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慕氏女伊人,品貌端方,姿性淑良,特赐加封,为倪阳县主。钦此。

伊人前脚回到家,后脚宫里的册封圣旨就送来了。

平府上下兴高采烈,尤其是绿意,高兴地几乎都要哭起来了。

“太好了,如今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绿意红着眼圈,看着慕伊人手中的圣旨。这玩意儿要在旁人家,是必然供奉于祠堂,供后人瞻仰的。但在伊人这里,却跟平常的书卷没什么两样。

“名义上的县主封号,一没封地二没供奉,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然,按照常例来说,只要被册封为县主,即便没有封地,但俸禄却怎么着也得有的。

只是这会儿皇帝说的明白,不是正打仗来着吗?到处都缺钱,她这县主的俸禄,就先缓一缓吧。毕竟倪阳那地方,这会儿还在成王手里呢。

伊人当然不会说什么,皇帝怎么想的,她明白得很。大约觉得,给个封号安慰一下,等成王事毕,再来收拾平家和赟都的事。到时候该算的帐一起算。当然没有必要提前花这么多银子。

绿意想的到挺开,闻言只是笑:“没封地没俸禄怕什么,咱们左右也不缺银子。所以这个封号才是最重要的。姑娘你你想一想啊!如今您都成了县主了。从前穿不得的衣裳,现在能穿了吧?从前戴不得的首饰,现在能戴了吧?还有就是,往后见了其他夫人们,咱们也站的端行得直,不用回回见人就行礼了吧!”

这倒是真的。

母亲的嫁妆里头,有不不少青州公主留下来的好东西。但她身份不够,是不能用的。所以一直压在箱子里,没往出来拿。

这会儿有了县主封号,穿戴起来,就算不得逾越了。

虽然县主跟公主是不能比的。但有一部分不是为了让母亲用的顺手,早就精简过了么!

同样,绿意说的另一点也是好处,见个人就行礼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就算不必行礼,因着辈分等等原因,是个人都能压她一等。以后就不这样了。

县主,好歹是个四品呢!

这么一想,伊人就欢喜起来了。然后吩咐绿意跟盎然,开箱子跟她一起准备置办新衣裳去。

至于白家外面的那些人,当然也该撤回来了。装神弄鬼跟人干仗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这回应该大大地赏赐。

不过她的县主封号一出来,外面想必已经传遍了,她也不必特意派人去通告,主事之人也知道怎么做了。

想到皇帝的脸,伊人笑得有几分痛快。

皇城当中,天子脚下。一个赟都王就敢派人带兵结阵于城门之外。城内更是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一群人困住了白府,这显然是不拿他这个皇帝党皇帝啊!

这些人养了这么多的兵,下了这么多的暗线是要干什么?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本就不安稳,说不定哪天还在睡觉呢,皇城就被攻破了。

更甚至,这皇宫之内,会不会也藏了不少心怀叵测之人?

他们会是谁?会藏在哪个角落?想要干什么?

皇帝很是不安,时隔多年,再一次想起了惶惶不可总日的从前。当然,现在他要面对的,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青州公主。现在他的敌人,好像满天下都是。

所有的反贼都要被杀死!

不论是起兵造反的成王一系,还是盘踞赟都的何芷一系。触犯龙威,都必须得死。

越州的战事必须尽快有个了结,皇帝在朝堂上看着大臣们吵了三天,都没有吵出个子丑寅卯来,一通暴怒之后只好派人,又把玄黎叫了过来。

玄家眼下举家守孝,族中并没有子弟为官在朝。

老爷子年纪大了,进宫不方便,玄黎的父亲并没有老爷子跟儿子出色,皇帝并不喜欢。于是玄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自然也最受皇帝重视。

即便有时候也会因为他的聪慧跟出色的容貌而产生妒忌,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需要他的。

玄黎最大的缺点是从来不隐藏自己的聪明才智,最大的优点,恰恰也是。

见皇帝问他该派谁去评定越州战事,玄黎想了一想,却并未同往常以前直言。

他居然少有地拒绝了他,道:“平乱乃是朝廷大事,玄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敢多言。”

“你……还真奇了怪了。我还是头一回从你口中听到不敢多言这几个字。”皇帝哈哈一笑,并不相信玄黎会真的不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自己是皇帝,他问了,他就得说。

果然,在表明无论他说了什么,都恕他无罪之后,才停玄黎道:“陛下可知,朝上诸位大臣们,为何吵来吵去,却终究拿出一个平乱的人选?”

