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下,温度也比白日里降低了好几度,如陌身上的衣衫似乎不够遮掩不断灌进衣领的风,她勾起一抹苦笑,谁会相信在盛夏季节,她居然会觉得冷。
“想什么呢?”井淮奕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叹息,一件温暖的外衣搭在了她的肩上。
“没什么。”如陌随口答道,今天下午的审讯后,不知井淮奕给柳奇交待了什么,就见柳奇也二话不说上马狂奔而去。心知虽然自己学了些犯罪心理学方面的理论,但这里不是现代,这里究竟是皇权至上的天下,而皇宫里的斗争始终还是身处其间的人更会掌控,是以她也没有知道的兴趣。
只是这样下来,继续上路的人只剩她和井淮奕二人,由于天色已晚,井淮奕便建议在这小屋内休整一晚。如陌正觉晚风冻人,所以求之不得。
井淮奕见如陌不愿多谈,也不强求,只是在见到她拉紧了自己给她的外衫时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也不再问她原因,只是走过去搂住她的腰,故意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调笑道:“小娘子,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让本公子搂着你的小腰看看这月色可好?”
如陌只觉这样的动作太亲密,原想拒绝,奈何井淮奕的力道哪里是她能挣脱的,而且因为他的靠近,使她一下子感觉温暖许多,遂也就妥协了,只是嘴上也不甘示弱:“本小姐勉强准你搂了。”
井淮奕没想她的反应竟会如此有趣,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手上却更用力搂紧了几分。
翌日,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朝最近的城镇虹城行去。先后派走柳非、柳奇,井淮奕似乎也不那么急着回去了,所以一路行来,他竟貌似非常悠闲。身着宝蓝色外套将他颀长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嘴角浪**的微笑危险而充满魅惑,身骑白马行走在街道上,吸引了众多人注视的眼光,当然多是女性同胞,如陌早在跟随沈云涛时就充分享受过这样的“殊荣”,是以也不是非常不习惯,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井淮奕身上,探究的眼光从进城以来就一直没停歇过。
黑衣人的话再次浮现于脑海,毒辣狠绝的作风和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也不知是不是今日来这虹城故意给人的假象。“如陌饿了吗?我们找家客栈打尖如何?”井淮奕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么招摇,在这样的时期,可以吗?”如陌不解。
“呵呵。”井淮奕笑笑,“如陌放心,我自有分寸,想要对付我,还没那么容易。”说这话时,井淮奕眼中一丝厉色划过。
“哦,那我饿了。”如陌点点头,选择全然相信他,反正自己也就以外来者,他们的事情自己不知道的多了,瞎想也没用。大事放下,自然也注意到身体饥饿的抗议。
井淮奕点点头,牵着如陌的手就往一家客栈走去。如陌一怔,觉得这样不妥,想挣开他的手,却屡次不成,只得无奈忽视周围炽热的嫉恨眼神,低头随他走了进去。
两人选了客栈二楼的靠窗座位坐定,小二谄媚的笑脸堆砌一团,很有喜意:“客官想来点什么?”
井淮奕示意如陌点菜,如陌也不退却:“三菜一汤,两荤两素即可。”
“好嘞,客官请稍等。”小二赚个吆喝,转身利落传菜去了。井淮奕拿起桌上的茶壶茶杯,先给如陌倒了一杯。
如陌也不客气,抬起就喝。难得的寂静时光,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听到那边有人正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你们说,今年皇帝陛下会不会在寿辰之日确立我们朱雀国的太子啊?”
“如果真那样,那可就热闹了。按长幼来看,必是大皇子,但二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好像也都有一拼之力呢。”
“皇家的孩子不优秀不行,太优秀了也麻烦啊。”
“谁说不是呢!”众人一阵唏嘘。
如陌抬头看了井淮奕一眼,他迎向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仿若刚才讨论的与他无关似的。
又听刚才那一群人继续说道:
“听说今年皇帝陛下的寿辰将会很热闹呢!”
