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了。黑暗中漏出一丝橙暖光线。

站在门里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显然没有让外面的男人进去的意思。

而黑暗中的男人则压低了嗓音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就是想问一下,拜托你的事情有线索了吗?”

里面的男人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有了消息一定立刻告诉你。”

“好,拜托了,”顾司岩对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斜对面的房间,轻轻敲门,“雪见,我把刚到货的荞麦面粉放在吧台里了,你待会记得试一下口味。”

然后,屋里传出一声“谢谢司岩”,便不再有任何动静。顾司岩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准备转身下楼。

正在这时,纪雪见的房门突然开了。

雪见探出头来,对着一脸错愕的顾司岩怜惜微笑:“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恢复呢?”

顾司岩脸红:“没,没什么事。都说是之前有点疲劳过度。”

纪雪见伸头贴住顾司岩的脑门,感觉了一下:“嗯,还好没有又发烧。休息了五天,总算让你恢复过来了。”

顾司岩的体温狂飙爆棚,非常不好意思地把她的手挪开:“我说了……没事的啊!我身体壮得很呢,况且都休息了这么多天了。你放心吧。”

“嗯!”纪雪见点点头,然后咬住下嘴唇,带着撒娇的口气嘟囔,“司岩,你一定要当心自己身体啊,那天晚上把我们都吓坏了。”

顾司岩看着眼前的女孩。是他深深喜欢的女孩,在为他的身体担心。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并没有太过兴奋的感觉。

也许在他的心底,他已经深刻明白。

她对他的感情,和他对她的感情,虽然一样深厚真诚,但本质上却是不一样的。

那么不一样的,两份感情。

“你也好好休息吧。”顾司岩对她点点头,然后转身下楼。

直到这时,夏森流才关上房门,走到电脑桌前,吁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壁炉发出的“噼噼啪啪”,仍旧是惟一的声音来源。

电脑显示屏上的空白文档里,只有“雪见”两个字。

他切换屏幕,跳到网页浏览器的搜索引擎页面。

他想了想,输入“摄影师 江之原”这几个字,轻击“搜索所有相关网页”。于是,一行行的黑色摘要,在0.12秒之后赫然出现。

“……新锐摄影师江之原是本届摄影作品大赛中出现的一匹黑马,其参赛作品《见雪》清冷桀骜,却又不失温暖况味,获得评委们的一致好评。,最终获得本届大赛的最高金奖。”

“……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摄影师江之原对于自己的成长经历和情感生活闭口不谈,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本人拥有相当丰富且独特的人生经历,才会创作出如此卓绝不凡的摄影作品。”

“……与其他的成功人士相比,江之原低调沉默,甚少张扬。据了解,江之原是明崎艺术大学摄影艺术系的普通教师,平日过的是深居简出的象牙塔生活,究竟是从何而来的灵感,可以让他创作出如此**四溢的作品呢……”

“……”

看到“明崎艺术大学”这几个字,夏森流备感温暖。这所大学,是他曾经待过四年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遇到江之原,并神奇地开始自己童话般影像生活的地方。

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树立了自己有关人生和爱情的,双重理想。

夏森流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江之原的轮廓。

他侃侃而谈,伸手比划的神采飞扬;他闲坐窗口,无助发呆的孤单表情;他端举相机,面朝天空的无限神往;他回忆过去,浑然忘我的幸福时刻。

鼠标滚轮“吱啦啦”滑过,他的摄影艺术学老师江之原的喜怒哀乐,如流水一般一幕幕在眼前穿流而过。

第一次收到那样的邮件,只有几个字,却让她的情绪近乎崩溃。那是一种临界于狂喜和怀疑这两个极端的疯狂状态。

“雪见,我是乔恩辰,你还记得我吗?”