“无能之辈,互相推诿而已!”

想到那群只会吵来吵去的官员,皇帝气得脖子都粗了。

玄黎却道:“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多的是人才。那么多人里,为何偏偏吵来吵去,就是吵不出一个可平定叛乱的将才?不过是陛下龙威庄严,所有人都怕陛下震怒而已。”

“评判暴乱,镇压反王,乃是大功一件。朕只会大加赞赏,怎会震怒?”

“上一次陛下问我,该派人谁评定反王之乱。当时玄黎左思右想,给陛下举荐的,终究是最保险的人选。岳墨此人,生于武将世家。但岳家最近两代子嗣稀薄,于是上过战场学过排兵布阵的没有几个。岳墨是仅有的曾于兵营历练过的,然他最善守城,攻坚却是差了火候。”玄黎侃侃而谈:“原本我以为,待时局明了,陛下自己醒悟过来,就知道该如何做了。却没有想到岳墨突然意外,陛下却……”

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玄黎,有话直说,朕已经说过,恕你无罪。”话是这么说,但皇帝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玄黎这些在嫌他脑子转的慢,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其心可诛。

然而他的确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即便心里再不满,也只能隐忍不发,等着他说明白话。

玄黎叹一口气,幽幽道:“说与不说,其实两难。因为我不过一介白衣,并不确定陛下会不会震怒。然陛下坚持,那也就只好只说了。”这道这里,他停了一停,道:“攻城将才,常胜将军,陛下其实都有。”

“那他们在何处?”皇帝急切追问。

玄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过了一会,才悠悠道:“在老娃山跟平地沟,就是不知陛下,会不会用。”

老娃山,平地沟。

这两个地方,是北漠最苦寒的两个地方。镇守它们的两名将领,分别是李书和袁狗剩。他们可是尉国有名的常胜将军,护国英雄。只是出身平民,并没有什么靠山。所以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皇帝找借口贬斥了。

至于贬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青州公主的坚定拥护者。

或者说,当年整个朝堂上,几乎所有的武官都拥护青州公主。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世家心中很不得喜欢,而且在她去世之后,皇帝那么火急火燎地贬斥所有的武官。

现在好了,武将全部都被他贬道山旮旯放羊去了,他的皇位坐得安稳了些。可现在朝堂上那些领着武职,却连马都不会骑的官员,却是没办法帮他带兵打仗,平定内乱的。

在往常,这种平乱打仗的时候,多的是世家子打着招牌混履历骗军功的。毕竟上过战场的,跟没上过战场就是不一样。

但此次成王之乱,却没有一个世家子弟混去捞军功。

因为他们知道,就朝上那群废物,根本不可能打赢什么仗。在主将不明的情况下,把孩子送去军营,那就不是混军功,而是送性命了,谁都不傻,不可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朝廷无人可用,这一点,朝廷大员们都明白。而且他们也知道谁才能带兵打胜仗,只是,大家都知道皇帝忌讳任何有关青州公主的事情。更忌讳那群被贬斥的武将们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所以他们都不敢说,不敢言。生怕这么直戳戳地拨了皇帝的逆鳞,最后没好果子吃。

当然了,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他们总觉得,皇帝是迟早会明白过来,想起那群被贬斥深山的武将的。

说实话,现在朝廷非常需要那些人,然而那些人,不用掰指头算,有一个叫一个名字,个个跟他们这群高官厚禄的朝廷大员都有仇。不是有旧恨,就是死对头。让他们回来,感情上过不去呀!所以说,他们此时的心情是很微妙的。既希望皇帝早点想起他们,又希望皇帝永远也不要想起他们。哎!

真难啊!

于是继续吵。

却没有想到,皇帝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想到那些人。大约是打心底里拒绝任用任何青州公主提拔过的人才吧。

玄黎这么当面提出,硬是让他愣了好半晌,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皇帝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自尊心重要还是皇帝宝座重要?结果不言而喻。皇帝深吸一口气,到底接受了玄黎的举荐。

大不了,以后再找个机会,让他们‘犯错误’不就得了?

这么一想,他这口气才算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