“怎么说?”另一个人显得很好奇。
“其他三个国家都会派使臣来为我皇祝寿,这面子大了去了,也是因为看见我们朱雀国富足强大,所以才巴巴赶来讨好的吧。”
“今年朱城应该热闹极了,唉,可惜我得回老家办货,要不然的话,我也赶去那朱城见证一下咱们朱雀国的辉煌了。”
“是啊,的确可惜。”
接下来,那些人又谈了些什么,如陌没再注意听,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了,不过也因为刚才那番话,让她对即将发生的大事件有了了解。各国使臣……不知玄武会派谁来,最好是她不认识的,她真的不想再和那里的一切有交道,不过——唯独对安秀秀,她有些愧疚,自己如此任性地把女儿红完全丢给年轻没有多少阅历的并且还有些柔弱的她,是自己过分了,还说什么要让女儿红开遍四方大陆,最后自己不过也只是个只会口出狂言的骗子罢了。
“如陌……”井淮奕见她似乎染了丝黯然,轻轻叹口气道,“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真正可以信赖的人,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说,而不是自己难过。”
“……对不起。”如陌没有说为什么抱歉,但井淮奕却明白了,他苦笑一声:“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们不过才认识没几天,你不信我是当然的,是我唐突了。”
这时,小二端着菜肴及时出现,如陌松了口气。而井淮奕在那一刹那的苦涩后,也很快恢复正常,二人默契地避过了刚才的难堪不提。
用过午膳,两人走出客栈,原想刚才惹井淮奕生气,他应该不会再拉自己,没想他却恍若没发生刚才的事,一如之前拉紧自己手的姿态,不肯有丝毫放松。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如陌打破沉寂。
“去成衣铺,你的衣服薄了。”井淮奕的话语很淡,但内容却让如陌有些微微的暖,他虽然因自己刚才的拒绝而不开心,但还选择关心她,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两人走了几步,就见井淮奕步子一顿,拉着如陌的手一僵。
“怎么了?”如陌问道。
“如陌,你且先去成衣铺选几件合适的衣衫,你在那等我来找你可好?”井淮奕低头问她。
“……好。”如陌点点头,也没再打听,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爽快,却让井淮奕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如果眼前的女子关心他,应该会希望他把理由说得更详细一些的,但后来,他又拼命说服自己,他们认识的时日不久,如陌的反应实属正常,遂心里才又好受一些。
井淮奕又想起刚才自己暗部的手下给自己留的记号,心知此时正事要紧,遂也不再多耽搁,就匆匆离开了。
瞧着井淮奕远去的背影,如陌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就是他最后的那句话“等我”,等待,又是一个“等”字……
如陌没有打听成衣铺的位置,刚才看他的神色虽然掩饰很好,但能让他动作稍停的,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时半会应该也到不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眼巴巴赶去那里等着他呢。
一直以来,她都活在等待当中,从前等待父亲生意好转,等待父亲重新对母亲好,而后来到这个时代,她又开始等待沈云涛追莫流苏成功,等待因此换来的回家机会,等待一年的治疗时间过后,自己可以少怕冷些……她一直都在等待,而今,她已在此重生,她想为自己而活。
脚步一转,她朝闹市走去。朱雀的城池和玄武的大有不同,由于地处南方,是以街面上绿植甚蕃,花的品种颇多。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街道上的人们皆因天气炎热穿得轻薄,年轻一些的少男少女都更乐意穿一些鲜亮的颜色,倒又算是这虹城的另一景观了。瞥了眼自己的素色衣裳,如陌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异类。
道旁,一老奶奶正央着菜摊的老板多送一捆蔬菜。老板倒也不吝啬,慷慨应允。老人心满意足念叨着:“我儿今日生辰,我可得好好备些他爱吃的菜。”
老板笑道:“知道知道,您尽管把这菜拿去,就算我张老二祝他生辰愉快了。”
老人笑着离开。