她颤抖地给这个隐藏地址的邮件回信。然而,几天过去了,她那封饱含着“质疑、试探、询问”的信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不知为什么,她在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原来,这只是个并不有趣的恶作剧。

就在她快要把这个从天而降的讯息彻底抹去时,信箱里却又跳出来这样的邮件。

“雪见: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很想念你。我很想回来找你。乔恩辰。”

这一次,她终于没能忍住内心的激烈悸动,抑制不住哭泣地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司岩。得到的,却仍旧是“可能只是个玩笑”这样的劝慰。

可是,为什么有人跟自己开这个玩笑呢?

怀抱着怎样的目的?想看到怎样的结果?那尘封多年的往事并非人尽皆知,他会不会是隐藏在自己身边的众多熟人中的某一个?

如此想着,竟然会在心底有些害怕。顾司岩,裴雨霁,抑或是麦心磊,还是刚刚来雪花莲不久的夏森流。每个人,似乎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可能性。每个人,难道都不能全身心地去信任?

是的,难道自己不是早就应该洞悉这个道理吗?那一年,他和他的不告而别,就已经有某种东西,在她尚且纯稚的内心中,轰然崩塌了。

那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在她从乔恩辰的坟前回来之后,她就决定不听顾司岩让她“不必当真,更不能摇晃内心”的劝告,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数年前的那场事件另有隐情,抑或是身边有某个不可告人的阴谋正阴险地进行着。

总之,两点中一定有一点,是这些陌生电子邮件的真正意图。

那么,如果,如果是乔恩辰没有死,他回来了呢?

或者,如果,如果是某个很亲近的人,他的阴谋被自己知道了呢?

自己该怎么办?

根本是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不,是想也不敢想答案的问题。

纪雪见只觉得心口一紧,手一慌,正在用干毛巾擦拭的白色瓷盘凭空坠落,在地面炸响成一阵清脆的破碎之花。

“哇靠!”身后有人夸张地大叫,自然是向来一惊一乍的夏森流。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纪雪见看了他一眼,然后拿扫帚把瓷盘碎片整理到一起。

“大概十分钟吧,也有可能半小时,”夏森流抬起头向上看,“你那么入神地在想什么呢?”

没等纪雪见回答,夏森流便很白痴地继续说:“貌似你最近总是会发呆哎,精神状况也不太好,不如我讲个鬼故事给你听,帮你提提神吧。我跟你说哦,这个故事开头很恐怖,中间呢很搞笑,结尾却又很悲伤呢……”

“啊?”纪雪见满脸莫名其妙。

夏森流却不管不顾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个鬼,放了个屁,结果死了!”

收声后,他努力憋着笑意看着纪雪见,等待她的疯狂大笑。可是,停止扫地的纪雪见依然满脸莫名地看着夏森流,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

“咿。”

“然后呢?”

“没了。”

“怎么会没了?”

“讲完了。”

“哪里讲完了?”

“故事讲完了。”

“……”

“你怎么不笑?”

“好冷。”

然后,纪雪见把扫到一起的瓷盘碎片弄到簸箕里,倒进垃圾桶里,不再理睬夏森流。

一脸受伤表情的夏森流继续“哇啦哇啦”地叫唤:“这么好笑的故事你怎么会听不懂的啊你智商到底是多少啊气死我了……”

纪雪见看着孩子气的夏森流,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哇,你终于转过神来了!是不是确实很好笑啊?”夏森流马上开始得意洋洋。

“不是,”纪雪见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摇摇头说,“我是笑你。”

“笑我?我有什么好笑的!”夏森流马上低头看自己的身上,是不是有哪颗扣子没扣好,还是哪边的衣角没拉好。

“真的很像。”

是的,就算压抑再多不快乐,积存再多的委屈,只要乔恩辰在,总是会耗尽气力地哄她开心:扮鬼脸,说笑话,帮她去报仇出气,或是索性就让自己变成一个马戏团的小丑。好不顾惜成本和尊严,只为要她开心。

于是,再多的皱眉,在他的面前,都会烟消云散。每次在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乔恩辰是强大的,温暖的,可以依靠的。

宛如眼前这个傻傻的,纯纯的,却充满元气的,夏森流。

夏森流,你和乔恩辰,真的很像很像。

但你,不是他。

虽然,你们一样的神经大条,一样的莫名温暖,一样的傻气幼稚。

也一样的,来路不明。

那么,是不是也会一样的,不告而别?

