那我的心结谁来解!”展昭见安平精神游离,神志恍惚,拉住安平欲加安慰,却被武士分开。展昭恼怒与武士动手。安平直言道:“你万万不能动手,开封府已经陷入困境,正是忧谗畏讥的时候,这样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你的心意,我明白,你们的情谊,我铭记。这场是非,因我而起,自然也由我来灭。”转而对皇上说:“我也曾标榜‘人言不足畏’,可如今乱群惑众之人借我杀忠良,我绝不答应。开封府拱卫皇城,表率四方,王大人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有这样的贤臣能人,国祚自然不熄。皇上,我深知你的难处和不甘。愿你能惩治贪腐,匡正暌违,激扬郁滞,使百姓远兵戈,无饥馑。”转而面对八王爷,边说边向后退:“王爷,我明白你的痛处,帝王家的女人都是用来拉拢人心的,男人都是用来杀戮的。你小心谨慎地做了一辈子王爷,不得已而为之事必然多如牛毛。我娘也好想原谅你,这样才得真轻松。可是,我们真的做不到!”说到这里,安平退至殿柱旁,猛然一头撞去。皇上失声大呼。展昭推倒武士奔来,无奈距离过大。恰巧画师和韩宗瑛跪于周旁,安平正好退到他们跟前而不自知。此紧要关头,画师跃起抱住安平,滚到地上。

展昭拽起画师,将安平抱在怀中。包大人及开封府诸位围拢上来。韩宗瑛心虚畏惧,不住往后蹭。赵虎对韩宗瑛呵斥了一声,说道:“你怕我们干什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能把你怎样,狡兔死走狗烹,你该怕你的主子才对!”

安平虚弱问道:“刚才是谁救我?”展昭说:“画师。”安平手捂小腹,站起身来,脸带苦涩笑容,嗔责画师道:“都怪你,你把我画得那样好干什么。你要是把我画丑些,哪有这些风波。”

皇上松了口气,说道:“为防有人骚扰,令安平在集英殿侧殿修整,禁军严加把守,包拯及部下返回开封府,对安平住宿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立即报于寡人。”太后道:“开封府外驻扎禁军随同搜查!”包大人朗声道:“敢问太后,若禁军搜不出证明安平图谋不轨的证据,该当怎样?”太后道:“包拯,于私说,你是哀家的恩人,哀家不能忘恩。于公说,安平之事你开封府嫌疑重大,包卿你更是脱不了干系,哀家何尝不是为你洗清,你理应配合以明心志。你与展昭暂留宫中听候询问。其他人回府,全力配合事件追查,若有不从者,以国法论处。安平之事未有定论之前,开封府府廨不可解围。皇上,哀家这样安排,你看怎样?”

皇上道:“今天就这样吧。”

何大人察言观色试探道:“此事是不是提前通知大理寺或纠察司做准备?”皇上道:“交给审刑院吧。不,还是交给皇城司吧。今天的事情任何人不得外传!”何慎勤俯首帖耳退避下去。禁军武士遵命押送包大人及展昭。展昭向皇上请求道:“安平身受重伤,尚在恢复中,还请朝廷安排御药院诊治。”

安平蹒跚走到包大人面前,屈膝下跪,道:“我隐瞒实情,害大人和展昭成为阶下囚,害开封府被朝廷猜忌。都怪我涉世未深,不辨是非,狂妄无知,请大人受我一拜,从此不要再记挂我这个糊涂无福之人。”包大人搀扶安平,说道:“我信你是浑然心地,不知害利,事已至此,你若真是契丹皇族,则牵扯两国关系,非同小可,不可意气用事,再寻短见,否则亲者痛而仇者快,应验了你这句糊涂无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