不远处,如陌待在原地。她这才忆起原来今日亦是自己的生日。昔日富贵时,每次生日都办得轰轰烈烈,可只有她的母亲明白她性子恬淡,总在父亲心满意足送走一室喧闹后,再亲自下厨为她做上一碗长寿面,那才是她认为的最美滋味。后来落魄了,父亲每年的今日总是躲得不见踪影,不知是愧疚还是不愿回忆起当年同期的辉煌,而母亲依然会为她做上一碗长寿面,只是再吃,终究也和当年的滋味有了区别。
可无论如何,那总归是母亲的一片爱女之心。而如今,那个世上唯一惦记她生日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她,每次想起仍会撕心裂肺的心痛一回。
拔腿快速离开这个菜摊,她的生日或许永远不会再过。因为那意味着她要一遍一遍想起曾经自己还能承欢膝下时,有母亲护着时那撒娇幸福的样子,这与当下如雨中浮萍的她完全不吻合。
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愈发急促,仿佛这样就可以改变和脱离现有的状态一般。天际一片乌云迅速朝这座城市靠拢,街上行人的脚步也跟着加速起来,而如陌也因此越走越快,她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一个头,终于,在她刚进入一片小树林时,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在树林间穿梭的她依旧不减缓步子,仍然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只是有些淡淡的咸。也许心痛的最后就能放开吧,她想。
树林不大,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来到树林的尽头,居然是一堵很高的墙,墙身是用时下最好的材料所砌,而且这墙往两面延伸,竟看不到尽头,可想墙内主人财力应该不弱。不过都不干她的事,这些好与不好,何她毫不相干!她不过就一个人,孤零零一个人,妈妈死后,再没人关心她,疼爱她,保护她,只是她一个人。
这样想着,她顺着墙沿蹲了下来,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低头埋在其间,任由雨打风吹。
当日已将没时,井淮奕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如陌时,因为担心,差点脱口而出的责备,在看到她那狼狈的模样后,统统消失不见。
“该死,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不想活了?!”井淮奕嘴上骂着,人却以最快速度拿着伞来到如陌身旁,不管她是否浑身湿透,就将她搂在了怀中,“我不是让你在成衣铺等着我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可知我找了你有多久?”
如陌的委屈加上井淮奕的责骂,让她眼泪扑朔往下掉,可她却硬是一声都没吭,到嘴的哽咽都被她强逼了回去,这样直接导致她差点喘不上气。
“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井淮奕从未见过她这副柔弱的样子,心被她狠狠揪了起来。
井淮奕的高了一度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如陌,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焦心的男子,如陌的防线自动又拉了起来,只因为她是一个不能和别人有牵扯的人,她不想再让自己陷入任何一个有可能的漩涡中,因此,她只是摇摇头,不断深呼吸,企图消化掉自己的一腔哀伤,只不过似乎不是很成功,声音虽然遏制了,但是那满脸不断落下的泪却让她的强忍更为艰难。
井淮奕见过无数绝色,哭泣更是她们用来装柔弱的桥段之一,从未让他有多余的怜悯,为何眼前这个只是清秀佳人的女子的强忍难过的模样却让他从心里生出那么多不舍?他无法在当下去责备她的拒绝坦诚,他只舍得让自己更加搂紧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怀里的人儿渐渐平静下来,正想低头和她说话,却发现怀里的她哭睡了过去,手仍然紧紧抓着他,泪珠还挂在眼角,只是嘴唇微微泛紫的颜色提醒他,她现在急需换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躺在温暖的被子里,喝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伞面雨滴声音的频率弱了许多,力度也小了,井淮奕索性抛开手里的伞,横抱过她,脚尖一点,飞身穿林而过,朝住处行去。
井淮奕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一个人便从墙内跃了出来,望着如陌消失的方向,眼里有些迷惑和不确定……