“很像?像谁?”夏森流突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是像你以前喜欢的,那个男孩子吗?”

哐当,哐当。

夜车飞速行驶在雪原上。

车厢里早已熄了灯,取暖设备散发出过于干燥的热度,有节奏的律动反复进行。有人酣畅入眠,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一整夜都在辗转反侧,无法睡着。

车厢里的大部分地方被月光晒满,也有的角落因为遮挡的窗帘,或是横生的棱角,而被投下一块暗沉的阴影。这是在地球上任意一个地方,都可以感受到的月光,无论是在疾驰的列车上,还是偏远的小村庄。毫不吝惜或偏私,月光仿佛均匀而绵厚的油漆,为它力所能及的地方镀上一层醇厚饱满的银白色。

十二岁的顾司岩睡在下铺,他先是觉得非常热,于是踢掉了铺位上的被子,不久之后却还是热醒了。他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四处张望想寻找一杯可以解渴的水。

他一扭头,看见车窗外的天幕中高悬的那一轮嫩黄色圆月亮,仿似女孩的饱满微笑的脸庞,正温柔地对着他笑。一时间,顾司岩以为那天边垂挂着的便是他思念的纪雪见,他不禁看得呆住了。

此刻他的心中,多希望这“哐当、哐当”的声音能越来越快,疾驰的车轮能快马加鞭,好送他立刻回到极北城的待雪坡,回到纪雪见的身旁。

此时的顾司岩,已经离开纪雪见四十七天啦,等到下一个天亮,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二个小时啦。这不在一起的六万九千一百二十分钟,雪见是不是也会像自己一样,分分秒秒都在挂念着对方呢?

顾司岩说:“妈妈,妈妈,我想喝水。”却没有人应答。

他探出身子来,看见上面的铺位,只有薄被在凌乱堆叠,并没有半个人影的存在。顾司岩起身,披上外套和棉鞋,拿起桌上的水杯,准备去水房打水。

从晃**的车厢里穿梭而过,有一些人披着月光发呆,或是聊天,还有人举着手电筒打扑克,或是做游戏。顾司岩一路仔细看着,期待能看见爸爸妈妈的脸庞突然出现。

然而满眼望去的,却都是陌生的声音表情。顾司岩不禁有些慌张。终于,他看见两列车厢接头处的水房,放射出温暖的橙色光芒,并且,他听到自己非常熟悉的声音。

啊,爸爸妈妈,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可是,你们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呢?

顾司岩又走了几步,伴着车厢里的动**声响,他听见爸爸妈妈的谈话。

这段改变他后来所有决定的谈话。

“怎么办呢?我记得萧衍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他也是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各项检查都做了,可仍然毫无结果?”

“对,所以后来只好出院。刚开始身体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也不怎么昏倒了,直到他二十岁……”

妈妈说不下去了,开始轻轻抽泣。

“别这样,也许是偶然呢,未必司岩就一定会得这种病。”

可是爸爸的劝慰,听上去是那么的没有说服力。

“轰轰”一声,仿佛是列车碰触到坚硬石块发生了偏移,也可能是因为残雪发生了打滑,总之车身非常猛烈地左右晃了一下。

顾司岩一个趔趄,差点一个跟头摔倒在爸妈面前。

“司岩,你怎么起来了?”他分明看见,妈妈急急忙忙擦掉眼泪。

“哦……我口渴了,想起来找点水喝,”顾司岩扶住把手,“妈,你刚才说,萧衍舅舅跟我得了一样的病?”

“胡说!”爸爸在一旁发火了,“他的病根本不是遗传病,而且爸爸妈妈家也没有任何遗传病史。”

“可是,刚才妈妈说我们的症状差不多啊,我是不是也会像萧衍舅舅一样,很年轻就……”

“胡说!”爸爸突然发怒了,听上去却有点心虚的感觉,“照你这么说,我们家只要一有人昏倒就是要死了?医生都说了,你是有些营养不良,而且因为着凉所以有些发烧,是肺炎的症状。”

“哦……”顾司岩还是将信将疑,十二岁的他已经没那么好去欺骗了。他不相信,如果只是营养不良,何必先坐汽车,再坐火车,千里迢迢去其他城市治病?如果只是肺炎,为什么又在痊愈后还留院观察了二十多天?如果萧衍舅舅的因病离世只是偶然,为什么妈妈的脸色那么惨淡哀伤?

“乖。”妈妈把倒满热水的杯子递给他,“快点喝了热水上床睡觉吧。你也知道爸爸妈妈比较认床,在外面一直会睡不着,而且车厢里又太闷了,所以到这里来聊聊天。”

“嗯。”确实是口渴了,顾司岩“咕嘟咕嘟”地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就在转身回车厢的时候,顾司岩不经意地回头撇到,站在水房里沉默不语的爸爸妈妈,脸上满是说不出话来的悲伤表情,安静的眼角眉梢全都披满——

那么凉,那么冷的月光。

纪雪见愣了一下,然后问夏森流:“我喜欢的男孩子?谁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用别人告诉我啊,”夏森流又是一脸“我最聪明”的表情,“从你今天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了。”

“表现?”纪雪见不解,“什么表现?”

“听不懂我讲的笑话啊,”夏森流继续嘲笑她,“不是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是零’嘛!”

“无聊。”纪雪见瞪他,扯来扯去还在提他刚才那个蹩脚的笑话。

“喂,上次你也说我像你一个朋友,刚才又说。到底是像你哪个朋友呢?你总说我像他,证明你常常想到他,他对你而言很重要吗?是不是顾司岩呢?”

“不是。”想也不用想,纪雪见便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没见过这个人。”

“哦。不过说实话,你觉得顾司岩怎么样?”夏森流正色道,“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喜欢你哦。”

“啊?”纪雪见转过头来看着他。这小子的脸上带着一股调侃的神气,却又很像是吃醋般的质问,语气霸道却又让人感觉酸酸的。

“知不知道,都不关你的事!”纪雪见把抹布铺在吧台上,开始用力擦拭,夏森流不得不从原来趴着的姿势改为坐直,一双眼睛却聚焦一般狠狠盯住纪雪见,看着她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台面擦到侧面。

突然,他像忍无可忍终于发怒的小熊一般,突然用手掌拍住正在移动的抹布,大声吼:“你这样也太自私了吧!”

纪雪见被吓了一跳:“自私?”

“对!顾司岩喜欢你,你的态度却暧昧不明,不给他任何接受或拒绝的表示。就这么一直耗着吊着,你自己说,你不自私吗?”

“啊……”纪雪见压根儿没想到夏森流竟会为顾司岩打抱不平,“可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直相处得很好啊。”

“可你究竟把他当什么?”夏森流步步紧逼,“是哥哥还是恋人?”

他紧逼上来的脸庞和语气让她不知所措,怔忡了半天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是顾司岩拜托我问的,”夏森流不假思索地回答,“所以,你说还是不说!”

“他拜托你问?不可能吧。”纪雪见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来,顾司岩有那么多的方式和机会来试探,来询问,为什么却要去拜托你这个陌生人?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夏森流说:“可能是因为他太在乎你又太没有自信,害怕万一熟人知道了你不喜欢他,以后相处起来会尴尬吧。”

“我不喜欢他?”纪雪见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说话放肆的男孩子,“你怎么知道?”

“嗯,我当然知道,谁都看得出来。”夏森流异常笃定,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是从来没有喜欢过顾司岩吧。”

顾司岩之于纪雪见,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七天,他是拥抱自己的第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不过刚刚过了四岁生日的,走起路来尚且歪歪扭扭的,毛头小男生,小心翼翼却又欢欣雀跃地从雪见妈妈手里接过这个皮肤吹弹可破,表情懵懂未知的小女生,然后牢牢抱在怀里。妈妈说:“以后,雪见就拜托给司岩了哦。你要像大哥哥一样去保护你的小妹妹哦。”然后,顾司岩便觉得怀抱里的婴儿,仿似钻石般闪耀珍贵。

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他是自己的玩具马,是自己的出气筒,是开心时尽情分享,不开心时肆意发泄的那个对象。忘了有多少次,他替自己承担不小心犯下的过错,他为自己去教训欺负了自己的坏男生,他总是默默陪伴在她的身边,从来不会去问“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呀”,或是“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是的,甚至他都没有要求她会主动地去叫他一声“哥哥”。

直到裴雨霁出现,成为他们生活中又一个甩不掉的小麻烦,成为整天缠着顾司岩嚷嚷“岩哥哥,带我一起去玩好不好”的跟屁虫。但纪雪见丝毫没有觉得,顾司岩对她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她依然是他生活的重心所在,是他最为在乎和关心的小妹妹。她知道他总会在那里的,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人在他的心里重过她的分量,更没有人能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夺走,就算她习得“胡搅蛮缠穷追猛打”这样的十八般武艺。也敌不过她的“无形化有形”。

那一年,不过是纪雪见八岁出头的年纪。她还来不及想太多,也压根儿不会去考虑“爱情和友情有什么不一样”这样的问题。是的,在这样的年纪里,堆叠在她身边的关心和爱意她根本无须分辨,只需要照单全收,好好享受。

而顾司岩,已是一个十二岁的,开始在风中拔节成长的,青涩少年。

好像在纪雪见的记忆里,顾司岩的存在,只是类似于“每日放学路上正好走累时遇到的凉亭”,或者是“就是没有理由地喜欢用这个牌子的洗发水”,是一种安定的亲情,和平稳的习惯。“顾司岩”这三个字,和心动过速无关,和患得患失无关,和奋不顾身仍然无关。

那么,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感受到“和一个人在一起心跳很快,并很想和他一直一直相处下去”这样的情绪呢?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隐隐约约地分辨出“友情是杯茶,爱情是杯酒”这样的微妙差别呢?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拥有太多,于是对一切都可以挥霍不在意”,变成一个“害怕失去,于是对一切都想牢牢握在手里”的可怜的孩子?

是十岁那年,你从天而降的壮举让我受惊过度,从此心脏只为你心动过速吗?

乔恩辰,对于如风般来去自由的你,纪雪见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雪见?你……没事吧?”夏森流唤她。

“嗯……没事。”又是一个不小心,自己跌进了回忆的灭顶狂流。

“哦……呵呵,我说呢,我还以为我刚才的问题把你惹生气了。”夏森流轻声笑了笑,仿佛有点委屈的模样。

“生气?不会啊。”纪雪见抿了抿嘴唇,“我想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是个比较自私的人。既不想承担什么过多的感情,又害怕失去别人对自己的好,想要这么维持下去,对别人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了吧。”

“嗯,虽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选择,但如果换位思考的话,说说清楚这样的残忍,也许反而比犹豫不决对别人更好一些吧。”夏森流的眼神流向不可言说的深邃迷离,“没有呼应地去爱一个人,其实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啊。”

“谢谢你的提醒,森流。”纪雪见由衷地感谢他,情不自禁地捉起他放在台面上的手,“为表达我的感谢,我给你做一道雪花莲最富盛名的点心吧。”

夏森流却双颊涨得通红,努力抽开被纪雪见拉的手,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别,别客气啦……”

“咦?”看见他的不自然,纪雪见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儿太过热络,赶紧放开他的手,“你……你在这里先做一会儿,我去后面的储藏间取点原料啊。”

纪雪见赶紧找个理由跑开。

推开雪花莲厅堂通向储藏间的后门,一股冬天里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跟混合着火光温暖、咖啡甜腻和木炭香味的密闭空间不同,冬天的储藏间里是干燥冰冷的况味,有着咖啡生豆的涩味和各类食材的土腥味儿,纪雪见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刚刚的情不自禁,实在是有些丢人。

究竟有多长时间了,自己是那么安静地生活着,情绪就好像雪花莲里墙上挂着的钟,那么多年如一日地安静走动,从来没有忽快忽慢时,从来没有失去控制时。数年光阴,便如同一日的晨昏倏忽而过。

安宁,却也死寂。

夏森流的出现,就像温吞水里的一声“咕咚”气泡,就像昏沉沉时垂坠眼前的一只蜘蛛,就像原以为就这么风平浪静地度过余生,却突然侵袭而来的一阵飞沙走石。

他让她不再懒得思考,他让她不再逃避回忆。而是,活生生的,把生活里感情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可能性推搡到她的面前,在她的内心深处不停歇地搅动起阵阵涟漪。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受,又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若干年前的那一次电光火石之后,那个叫乔恩辰的男孩子从天而降,从此改变她宁静生活的走向。

而这一次的夏森流,为她带来的翻江倒海的感觉,是否只是天地裂变的前兆?也许,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接踵而至,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在劫难逃?还是,无处可逃?

躲不过,逃不掉的,再一次。

于是不去想了。

想无可想,无计可施。

只能这么,随波逐流,任由命运的予取予求。

纪雪见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灼烈情绪平复下来。却听见储藏间的一角,响起了拍手声:

“咳咳,咳咳,终于把这些快要过期的原料整理出来了,我待会就拿出去丢掉吧。”

是顾司岩。满脸尘灰,满身粉末的顾司岩,原来刚刚送完荞麦面粉后,他就没有离开,一直窝在储藏间里帮她整理着食材。

“雪见,你说的是什么好吃的点心?叫什么名字?”门外是夏森流的询问。

与雪花莲厅堂只有一门之隔的储藏间,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对谈。

那么,顾司岩……

然而,纪雪见压根看不明朗顾司岩的表情。他轻轻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理理有些蓬乱的头发:“你是要找做‘雪花抄’的材料吧,面粉和香料都在你旁边的柜子从下往上第三层靠里面的地方。”

然后,他笑笑说:“我先回去啦。”

“司岩……”雪见叫住他,仔细看他的表情,是否会有受伤或是不快乐的痕迹,然而她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怎么了?”顾司岩回头问他,“有话跟我说?”

“没,没有。”纪雪见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难道听到了就跟他摊牌?没听到就佯装毫不知情?

她突然觉得内心里原本坚定的决心和勇气突然之间悉数流泻干净,她扶着身边的货柜,小声说:“谢谢你。”

顾司岩“嗯”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很快的,厅堂里便响起夏森流聒噪的声音:“怎么进去的是雪见,出来的变成你了!吓死人啊,原来你一直猫在储藏间里啊……”

纪雪见摇摇头,在货架上翻拣起需要的面粉和香料。

与此同时。

雪花莲的二楼。

贰零叁号房间。

以及。

斜对面的贰零壹号房间。

设置成待机状态的两台电脑,分别亮起。

一台电脑跳出的小框上面写:“您有一封新邮件,请点击查看。”

另一台笔记本则显示出成功操作的提示:“您好。您设置的定时发送的邮件,已成功发送。”

一分钟过后,两台电脑又相继黑屏,遁入一片未可知的黑暗中。

而楼下举着调羹迫不及待的夏森流,一边看看腕上的手表,一边孩子气地嚷嚷:“到底还要等多久呢,可别把你的大恩人给饿死呀。”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流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